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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都会有意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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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活下去吗?
桐李愣住了。
濒死的状态让他思维迟滞,这句过于直接到有些不合时宜的问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像是被无意间窥见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最坦率的答案:
“想啊。”
怎么会不想呢?
流亡的末裔想起那个尚未履行的承诺。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故事没有讲,很多很多的话没有说完,很多很多的风景没有分享。
一切思绪都化作一声无奈而释然的叹息:“但是……”
“那么,”千春打断了将逝之人所有未尽的叹息和话语。她的声音骤然拔高,褪去所有情绪,庄严肃穆,如同云端垂落的天音:
“——向我祈祷吧。”
她向前迈出两步,略微俯身,向濒死者伸出自己的手。
没有什么救人的悲悯温情,只是偶然垂落目光,她向即将熄灭的尘埃递出的,也仅仅是一个选择。
“向我献上你虔诚的信仰,祈求成为千风的眷属。”
漆黑的眼底奔涌着苍青的流光,周遭紊乱的气流皆驯顺地臣服,古老的神祇向即将消散的流浪者降下神谕:
“而后,我将赐予你新的生命。”
这番话的重量让桐李完全愣在原地。
他并不怀疑面前之人的动机——在绝对的死亡面前,他早已一无所有,哪怕是最贪婪狡诈的恶魔也不会贪恋如此残破的灵魂。
死亡或是新生,天平的两端早已摆好砝码。
求生的本能与内心深处那一点不甘熄灭的星火,压倒了所有震惊和迟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极其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然后他低下头,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苍白冰凉的嘴唇虔诚地触及神明的手背。
无声的誓约成立。
神明张开了那对许久未曾显于人前的羽翼。
羽色洁白,不染尘埃,唯有修长的飞羽末梢浸染着一抹苍青。
双翼舒展,向前温柔地合拢,将神明与眷属尽数遮蔽于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混乱,唯有此处静谧。
浩瀚而精纯的生命本源之力奔涌而出,化作温暖的洪流,毫无保留地注入桐李那濒临破碎消亡的躯体。致命的创伤迅速消融弥合,断裂的生命之线被重新接续,损毁的形骸在光晕中重塑。
当最后一丝苍青的流光没入桐李的心口,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安然的血色,陷入了深沉而无梦的安稳沉眠。
这是属于千风的奇迹,但总要有人支付代价。
千春的身形不受控制地一晃。属于库罗诺姆的混乱能量在她体内疯狂流窜,肆意冲撞,与片刻虚弱交织,化作足以令神明也为之震颤的尖锐痛楚。但在这迷茫的时刻,熟悉的疼痛反而将她涣散的意识锚定。
完成了使命,羽翼振翅后溃散,化成漫天飘零的飞羽,又在风中消散成更细碎的光点,徐徐融于夜色。
她却对体内肆虐的痛苦恍若未觉,只是伸手在飘落的羽毛中随意拈住一片,垂下眼帘,静静注视着它在指尖无声湮灭。
她几乎遗忘了,自己也拥有着这样的羽翼。
远处的天空被梦比姆射线的金红光芒照亮,库罗诺姆在奥特战士的必杀技之下发出最后的哀嚎,化为四散的碎片,这一处被强行扭曲的时空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崩溃。
千春拖着只剩疼痛与疲惫的身体,慢慢挪到附近一颗还算完好的树干旁,无力地靠坐下去。
她闭上眼,半晌,发出一声无奈又自嘲的叹息。
“真是的,明明说好了……不管闲事的。”
好疼。
扭曲的时间轴终于回到正轨,失踪的人们再度出现在那座桥上,趴在地面上茫然地睁开眼睛时仍然恍惚,像是做了一场轮廓模糊的旧梦。
真理奈踉跄着站稳,紧紧攥着那块来自桐李故乡的石头,掌心被硌得生疼却不肯松手。她急切地环顾四周,目光在扫过某个无声无息的身影后猛然定格。
他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不知生死。
“桐李!”心脏骤然揪紧,她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在他身边跪坐下来,颤抖的手指试探着探向他的鼻息。
温热的、平稳的气息拂过指尖。
几乎同时,桐李自昏迷中幽幽转醒。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随即聚焦在真理奈写满担忧的脸上。
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他的呼吸平稳,眼神清明,甚至对她露出了一个安抚意味的微笑,与记忆中那个在光晕中濒临消散的身影判若两人。
“你……没事?”真理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和庆幸。
“嗯。”
桐李点了点头,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场幻梦般的神迹,被真理奈扶着,尝试坐起身,动作虽然缓慢,却并没有预想中重伤者的艰难。
真理奈大大松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桐李,让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颈后,用自己的肩膀支撑起他的部分重量。
与此同时,桥的另一端,日比野未来也在焦急地四下张望,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着那个本该跟他一起行动的身影。
直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弱到几乎被嘈杂淹没的回应:
“……这里。”
未来循声回头,终于在桥边找到了靠坐在冰冷地面上的风见千春。然而,她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周身隐隐萦绕着一种紊乱而暴虐的能量余波。
明明说好了由他去解决怪兽的问题,结果一转眼的工夫,就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千春桑!”毫无疑问能够辨认出肆虐的能量余波来自已经被消灭的库罗诺姆,未来立刻蹲下身,掌心汇聚起温暖而纯净的光,源源不断地注入千春体内,试图为她驱散异种的能量,弥补显而易见的巨大损耗。
柔和的光涌入千春的身体,确实抚平了暴虐的波动,带来了令人不免沉溺的暖意。但是更多的光能却如同流入布满裂痕的容器,毫无阻滞地逸散出来,没有起到任何修复的作用。
光和风毕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
“歇会吧。”她终于有力气抬手,轻轻拍了拍未来的手背,示意他不必白费功夫,口吻随意:“你不累吗?”
刚刚结束战斗的奥特战士却对此充耳不闻,固执地我行我素,直到彻底驱散了库罗诺姆的残存能量才收手。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余波可以驱散,但对于既定的伤害却无能为力,未来心中责备与担忧交织,没忍住发出疑问。
千春心虚地移开视线,目光游移间,正好对上了那一端被真理奈搀扶着的桐李不经意望来的视线。
他眼神复杂,充满了感激和似乎欲言又止的关切。
那个身影此刻褪去了所有的辉光,也褪去了那份冰冷和强大,她虚弱、苍白,对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于是桐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倾听真理奈的询问,只是在她再次问及伤势时岔开了话题。
千春刚暗自松了口气,一回头,却被未来的表情吓了一跳。
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微微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似乎强压着某种激烈的情绪,而且无限接近于“生气”。
明明没有交战却残存着库罗诺姆的气息,桐李奇迹般的生还,两人短暂的眼神交汇,以及眼前人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实则一眼就能看穿的心虚……
敏锐的奥特战士怎么会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偏偏罪魁祸首一点自觉都没有,甚至还在用轻飘飘的语气安抚道:“放心吧,死不了。”
“不可以这样说!”未来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反而更生气了,连声音都猛地拔高:“生命是非常宝贵的东西,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好好珍惜才对!”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轻飘飘地把“死”挂在嘴边。
被那双眼睛里纯粹的担忧和绝不赞同的坚持刺得一时语塞,千春沉默了几秒,最终无法招架那过于直白灼热的目光,意料之中地败下阵来。
“我知道了。”她叹了口气,在未来依旧不肯移开的目光中,尝试着动了动身体,然后发现似乎连撑起身子都异常困难。
于是她瞬间放弃了挣扎,靠回冰冷的桥墩,向面前的青年求援:“劳驾,能不能拉我一把。”
一向嘴硬的人难得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未来为之一愣,随后慢慢收敛了情绪。但是他没有去握千春艰难伸出的手,而是转过身去,在她面前蹲下。
然而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手明明搭上他的后背却又很快垂落。
未来疑惑地转过头,只看见千春有点无奈地对着他苦笑:
“能麻烦你再靠过来点吗?”
真没力气了。
未来眼中最后一丝责备也消失无踪。他二话不说,立刻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几乎完全靠到她身边,然后扶住她的手臂和腰背,调整成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最后稳稳地将她背了起来。
除了仅剩的一点力气用来勾住他的脖子防止自己滑落,她整个人都脱力地伏在青年坚实温暖的背上,脑袋无力地侧搭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安静了几秒,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闷闷地抱怨了一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狗东西……下手真狠啊……”
但罪魁祸首已经炸成了碎片,似乎也不好继续追究,只能逞口舌之快,反而更憋屈了。
他们前方不远处,真理奈正搀扶着桐李慢慢走着。
微风送来了桐李温和而带着怀念的声音,他正在履行约定,向真理奈讲述着他故乡安海鲁星的故事。
靠在未来的背上,听着前方传来的絮语,千春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到让她几乎窒息的东西,又像是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中,触摸到了真实而温暖的光。
她倏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难得的释然与平和。
然后,在未来似乎有所感应而微微偏头看来的目光中,千春肆无忌惮地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压向了这个背着她的青年,脑袋更舒适地埋在他肩窝。
“有意义的。” 她没头没脑地这么说道,然后喊了他的名字:“未来。”
未来脚步微顿,侧耳倾听。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和轻快的意味:“……会有意义的。”
我所做的一切,我所承受的痛楚,我所付出的代价……
都是有意义的,都会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