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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琳琅秘境 三月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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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晴。
琳琅秘境的入口开在宗门后山断云崖下。陈文英随队抵达时,崖前已经站了三十几支队伍,人人腰悬符牌,鸦雀无声。
崖壁上裂着一道丈许宽的缝隙,缝隙里泛着一层水波似的白光,光幕缓缓流转,隐隐透出对面山林的青翠之色。
一名灰袍长老立在光幕前,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琳琅秘境,乃万年前本宗大能以大法力开辟,十年一启,专供练气弟子试炼。秘境之内,灵植年份不高,矿石、灵材、妖兽,皆以二阶为顶。弟子在秘境所获,按七成上交宗门,不得私藏。私藏者,一经发现,交由刑堂处置。上交丰厚者,可按贡献获得筑基丹。”
光幕前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又静下去。
陈文英垂着眼,在心里把长老的话过了一遍。二阶为顶,十年一茬,无高年份灵植——这话与她入秘境前翻遍的《练气弟子杂记》对得上。琳琅秘境近千年来开放过上百次,历代弟子手札里写得明白:此地灵气浓度约为外界三倍,地形每开一次便变一次,唯山势水脉大体不移。但因为灵气浓郁,灵植长速比外面快,是宗门名副其实的低阶药材库。
“入。”长老袖袍一挥。
光幕荡开一圈涟漪。队伍挨个踏入,白光一闪,人便没了。
陈文英踏进光幕的刹那,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随即脚落实地。
入目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天光是淡金色的,不知光源所在,明亮却不刺眼。空气里灵气浓郁得几乎凝出薄雾,吸一口,肺腑里都是清甜的草木气。她只运转了一个周天,经脉里的灵气便自己涨了一圈,比在洞府里打坐快了何止一倍。
“好地方。”张凡一咂了一声。
秦越没有接话,他展开舆图抄本,就着谷地的方位核了一遍,抬手一指:“东南。先照原定路线走,边走边采,黄昏前到青石滩扎营。”
五人一蛇,成列而行。秦越打头,□□斜背;张凡一持剑压后;秦漪、沈砚、陈文英居中;赤焰没有现身,盘在陈文英的手腕上,收了气息,远远看去只当是一截赤红的镯子。
头两日,五人走的都是外围。
外围的灵植以一阶为主:三叶清心草、白玉参须、垂露藤,成片成片地长,寻常得一踏进草窠就能踢着。陈文英采得不紧不慢——一阶灵材她如今看不上,可队里其余四人都没有她的眼力,哪些能采、哪些有毒、哪一株年份够、哪一株还是苗,全凭她一句话。
“这株白玉参十六年,可以采。旁边那株才两年,根须没长开,采了是糟蹋,留着。”
“这丛垂露藤底下有主,是一阶锯齿白蚁窝,绕开,不值得惊动。”
一行人采得稳稳当当。
第二日午后,秦漪在一处背阴的石壁下发现了一小片凝元花,碧蓝的花瓣上凝着露珠似的光点——炼制筑基丹的辅药之一。五个人围着那片花,都有些挪不动脚。
“别急。”陈文英蹲下去,指尖拨开花叶看了看根,“这片是野生的,长得密,根都绞在一起了。硬拔会伤药性,得用灵铲沿着根须走。”
她取出自带的一套小型灵具,跪在地上,一株一株地起。起出来的凝元花根须完整,泥土都不带散的,现用湿苔裹根,麻绳捆好,收进专门的药箱。四个人在旁边看着,谁也没说话,可眼神都变了——采药这件事,真是门手艺。
也是在第二日傍晚,五人遇上了进秘境后的第一支队伍。
那队四个人,正沿溪而行,隔着百来丈,双方几乎同时停住。
对面的领队是个高瘦的青年,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秦越身上,迟疑了一瞬,掉头离开,走的干脆利落,一句话都没有。
四打五,秦越修为高,张凡一和沈砚是剑堂的,他们捞不着好。
第三日,队伍按舆图折向东北,去寻玉髓芝。
玉髓芝是筑基丹的主药之一,性喜阴湿,多生于灵气汇聚的谷底岩隙。按宗门手札的记载,琳琅秘境里玉髓芝不算罕见,可十年一收割,年份顶天十几载,成色够不上外头的老芝,但胜在“对路”——筑基丹本就是给练气弟子用的,药材年份太高反而药力霸道,十载左右的玉髓芝,恰是最合用的那一档。
找到第一株玉髓芝,是在第四日晌午。
那是一处塌了半边的溶洞,洞口垂着湿漉漉的青苔,洞底的积水洼边,一株伞盖莹白的灵芝斜斜地生在岩缝里,伞盖上玉色的纹路一圈一圈,像凝住的水波。
“八年。”陈文英凑近看了半晌,“伞盖厚,玉纹密,正是入药的好时候。”
起芝的时候,洞里窜出来一只一阶的石鳞蜥,被赤焰一个甩尾抽飞出去,撞在洞壁上晕了头,掉头就跑,再没敢回来。
一株,两株,三株。
到第六日傍晚,药箱里的玉髓芝已经攒到七株,另有成捆的凝元花、地黄精、银边苦草——筑基丹的方子陈文英烂熟于心,主药辅药,一路对照着采,一样都没落下。
除此之外,沈砚在一处干涸的河床上踹出过一窝云母晶,秦漪在崖壁上凿下来半兜星纹铁砂,皆是二阶矿石里的寻常货色,搁外头也是实打实的灵石。
“收获比我预想的多。”夜里扎营,秦越就着火光清点药箱,难得地多说了一句,“照这个速度,再走六日,主药就齐了。剩下时日,采辅药,探一眼秘境中部的灵谷,能采多少采多少。”
“七成交宗门,”张凡一躺着,枕着胳膊,“剩下三成,光这几株玉髓芝摊下来,每人也能分到一株半。回宗门一转手,或者干脆攒着凑方子……啧。”
“丹堂会收的。”陈文英道,“宗门常年缺筑基丹主药,玉髓芝按成色算,八年芝一枚五十到八十枚灵石。七株,就是三百多枚。”
营火边静了一瞬。
练气弟子一月月例,不过几块灵石。
“……明天我扛药箱。”张凡一坐了起来。
第七日午后,队伍在一片缓坡上又遇上两支队伍。一支远远地绕开了;另一支五人,为首的是个圆脸的矮壮弟子,隔着老远就拱手:“可是秦越秦师兄的队伍?我等是外门赵庄的队伍,在找一片血参田。”
秦越把一路遇上的情况简略说了,那矮壮弟子千恩万谢,又用两株四年份的血参换了两株银边苦草——他的一个队友伤了气血,急需温和的佐药调养。
“你们往东北去要当心。”临别时,矮壮弟子压低了声音,“前日我们在北面谷口,远远看见谷坡上有蛛网,白骨挂了好几层,怕是有二阶的毒物盘踞。我们实力不够,不敢过去。”
“多谢。”秦越记在舆图上,画了个圈。
——东北,正是他们此行的必经之路。
第八日,队伍进了北面谷口。
谷里安静得可怕。
灵气依旧浓郁,草木依旧青翠,可一路上没惊起过一只鸟虫。溪边的碎石缝里,每隔十几丈就挂着一缕缕的银白细丝,细如发,韧得出奇,风一过,整条山谷的细丝便一齐微微发亮,像下了一场不会落地的雪。
“都站住。”陈文英蹲下身,两指捻起一缕落在草叶上的蛛丝,指腹轻轻一搓,又放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了起来,“丝上有毒。麻痒是表象,真正的东西是滞——沾多了,灵气运转会一寸一寸地滞住。”
“缚灵的丝。”秦漪低声说。她使符,对这类滞涩灵机的东西最敏感。
“绕。”秦越只说了一个字。
可已经来不及了。谷坡上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浓了一层,头顶的林冠哗啦一声巨响,一张比渔船还大的网兜头罩下——网的中心,一只磨盘大的蜘蛛倒悬而下,八条节肢如八杆倒扎的长枪,腹背银灰,斑斓的纹路里流转着一层幽幽的蓝。
二阶,幽纹斑蛛。
“散!”
网罩了个空。五人四散,赤焰自陈文英肩头暴射而出,半空里一个转折,一口火先烧断了头顶垂落的三股丝绦。
这一仗从接敌到分胜负,实际只有两炷香。
斑蛛的凶险全在一个“缠”字:八条节肢轮番弹射,所过之处细丝暗布,稍不留神便被粘住手脚,灵气一滞,下一击便是死。可它的克星恰好也在队伍里——火。
秦漪的火鸦符一张接一张地打,不求伤敌,专烧蛛丝;沈砚和张凡一双剑逼住正面,专砍蛛腿的关节;秦越的□□守着中路,枪出如龙,两次把扑向陈文英的节肢硬生生磕开。赤焰绕着战团游走,不咬大处,专挑蛛腹下最软的皮肉下口,一口火毒进去,便游丝般滑开,绝不恋战。
陈文英居中,反而成了最忙的人。
“左腿第三节有旧伤,打那里!”“毒雾要喷了,屏气,退!”“它要往树上带丝了,烧它背后的蓬丝库!”
她的神识全数铺开,整片战场的丝线分布、蜘蛛的力竭之处,看得比谁都清楚。激战到后半,斑蛛终于躁了,腹口猛一张,一大蓬青黑的毒雾喷出来——
“闭气!”陈文英反手把三粒药丸掷出去,一人一粒,“含在舌下!”
毒雾散尽,斑蛛的八条腿已经断了三条,腹上缠着赤焰咬出的两处火毒创口,青黑的毒雾喷完了,吐出来的丝也稀了。秦越瞅准它转身补丝的一瞬,□□自下而上,一枪洞穿了它的头胸。
巨大的躯体砸下来,激起满地碎叶。
营地里静了几息,随即爆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大口喘气。
“都过来,验伤。”陈文英挨个看过去。秦越手臂上被丝燎了一道,沈砚小腿中了一记弹射,淤了半边,张凡一和秦漪无碍。她配的解毒丹正好派上用场,内服外敷,一一料理了。
死蛛的尸体也没浪费。按规定,灵植上交七成,但妖兽不用,所以死蛛全身上下都是他们的。
二阶妖丹一枚,陈文英亲手剖出来,温了半晌才敢碰——这东西搁外头,丹堂作价不会低于三百灵石。蛛腹里的毒囊完完整整地起了出来,可炼器可炼丹;最金贵的是那身蛛丝,陈文英剪丝剪得两眼放光:“二阶缚灵蛛丝,器堂肯定愿意高价收。”
“你倒是什么都能变成灵石。”张凡一感叹。
“你不要可以给我。”陈文英把丝囊收好。
当夜,五人难得地开了一坛灵果酿——矮壮弟子那队换药材时附赠的。收获远超预期,主药已齐,辅药过半,还添了妖丹、毒囊、蛛丝。按这个收获回去,人人都能分到一笔不菲的灵石。
“明日休整半日,”秦越难得松了口,“后日折向东南灵谷,采完辅药,探明情况就出谷。”
可谁也没想到,休整的半日都没安稳过完。
变故起在休整那日的清晨,赤焰忽然自陈文英肩头直起了半身,信子急促地吐动,通体鳞片无风自竖。
下一瞬,地面极轻地颤了颤。
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是从容不迫的脚步。
“上树——”秦越的话没说完,溪对岸的林子轰然向两侧分开,一头巨虎踏着齐腰深的灌木走了出来。
两丈余长的身躯,铁背斑斓,额前一撮月牙似的白斑。它走得不快,每一步落下,乱石滩的碎石便咯吱作响;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是赤红色的,扫过五人,像扫过五份塞牙缝的小零食。
斓额虎,二阶巅峰。
营地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巅峰……”张凡一的声音发干。二阶妖兽堪比筑基,那么二阶巅峰呢?
巨虎没给他们留思考的时间。它肩背一沉,后腿一蹬,两丈长的身躯带着腥风平地扑至——快得完全不像那个体格该有的速度。
“挡!”
秦越的枪、沈砚和张凡一的剑同时迎上。三般兵刃齐齐架住虎爪的刹那,三人齐齐闷哼,脚下碎石迸裂,硬生生被这一击推出去两丈多远。秦漪的金光符炸开,符光只托住虎爪一瞬,便寸寸碎裂。
一合。
只是一合,五人的阵型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散!”秦越暴喝,声音都劈了,“往东南分头走,青石滩集合——快!”
沈砚和张凡一朝两个方向扑出去,秦漪捏碎了一枚遁光符。可巨虎的目标像是早已选定,四足一顿,庞大的身躯绕开所有奔逃的人影,赤红的双眼死死锁住了陈文英,追了上去。
“它盯上你了!”沈砚的嘶喊远远传来。
陈文英没回头,脑子里反而前所未有地清明。
——为什么是她?
道理几乎立刻就浮了上来。她是木灵根,一身《万物生灵》炼出来的生机,在这头以气血为食的凶兽“鼻”里,怕是比旁人浓了数倍。追她,不是因为她最弱,是因为她“最香”。
身后腥风已至。
她反手拍出一枚火鸦符,火鸦扑上虎面,烧得巨虎一昂头;就着这一瞬,她足下一点,木遁术施展开来,身形化入道旁一株合抱古树的生机之中,气息与草木同流,人已经“没”了。
巨虎扑空,绕着古树转了两圈,鼻翼翕动。
陈文英贴着树身,敛息术催到极致,心跳都压到了最缓。
可三息之后,巨虎的脑袋缓缓地、笃定地转了过来,正对着她藏身的那一面树干。
藏得住气息,藏不住一身生机。在它跟前,她整个人就是黑夜里的一盏灯。
“……罢了。”
陈文英咬破舌尖,逼自己冷静。树藏不住,那就入地。她身形一晃转出土遁,整个人沉入碎石滩的地脉之下,向着东南方向地底潜行。头顶传来一声闷雷似的虎吼,紧接着,大地一连串地震般的刨掘——它在挖。
土遁耗灵极巨,她撑不住一炷香。
潜出百余丈,头顶的刨掘声忽然停了。陈文英心头一紧,破土而出,想借林木再遁——
一只虎爪已经等在那里。
金甲符轰然炸起,金光覆体的刹那,虎爪拍落。金光只撑了一息便寸寸碎裂,残余的力道透过护体灵气拍在她左肩背上,陈文英像片叶子似的横飞出去,撞断两棵碗口粗的树,摔进灌木丛里,左半边身子瞬间没了知觉,肋下传来骨头呻吟般的锐痛。
血涌上喉咙,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巨虎不紧不慢地踱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它低下头,血盆大口张开,腥气扑面——
胸前,护心镜无光自燃。
一道青莹莹的镜光凭空涨起,化作一面光幕,正正挡在那必死的一咬之前。巨口咬在光幕上,光幕纹丝不动,巨虎却被弹得连退两步,连连甩头。
镜光一闪,随即“啪”的一声轻响,贴身佩戴的护心镜寸寸碎裂,化作一捧流萤般的粉末,消散在晨光里。
挡下了。一道致命攻击,无视强弱。
陈文英躺在灌木丛里,看着那捧消散的微光,忽然想笑,又想哭——半年前盆里生出来的那面镜子,今天真的替她挡了一命。
可没有第二面了。
巨虎甩完头,赤红的眼里凶光更盛,再度逼近。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自林梢掠过,快得像一道泼出去的火。
“赤焰!”
火蛇凌空缠上虎颈,长逾三尺的身躯绞了几绞,一口咬进虎颈皮肉最薄处——二阶火毒,直入血脉。巨虎暴怒,翻身后仰,在巨木上连撞带滚,赤焰被甩脱出来,半空里一个转折落回陈文英身边,鳞片上多了三道爪痕,火光都暗了一层。
一蛇一人,对一头虎。
陈文英撑着树坐起来,左手已经扣住了储物袋里的木束符。她很清楚:赤焰的火毒入血,巨虎的凶性却正是最烈的时候,这一口毒要烧起来还得片刻——
他们需要拖过这片刻。
巨虎扑至。陈文英木束符拍出,青光化作无数灵藤自地面暴起,缠住虎之四肢;同一瞬,她右手三指一弹,一枚三寸长的漆黑细针悄无声息地没入虎目——火毒针。
针上火毒,与赤焰口中火毒,本就同源相激。
两股火毒在巨虎血脉里一撞,那头二阶巅峰的凶兽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吼。它疯了一样挣断灵藤,可四肢已经不听使唤,火毒发作,赤红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下去,扑击一次比一次低。
趁他病要他命,赤焰飞窜出去,紧紧缠绕虎身,一口接一口地咬在虎颈处,陈文英配合着使用青心藤鞭释放青藤缠丝诀,不断拉扯巨虎的四肢,让它无暇他顾。
巨虎心知不妙,意欲以身抢地,甩开蛇的缠束同时予以重击。
赤焰反应迅速,贴地疾游,避开巨虎的最后一扑,绕至侧后,再次对准其咽喉,将全身的力气凝成最后一咬。
哀吼声戛然而止。
巨虎轰然倒地,砸起漫天尘土,四蹄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子里静了很久。
陈文英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肋下每一口呼吸都疼得钻心。赤焰盘在她脚边,鳞上的爪痕渗着血,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也无力的紧。
一人一蛇,对视了一眼。
“……赢了。”她说。
赤焰冲她轻轻吐了一下信子。
剖虎的时候,陈文英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怕,是疼的,也是后怕。可该起的一样没落下:二阶巅峰妖丹一枚——这东西她连估价都不敢估了;虎皮完整剥下,是炼制二阶皮甲的上品材料;虎骨、虎血、虎须,各归各类。虎血性燥,她不敢用,全数封进玉瓶留给赤焰,火系生灵,正是大补。
她把最后一瓶虎血收好,刚要盘膝调息,忽然想起什么,取出两枚传讯符,捏碎了第一枚——青石滩,速来。
第二枚刚捏碎,林子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陈文英调息的手停在半途。
脚步声不快,也不刻意遮掩,从三个方向散开着围了过来——这是有章法的围。她甚至来不及收拾这满地狼藉。
三道人影自林间现出身来。
为首的是个高瘦青年,青袍束袖,面皮白净,眼角微微下垂,看着颇有些和气——之前在缓坡上远远绕开的那支队伍里,就有他。陈文英记得那双眼,绕开的时候,那双眼在赤焰身上停了不止一息。
“内门郑坤,练气九层。”青年拱了拱手,笑得客气,“这两位是同队,何铮、魏松,都是练气八层。见过陈师妹。”
陈文英没有起身,依旧靠着树干坐着,肋下的伤让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赤焰盘在她脚边,头颅低垂,鳞上的血迹未干,气息虚浮得藏都藏不住。
三个练气八九层的弟子,一个重伤的她,一条强弩之末的赤焰蛇。
“秦师兄他们呢?”郑坤四下望了望,语气关切得体,“就陈师妹一人在此?这一头二阶巅峰的斓额虎……啧,师妹好本事。就是这伤,看着不轻啊。”
“多谢挂心。”陈文英道,“传讯符已经发了,师兄们很快便到。”
“那可不太巧。”旁边使刀的何铮嗤笑一声,刀尖挑了挑地上的虎皮,“青石滩在东南三里开外,谷里林深,传讯符催人,人跑过来也得两炷香。两炷香,”他掂了掂刀,“够做很多事了。”
“你们想做什么?”陈文英的声音很平。
“不想做什么。”郑坤笑意不变,慢慢踱近两步,“陈师妹在宗门里是名人。丹堂的凝霜丹,符堂的松烟墨,一笔一笔都是灵石。我等普通练气修士,一月几块灵石,攒到筑基要攒到猴年马月。师妹的进项,我们眼馋很久了。”
他顿了顿,笑意里透出一丝坦然的无耻:“只是师妹常年窝在宗门里,禁制里外都是人,没个下手的地方,这琳琅秘境倒是不错。”
“所以,”郑坤伸出手,掌心向上,“储物袋留下,药箱留下,灵兽也留下。人,我们不动——师妹是炼丹师,杀了可惜,我们不想沾血。”
魏松和何铮各退半步,散成一个不稳住人便走脱不得的方位。郑坤练气九层的灵气缓缓压了过来,笼罩住这一小片林子。
陈文英坐在虎尸旁,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三人都皱眉。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郑坤的肩,落在他身后某处,声音轻而清楚,“师兄们当我是三岁稚子?缴了我的储物袋,杀了我的灵兽,还能放我活着离开?”
她的右手,在袖中极缓地移向袋底。
“不若趁自己尚有余力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挣得一线生机,你们说对吗?三位师兄?”
郑坤没有动。
他盯着陈文英看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斤两,随即笑了,笑得很温和:“师妹伤成这样,嘴倒是硬。你那蛇,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抬了抬下巴,“何铮,去,先料理了那条蛇。蛇一死,她一个练气七层还不是由我们搓圆捏扁。”
何铮应了一声,提刀便走。
陈文英的右手在袖中一翻。
土牢符。
青光贴地炸开,何铮脚下的泥土无声无息地翻涌起来,四面厚重的土墙拔地而起,眨眼间连顶带底封成一只严丝合缝的土瓮。刀光在瓮壁里闷闷地砍了两下,砍出两道白印,然后就没声了。
从符落到底封,不过一息。
魏松的脸上变了色,手里一蓬黑针激射而出。陈文英早在他扬手时便侧身滚进了虎尸背后,黑针钉进虎尸,嗤嗤地冒着细小的黑烟——是淬了毒的暗器。
她单手撑地,借着虎尸挡住身形,反手一符拍出。
水箭符。
凝水的长箭破空而至,一声脆响,把魏松护在身前的灵光盾生生射裂,箭势不衰,在他肩头豁开一道巴掌长的口子,血流不止。魏松闷哼着连退数步,再不敢站在明处,闪到树后,惯用的右手失去战力,只能用左手一枚枚地往虎尸方向丢爆炎符——不求准,只求逼她出来。
“够了吗?”郑坤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没有再看这场闹剧,一步踏出,练气九层的灵气全数压上,人如一杆标枪直贯而来,掌缘凝着一层青白的风刃。
他的算盘很简单:那蛇废了,那丫头伤了,符再多也是一次性的,耗光就是死。
算盘打得很好,只漏了一样东西。
陈文英在他踏出的同一瞬,身形一晃,化入了旁边一丛半人高的荆棘里。木遁术入草木,敛息术收敛气息,荆棘丛的每一根尖刺都成了她的耳目——郑坤一掌拍碎了她方才立足之处的青石,四下里静悄悄,连一片落叶都没惊起。
“出来。”郑坤立在林间,声音沉得像淬了冰,“躲得了初一——”
他忽然住了口。
因为他看见了那条蛇。赤焰瘫在虎尸旁,鳞片黯淡,血迹斑斑,眼看只剩一口气——郑坤的眼中凶光一闪,掌心风刃凝起,朝着蛇头缓缓逼近。
“我数三声。”他说,“再不出来,我就杀了你的——”
不等他说完,一枚三寸来长、通体漆黑的细针,向他的眼睛直射而来。郑坤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侧头、抬臂、灵气外放,一气呵成——针锋擦着他的颊侧掠过,在他耳根划开一线血口。
一线就够了。
火毒入体,与寻常毒物截然两样,像有人把一粒烧红的炭弹进了血管,从耳根一路烧到半边脖颈。郑坤的半边身子一僵,风刃散了,脚下踉跄。
也就是这一踉跄的工夫,瘫了半晌的赤焰动了。
它没有起身,只是昂起头,隔着三丈,朝郑坤的方向,极缓、极轻地吐了一口气。
一缕细如香线的赤红火气,混着它自血脉里熬出来的二阶火毒,无声无息地渡进郑坤本已中针的伤处。两股火毒同源相激,郑坤只觉半边脖颈“轰”地烧了起来,喉咙一甜,单膝砸在地上。
大意了!
“你——”那针方才明明钉在斓额虎的眼眶里,何时被取回来的?
他撑着地,还想起身,身后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与兵刃破风声。
一杆□□先至,枪缨如火,稳稳钉在他面前三寸的泥土里,秦越面色阴沉,枪杆一压,枪尖离他的后颈又近了一寸。
沈砚和张凡一从林间掠出,一左一右,剑尖分别搭上魏松的脖子和何铮的土瓮。秦漪最后进来,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虎尸、土瓮,还有坐在地上脸色青黑的郑坤,什么都没问,只把袖中的符扣住了。
林子里静了很久。
“……师兄。”郑坤的额头抵着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是一时鬼迷心窍。看在同门的份上——”
“去你大爷的同门。”张凡一气大了,无耻小人,居然对落单的师妹下手。
陈文英此时从荆棘丛里走了出来,拍拍衣摆上的土,脸色苍白,站得却直。
她走到郑坤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这一蹲牵动肋下的伤,疼得她眉心一跳,可她的声音仍旧平稳:“是你先动手的。”
从储物袋里取出平时给赤焰切灵兽肉的菜刀,陈文英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结果了郑坤。
剩下魏松和何铮,她走过去正欲动手,沈砚和张凡一已经动了,一左一右,一人一个。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的道理谁都知道。
只是让陈文英意外的是,沈砚和张凡一居然会帮她动手。
“你们……”
“今日死的不是你,就是他们,更何况今日之事,皆由他们贪念作祟,他们死有余辜。”沈砚将剑擦了,重新背在身上。
张凡一点头,“沈砚说的没错,陈师妹,对待要你命的敌人,万不能心软。”
“巨虎的尸体你自己留着,他们三个的储物袋,我们五人平分。”秦越出声道。这是把他和秦漪也拉了进来。
陈文英心下感动,默默记下,只等以后有机会再作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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