51、骑士、公主和恶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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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古老的王国。
按照童话故事的标准配置，这个王国要有一位仁政爱民的国王，国王要有一位集世间所有美好品质于一体、被神明眷顾的公主，公主要住在高耸入云的城堡里，等待着被恶龙掳走。
因此，这个故事还需要一只可怕的恶龙，他有着遮天蔽日覆满鳞片的双翼，口中能够吐出烧融一切的火焰，他的存在让整个王国闻风丧胆。
他的巢穴要位于王国边境最高的山峰，位于最危险的森林，那里保存着恶龙最珍视的宝物，也将成为囚禁公主的牢笼。
现在，一切要素都已经备齐，可以拉开帷幕了。
2.
于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故事就这么毫无悬念地开始了。
黑风卷过天际，恐怖的恶龙降临在王城上空。它的双翼遮蔽了太阳，投下的阴影将整个王宫笼罩其中。
恶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伸出锋利的尖爪，掳走了正在花园里与鸟儿玩耍的公主之后，振翅飞向天际。
侍卫们甚至来不及拔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影消失在远方，然后惊慌失措地叫喊着：
“不好了！不好了！公主被恶龙掳走了——”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王城，又沿着驿道传遍四面八方，王宫里的国王跌碎了手里的杯子，随后颁布王谕：
“谁能救回被掳走的公主，我就把我最宝贵的东西赏赐给他。”
但是悬榜三日，无人应征。
谁也不敢去，毕竟一路艰难险阻，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荣耀固然诱人，但活着更加重要。
只有一位年轻的骑士觐见陛下。
他的披风是火焰的颜色，他的利剑闪着金红的光芒，他是来自另一个遥远国度的年轻战士，他的名字是日比野未来。
“我愿意前去。”
骑士抬起头，眼中闪耀着朝阳般灿烂的光。
3.
临行前，骑士的朋友难掩忧虑：
“你要翻过最高的山，越过最汹涌的河流，穿过最深的森林，才能到达恶龙的巢穴。”
“我知道。”
“恶龙有剑一样锋利的爪子，有盾一样坚实的鳞片，有足以烧熔一切的火焰。”
“我知道。”
友人还有千言万语要叮嘱，但是被骑士的话堵了回去。
“我答应过千春的。”骑士露出足以驱散一切阴霾的灿烂笑容：“我一定会将她救回来。”
于是骑士翻身上马，带着整个王国的希望，向着危险而神秘的龙巢进发。
4.
骑士沿着恶龙留下的痕迹，翻过七座山丘，涉过七道溪流。
路上他遇到一只小鸟，它羽色洁白，飞羽和尾羽的末梢染着一抹苍青。
小鸟绕着他飞了三圈，落在他的肩甲上，没有离开。
骑士笑着用手指蹭了蹭它的羽毛。
“你是来为我带路的吗？”
小鸟没有回答。
从此在每个岔路口，风为他指引方向。
5.
龙巢终于在暮色中出现。
焦黑的山峰刺入云端，洞穴深处隐隐透出幽蓝的光，忽明忽暗，如同活物的呼吸。
骑士握紧剑柄，放轻脚步，贴着岩壁向里摸去。
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这场最终的战斗。
恶龙会喷出火焰，恶龙会伸出利爪，恶龙会甩动布满尖刺的尾巴……
但他一定会劈开坚实的鳞片，刺穿恶龙的心脏，然后砍断牢笼的囚锁，救出身陷囹圄的公主。
他绝不会辜负她的信任，一定会履行约定，一定会救她出来。
不论她在哪里，他永远都会来。
——然而。
看着眼前的一幕，骑士彻底愣住了。
6.
公主没有被困在牢笼里，也没有瑟瑟发抖、惊惧不安、日夜祈祷着救世主降临。
她身披铠甲，肩扛长剑，盘腿坐在石头上，披散的头发用随手扯下的缎带随意扎起，散下几绺碎发垂在额前，面前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那头传说中的恶龙规规矩矩地蹲在她对面，巨大的脑袋凑在地图上方，投下的阴影把整张地图挡了个结结实实。
公主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了那颗能把她整个吞下去的头颅。
“别挡光，看不见了。”
恶龙委屈地往后缩了缩。
收回手，她用羽毛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指点江山：“你只管在这里放火，不会伤到人，这个宫殿他早就想拆了，又舍不得钱。”
恶龙点头。
“王宫宝库的守卫一定会被紧急调过去，他们不敢靠近你，最多用弓箭象征性抵抗一下。你能顶住吧？”
恶龙接着点头。
“嗯，然后我从这里溜进去，”公主用笔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你要的水晶就在……这个房间。”
她抬起头，冲恶龙扬了扬下巴：“说好了啊，我帮你复活阿柏，事成之后，你帮我远走高飞。”
恶龙开口：“成交。”
“对了，”公主突然想起什么，用剑柄敲了敲他的爪子，金属撞击鳞片，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房间好像有封印。”
“啊不过没事，我砍得动。”公主面不改色地提出了最暴力的破解方式。“砍开就好了。”
恶龙：“……”
恶龙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用爪子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个小瓶子：“我有药剂，我自己研究的，可以把它溶解掉。”
不要那么暴力好吗？到底谁是恶龙。
“行。”和恶龙盘算完怎么打劫自家的宝库，公主把地图一收，很没形象地拍拍他的爪子，然后拧起眉头环顾四周。
除了深处的水晶仍然以固定的节律散发着呼吸般的光芒，整个龙巢昏暗潮湿，乱七八糟。
“你这什么破装修，”公主毫不客气地评价：“太黑了，看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传闻中让整个王国闻风丧胆的存在竟然低下了头，巨大的爪子尖窘迫地点着地面，在岩石上刮出几道浅痕。
“对不起。”它的声音闷闷的，道歉的同时不慎吐出几点火星：“自从阿柏变成那样之后，我没有太多别的心思……”
7.
骑士站在阴影里沉默着看完了全程，然后在风中凌乱。
他有点怀疑人生。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头上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这对吗？
8.
肩上的鸟突然啄了他一口，骑士吓了一跳，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空旷的洞穴里溅起一串回音。
等骑士手忙脚乱地把它捡起来，龙巢已经陷入一片寂静。
公主和恶龙齐齐转过头盯着他。
两人一龙面面相觑。
“未来？”公主眨眨眼，丝毫没有被掳走的惊慌，反而有点心虚被抓包的尴尬：“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我……我急着见你。”骑士下意识回答。
日夜兼程，几乎没有休息。
“哦。”公主更加心虚地点点头，然后转向恶龙，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说了他会来的。”
恶龙打量着这个刚才连剑都没拿稳的骑士，抬起爪子指了指，语气微妙：
“……这就是来救你的骑士？”
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公主听懂了言外之意，脸色瞬间绷起，一剑扎在他的爪子上，给恶龙扎得一激灵。
“不许说他！”
她恶狠狠地收剑入鞘：“我就乐意让他来救，要你管！”
9.
骑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难地开口：“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公主从石头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她手心温热，筋骨分明，指节上有几处握剑的薄茧。
她把一脸茫然的骑士拉到恶龙面前。
“未来，这位是我的临时盟友。当然——”
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意：
“你也可以叫他希卡利。”
10.
恶龙变成人们口中的恶龙之前，曾与一颗星星为伴。
它璀璨，明亮，纤尘不染，日夜不息地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它名为阿柏。
他们相伴了很多很多年，久到龙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安静地相伴下去，直到人们所说的“永远”。
直到有一天，星星陨落。
贪婪的捕食者夺走了它的心脏，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柏就那样黯淡下去，光芒一点点收缩，最终熄灭。龙冲上天空，用双翼兜住那些下坠的碎片，将它们一块一块拢回巢穴。
那些水晶的碎片堆在洞穴的深处，只剩下微弱到奄奄一息的光芒。
这就是恶龙的宝物。
用火焰温暖，用泪水浇灌，用生命誓死捍卫。
可是缺了至关重要的一块，所有的碎片都无法复原，水晶的光芒一天天衰落下去，由最初的璀璨变为黯淡的幽光。
龙开始寻找，他找遍了山脉、原野和湖泊，他拦住过往的商队和旅人，将他们中的某些人带回巢穴，试图向他们追问是否见过这样的水晶。
然而他们全都惊慌失措，落荒而逃。
恶龙于是成为了恶龙。
有一天，一个胆大妄为的公主造访了他的巢穴。
她的衣服沾着泥土和草屑，身上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
而她毫不在意，站在那里，仰头打量着日益黯淡的水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声开口。
“我好像见过它。”
公主收回目光，看向他，漆黑的眼睛里映出洞穴深处幽蓝的光，也映出龙的影子。
“在王国的宝库里。”她说：“那是我学会剑术之后的第一件战利品。”
然后，她高高昂起头，露出微笑，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带着某种胜券在握的笃定和从容。
“来交易吧，”
在被追来的侍卫们半请半架“保护”起来之前，她说：
“我给你水晶，你给我自由。”
11.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公主将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最后摊开手，冲他耸了耸肩。
“作为公主被掳走然后被拯救的任务结束之后，我就可以想去哪去哪了，然后……”
“所以这是你们商量好的？”骑士拔高了声音，难得强硬地打断了她，他皱起眉，认真地说道：“这太危险了，千春，万一……”
恶龙从地上站起来，巨大的身躯投下阴影将两人完全笼罩。但他谦逊地低下头颅，语气没有半分威胁，反而相当诚恳。
“骑士。我无意伤害任何人。”它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复活阿柏是我唯一的执念，若非走投无路，我不会出此下策。”
骑士握紧剑柄：“可是——”
“未来。”公主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然后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抬起头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你难道忍心见死不救吗？”
骑士硬着头皮：“但是……”
公主面不改色地又添一把火：“我知道一定会是你来，所以才这么策划的。”
她眨眨眼睛，凑近一点，语气格外诚恳：
“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去玩吗？”
骑士：“……”
想。
12.
“所以——”
骑在龙背上，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下方是连绵的山峦和偶尔闪过的灯火，骑士艰难地整理着思绪，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现在，我要跟你一起……去抢劫你父王的宝库？”
公主带着恶龙和骑士一起抢劫国王。
……这对吗？
因为骑着龙飞在半空格外兴奋的公主闻言，无辜地眨眨眼，微微偏过头，理直气壮地纠正道：“可那是我的战利品哎。”
只是放在他那而已。
骑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公主以为善良正直单纯的骑士还在纠结，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哄哄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控诉。
“下次有这种计划，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骑士把下巴抵在她肩甲上沿，声音很是委屈：“我很担心你的。”
公主心虚地移开目光：“我怕说了你就不来了……”
“……”骑士更委屈了，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整个人都蔫头耷脑的：“哪次我没来？”
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一把抱了他满怀，铠甲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骑士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从龙背上掀翻下去，好在恶龙飞行技术高超，尾巴一甩，把他又捞了回来。
13.
那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邪恶的巨龙趁夜袭击了王宫，燃起熊熊烈焰，守卫乱成一团，惊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事后清点，除了烧毁了一座早就计划拆除，但因为预算问题一直没动工的宫殿以外，最大的伤亡是一个守卫逃跑时没注意，左脚绊了右脚，擦破了掌心的一块皮。
虽然在他自己描述的版本里，他是与恶龙英勇搏斗了三百回合，一着不慎才落败，从烈焰和利爪下险之又险的捡回了一条命。
一直到例行清点的日子，负责宝库的官员才发现少了东西，他翻遍了记录，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报。
宝库失窃，少了一块水晶。
唯一的线索是，失窃的位置放着一只罐子，压着一封信。
信是公主的笔迹。
14.
国王拆开那封信。
“水晶我拿去救阿柏了。
你估计也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东西了吧？那就当不知道好了，反正本来也是我的。
烂尾楼帮你拆了，不用谢我。
以及王宫守卫有漏洞啊，记得排查一下。
不用讨伐恶龙，我谈妥了，军费省下来你看着花吧。
另：随信赠礼一份，望喜欢。
再另：未来很可爱，我笑纳了。记得把你承诺的赏赐寄到龙巢。寄快点，我们要走了。
——千春”
国王读完沉默了很久，太阳穴突突地跳，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才打开了那个罐子。
然后他又叹了口气，提笔，开始回信。
15.
璀璨的水晶放入那丛黯淡的碎片中，很快与之融为一体。
以那颗水晶为中心，光芒向四周迅速扩散，如同涟漪，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沉睡太久的生命终于被唤醒。
碎片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彼此连接，彼此呼应，最后融汇成完整而美丽的光海。
那光芒温柔地充盈了整个洞穴，驱散了一直笼罩着这片土地的阴影，驱散了让这片森林危机重重的迷雾，将这片曾被悲伤笼罩的土地变回了净土。
它落在恶龙一眨不眨的眼中，落在他锋利的鳞片上，落在他微微发抖的爪尖。
公主和骑士并肩站在山坡上，看着恶龙低下头颅，轻轻地抵着那丛水晶，发出一声低低的、似哭似笑的声音。
水晶呼吸般明灭着，作出某种只有他能够听懂的回应。
曾与骑士同行的白鸟从天而降，盘旋一圈后，落在公主的肩头，歪着脑袋，看向骑士。
骑士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它它它——”
公主伸手捋捋鸟的羽毛，无辜地吹了声口哨，移开目光：
“这不是怕你找不着吗……”
所以找了个鸟看着。
骑士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才没有。”公主小小声反驳道，偏过头去，语速飞快，像是怕被听清：“我是担心你。”
毕竟路上还是很危险的。
骑士依然偏过头去不看她。
于是公主伸出手，若无其事地勾住他的手指，然后晃了晃。
骑士：“……”
他叹了口气，分开她的五指，十指相扣。
16.
山脚下，侍卫们将一个巨大的宝箱扔在那里，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走了。尽管国王再三保证过恶龙不会伤人，但显然，他们还是不太相信。
不管怎样，国王最宝贵的东西，终于还是赶在公主和骑士出发之前寄到了。
“喏，你的赏赐。”
公主屈肘怼了怼骑士的腰，朝那个大箱子抬抬下巴。
“你自己打开吧。”
骑士满怀忐忑，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里面赫然是——
一台咖啡机。
骑士大跌眼镜。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公主。
公主却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扯扯嘴角，拆开了那封随箱附赠的信，是国王亲笔，一看就很命苦的字迹，感觉每个字都是咬牙切齿写下来的。
“……你可以直接问我要的。”
一大片空白，像是纠结再三还是没忍住写出来了。
“水晶和人都是！！”
“——迫水”
骑士沉默了，然后他艰难开口，迟疑着问：
“你给他的罐子里，装的是什么啊？”
公主头都没抬，把信一折：
“咖啡豆啊。”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骑士、公主和恶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