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盛阳》春含

1、雨中邂逅

　　深秋，天气预报只显示今天多云，但在晚高峰时间，却突然下起雨来，年慕晨拿出手机，找到天气预报的软件，果然，早上还只说多云，可是现在却变成了小到中雨，年慕晨叹了口气，暗骂天气预报软件不靠谱，然后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突降大雨，他没有带伞，身上已经被雨水打湿，但这不是最糟糕的，因为下雨路况不好，路上的车很多，坐在车里的年慕晨也不好让司机像往常那样把车拐进小路停在他的小区门口，虽然司机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家，但是在年慕晨的坚持下，司机还是把车停到离小区门口很近的公交站台那里，然后一再的叮嘱他要注意安全。公交站离年慕晨家的小区大门步行也就五分钟，他走路慢一点但是最多十分钟也就到了，雨比想象中要大一些，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但是他刚走了一会儿，却发现前面停了许多车，按理说这个位置不应该有这么多车，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但是前面全是障碍物，因为雨下得太大，他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几辆汽车和摩托车把他困在了原地，往哪个方向走都走不出去，此时的他上衣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衣服贴在身上，北风一吹，整个身体已经感觉冰冰凉凉的，但是比身上更凉的是他的心，愤怒和无助拉扯着他的神经，他努力的保持冷静，继续用盲杖探路，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可以让他脱离车阵的出口，他索性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握着盲杖站在原地抬起头，让从天而降的大雨冲刷他的怒火，现在的他需要冷静，因为除了冷静他也做不了什么，毕竟，他是盲人。
　　落在脸上的雨滴突然停了下来，年慕晨低下头，他微微蹙眉，难道雨停了，但是明明耳边还响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就在他疑惑不解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你好，请问你需要帮助吗？”，自从开始强迫自己独立出门，年慕晨几乎每天都会遇到一些好心人主动帮助他，他们一般都会先问他要去哪，然后有站在一边告诉他该怎么找路的，有直接上来拉他的盲杖领他走路的，也有让他把手搭在肩膀上给他带路的，但是先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的，还真不多，毕竟，在普通人眼里，出现在街上的他，就是需要被帮助的。年慕晨听着头顶上传来的雨滴落在雨伞上的声音，知道是这位好心人帮他撑了伞，他礼貌的微笑回应道“是的，我需要帮助，我想去晟樾小区，我记得应该是这条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好多车，我被困在这里了，可能是我走错了吧。”，女生柔声道“你没走错，今天这里有路面施工，平时停在车位里的车只能停在人行道上了，我带你出来，呃，我需要怎么给你引路？”，女生这么有礼貌，反而让年慕晨有些不好意思，他也礼貌的问道“我可以搭你的肩膀吗，雨下得太大，我怕听不清你的声音。”，女生点了点头，然后反应过来他看不见，于是又嗯了一声，年慕晨抬起手慢慢向前伸去，很快他就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了女生手指的温度，紧接着他就摸到了女生的肩膀，女生怕他听不清，特意提高了音量，一边撑着伞，一边把他从车阵中带了出来，女生望了望前面的路说道“这条路挖了好长，我带你过去吧。”，年慕晨一边道谢一边问会不会耽误她的时间，女生笑着说不会，因为她也住在那个小区。为了照顾年慕晨，女生放慢了脚步，而且让年慕晨走在了里面，女生身边时不时有车经过，年慕晨耳力好，每次听到身后有来车的声音都会提醒女生一下，两人在同一把伞下这样走未免有些尴尬，女生便介绍起了周边的商铺，哪家是新开的，哪家的饭好吃，年慕晨虽然每天都会经过这些商铺，大概知道每家都是卖什么的，但是商铺的门面是什么样子他并不知道，经过女生的描述，他的脑海中慢慢的浮现出了一条五彩缤纷的商业街，闻到的烤肉香味也有了肉在烤盘上滋滋冒油的清晰的样子，服装店橱窗里的模特造型也打开了年慕晨的想象力，这个女生真的很棒，她会给他描述周边的环境，而且栩栩如生，让他不自觉的就开始联想起来，纵然眼前是黑色，但是脑海里却是五颜六色的。好久没有人这样详细的给他描述眼前的场景，年慕晨心里开始暗暗祈祷回家的路可以长一些，能多和她走一会儿，但是事与愿违，女生停下脚步时，年慕晨意识到应该是到小区门口了，女生刷了门禁卡，带年慕晨进了小区，年慕晨也不好再让人家带路，他道过谢，伸长盲杖，准备自己探路，女生拦住了他说道“雨太大了，我送你到单元门吧。”，年慕晨求之不得，他又搭上了女生的肩膀，但是他家住在进小区大门左手边的第二栋楼，没走几步就到了，年慕晨又道了谢，女生等他刷脸进了单元门才放心的离开，没有了女生的声音，单元门的前厅冷冷清清，就像年慕晨的心情，刚刚还晴空万里，现在却又阴云密布。
　　冲了个热水澡，年慕晨换上睡衣坐到了沙发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刚才女生给他领路的时候，他的头总是碰到伞上，女生不好意思的说“有没有打疼你，你个子好高呀，我再把伞举高点。”，年慕晨赶紧说不疼，但是他明显感觉到女生抬高了手臂，为了不让她太累，年慕晨也默默的佝偻起后背，让自己矮一点，这要是被之前的班长看到了，一定会罚他站军姿，男人么，要挺直腰杆，含胸驼背多不像话。许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生活久了，就算只有片刻的温暖，也让年慕晨沉醉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到厨房，在冰箱里摸了一圈，只摸到了几个鸡蛋，本来想着下班去买菜的，结果下大雨把买菜这件事给忘记了。他打开手机想叫外卖，但是想到了刚才路过的那家烤肉店，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那个女生也说烤肉店飘出来的味道好香，她说店里有个秘制拌肉很好吃，把年慕晨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他打开外卖小程序，发现那家烤肉店只能堂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换好了衣服，戴上墨镜，拿起盲杖，出了家门。雨已经停了，路上有些积水，年慕晨拿着盲杖小心翼翼的探着路，好在施工的是另一边，通往烤肉店的人行道上没有汽车，盲道上也没有别的障碍物，他走得很顺畅，很快就到了店门口。推开烤肉店的大门，服务员迎了上去，她往年慕晨身后看了一眼，发现他是一个人来的，明显有些意外，年慕晨问道还有没有位置，服务员说还有一个空位，然后带着年慕晨走了过去，店里人很多，环境有些嘈杂，但是烤肉的香味还是一个劲儿的往年慕晨的鼻子里钻，服务员递给他菜单，但是两人都沉默了，年慕晨微笑着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刚要开口说话，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美女，麻烦给我来瓶雪碧！”，年慕晨转过头面对着声音的方向侧耳听着，服务员循着他面对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女生自己坐在那里把刚上来的肉放到了烤盘上，服务员眼珠一转，来到女生身边说道“马上给你拿雪碧，顾客，请问，你认识他吗？”，女生顺着服务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正面对着她皱着眉头仔细听着声音的年慕晨，女生露出为难的神色，然后小声问了一句“不算认识，怎么啦？”，服务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他是一个人来的，我看他眼睛不方便，以为你们认识，那不打扰您用餐了。”，说完刚要转身离开，女生喊住了她，然后站起身来到年慕晨身边，屋子里太吵，她弯下腰说道“你好呀，我们又见面啦，你是一个人来的吗？”，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年慕晨不禁露出了微笑点了点头，女生说“那要不要跟我拼桌，我也是一个人来的。”，年慕晨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的说“那会不会耽误你吃饭？”，女生笑了笑说道“当然不会，说实话，我一个人在这吃，有点不好意思。”，年慕晨点了点头，起身去了女生那桌。
　　两人面对面坐着，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年慕晨在桌子上轻轻摸索着，女生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在找筷子，便赶紧把筷子放到了年慕晨的手里，又告诉了他蘸料碗的位置，年慕晨有些自责，人家明明可以舒舒服服的吃一餐，现在却要照顾他这个盲人，想到这，他开口道“打扰你吃饭了，真是不好意思，这顿我请，感谢你今天帮了我两次。”，女生摆摆手说道“没事，不用你请客，正好你跟我拼桌，我还能多点几盘肉，要不然我一个人也不好意思点太多。”，年慕晨还想坚持请客，女生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转移话题，一边把肉放到年慕晨的盘子里一边说“我回到家想着要不要做晚饭，但是脑海里一直都是烤肉店里飘出来的香味，实在是忍不住就自己来吃了。”，年慕晨附和道我也是，然后用筷子夹了两下夹起肉，在碗里蘸了蘸，一口吃了下去，这肉进到嘴里，口腔里立刻充满了炭火烤出来的油脂的香气，蘸料的干香把肉香又提升了一个高度，年慕晨露出了满足的神情，频频点头，算是对烤肉店的认可。女生看他陶醉的样子不禁露出了笑容，她把烤好的肉都夹到了年慕晨的盘子里，年慕晨连忙道谢，吃了几口，他想起来还没有做个自我介绍便放下筷子礼貌的说“一直吃肉，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年慕晨。”，女生看他这么正式，也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说道“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叫苏茉晗。”，气氛又尴尬起来，年慕晨说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家，我是做电脑编程的，要是电脑出问题了可以找我，我会修。”，苏茉晗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个带着墨镜的俊朗男子，在她的印象中，盲人一般都从事按摩行业，干电脑编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没听到对方的声音，年慕晨微微侧耳，他在想是不是自己话太多影响人家吃饭了，于是又拿起筷子在盘子里夹起来，苏茉晗把烤得刚刚好的香肠放到年慕晨的盘子里叮嘱道“这根香肠烤得刚刚好，你吃的时候小心一点，里面可能会爆汁，别烫到了。”，原来苏茉晗不是不想理他，而是全神贯注盯着马上要烤好的香肠，年慕晨又说了声谢谢，苏茉晗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自己出来呀，家里没人陪你吗？”，年慕晨沉默了一下说道“家里人工作很忙，我们不常见面，我都是一个人生活的。”，听他这么说，苏茉晗也不好再问下去，她暗暗的同情起眼前这个人，高大帅气，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虽然吃饭的时候头会低一些离盘子不那么远，但是吃相很好，让人看着不会不舒服。正发着呆，烤盘上的香肠烤爆了，里面的汁水溅了出来，没有烫到苏茉晗，倒是烫到了正在夹肉的年慕晨额头上，年慕晨下意识的往后躲了一下，苏茉晗赶紧起身来到他身边，掏出筷子袋里的湿巾按到年慕晨的额头上，因为溅到的地方离眼镜框很近，年慕晨摘下墨镜，随手放在椅子上，接过了苏茉晗按在他头上的湿巾，笑着说没关系，他拿湿巾在额头上擦了两下，苏茉晗一看只是有点红确实没事，便松了口气，年慕晨笑着说“不用紧张，没事的，这个距离不会烫伤的。”，他没有听到苏茉晗的声音，微微皱眉，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闭上眼睛，把头转向一边，虽然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是他的手却有些颤抖的在椅子上摸索起来，苏茉晗把掉到地上的墨镜捡了起来放到了年慕晨的手上，年慕晨赶紧戴上，苏茉晗也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虽然隔着黑色的镜片，但是苏茉晗还是感受到了年慕晨的失落，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的说“看来这根香肠是要报复我吃了它的同伴，那个，我的眼睛，吓到你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听年慕晨这么说，苏茉晗感觉很意外，她不解的说“没有呀，没有吓到我，相反，我还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他们是灰色的，看起来很神秘很深邃，好多人要带美瞳才有这个效果，你有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不应该把他们藏在墨镜后面。”，这还是失明以来，年慕晨第一次听到别人对他眼睛的描述，他身边的人每次看到他的眼睛总是轻轻的叹口气，虽然他们极力克制着音量，但还是被年慕晨都收入了耳里，因为是外伤失明，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眼睛应该变得有些恐怖，他又不好意思问身边的人，怕别人因为善意而骗他，所以索性戴起了墨镜，这样一遮，大家都轻松。
　　苏茉晗的话让年慕晨觉得很温暖，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苏茉晗也意识到自己好像多嘴了，立马转移话题把刚刚爆汁的香肠也夹到年慕晨的盘子里说道“爆汁的香肠也烤好啦，快把它吃了吧，它着急找它同伴了。”，年慕晨笑了笑然后有些愧疚的说道“你一直给我夹菜，我都没怎么听到你吃东西。”，苏茉晗笑着说“哪有，我也一直在吃呀，而且，秀色可餐，大帅哥坐我对面，光看着你，都想不起来吃东西了。”，年慕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的脸噌的一下红了，看他面红耳赤欲言又止的样子，苏茉晗又笑着说“好啦，不逗你了，你一直在这感谢我，我都不好意思了，跟你开个小玩笑，别介意呀，不过，你确实是个大帅哥。”，年慕晨敷衍的笑了一下，把刚刚烫到他的香肠塞进了嘴里。两人都吃得很饱，年慕晨喊来服务员要结账，结果服务员说苏茉晗已经结过了，原来桌子上有点单的二维码，苏茉晗直接扫码结了账。年慕晨坐在那里，心情有些低落，他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但是在对方心里，他还是一个需要被同情的盲人。走出店门口，苏茉晗看出来他有些闷闷不乐，也在暗暗思量自己没有问过他就把账结了是不是有些武断，毕竟他当时很坚定的说要请客吃饭。想到这，苏茉晗扬起头问道“幸亏遇到了你，我把想吃的都点了，你要回家吗，我带你回去吧。”，年慕晨问道“你也要回家吗？”，苏茉晗看了看远处的公园说道“我想去前面公园逛逛，其实我搬过来时间不长，小区周边的商铺和饭店基本都去过，但是还没去过前面的公园，听说前面的公园是在以前城楼遗址上复建的，晚上在城墙上还有灯光秀。要不要去看看？”，说完，苏茉晗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年慕晨也意识到苏茉晗正说在兴头上，突然停下来，怕是因为她在约一个盲人去看灯光秀，他收起盲杖，把盲杖别在腰上说道“我想去看看，那还要麻烦你带路了。”，苏茉晗高兴的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肩膀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慢慢向公园走去。
　　可能是因为下过雨，今天晚上公园的人很少，年慕晨还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他在这住了三年，也就在小区周边转转，今天去的烤肉店也是开业不久，他前段时间很忙，一直没有机会去，今天想着去吃还是因为苏茉晗介绍的太诱人了。两人来的时间刚刚好，灯光投射到城墙上，出现了许多本市标志性的建筑和美食，时间不长，内容可以简单的概括为城市宣传片，苏茉晗有些失望，年慕晨倒还好，反正他也看不见。回去的路上，两人有说有笑，苏茉晗又忍不住问道“你的眼睛是一点都看不见吗？”，年慕晨回答道“我是视力二级残疾，能感觉到光，近距离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是看不清具体的样子。”，苏茉晗停下了脚步好奇的问“那你戴着墨镜还能看到光吗？”，年慕晨摇了摇头，苏茉晗不理解的说“那你为什么要戴墨镜，那么好看的眼睛被挡住多可惜，而且能看到光，心里不也会敞亮一些吗？”，年慕晨沉默了，他戴墨镜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自尊心，但是苏茉晗的话也很有道理，他犹豫了一下，把墨镜摘了下来，两人正站在路灯下，光照在两人身上，他微微弯下腰，年慕晨虽然看不到苏茉晗的脸，但是他能看到苏茉晗的轮廓，苏茉晗发现她一动，年慕晨的眼睛也会跟着动，她往后退了一大步，年慕晨的双眼立马就失了神。到了单元门楼下，年慕晨又表达了一下感谢，他想要苏茉晗的联系方式，但是又怕这样会唐突，毕竟他们今天第一次见，而且苏茉晗还一直照顾他，犹豫不决时，苏茉晗说出再见两个字，转身离开了，听着苏茉晗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年慕晨目光低垂，心里涌现出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