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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谷中拾遗 回到宗门, ...

  •   回到宗门,陈文英把积压的差事一样一样清完:丹堂停了一个月的丹补上了,符堂欠的二十锭松烟墨如数交割,霜圃里的灵植个个都好,日子重新落回原先的辙里,淬脉、打坐、炼丹、抄符……

      只是有一件事,最近时不时会想起——赤焰蛇和两年前埋在望翠岭谷底石隙旁的那株霜髓果分苗。

      陈文英站在任务堂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以前几次进谷,每次都是接了任务、跟着队伍。这次不接任务,她想自己去。

      六月的望翠岭,雨水多,草木疯了似的往上蹿。她没有走谷道,凭着一股熟悉的冷甜味,径直往深处那道幽谷去。

      谷口还是老样子,两壁黑石,石上生着滑腻的青苔。她放缓脚步,一步一步往里走。空气里的冷味一层一层浓起来,冷里那一点极淡的甜,比记忆里又醇厚了几分。

      她心里一松。

      甜味醇了,说明谷底的地气在变好。地气变好,多半是——那株苗活了。

      转过石壁拐角,那道裂缝还在,宽不过两指,从地面直裂到一人高处。裂缝旁边的碎石堆被人——被蛇——拱得挪了位置,堆出了一圈整齐的矮坝,把裂缝口围了半边,像是给它挡风。

      矮坝旁边,那株霜髓果分苗,长成了。不是长大的长,是长旺了的长。

      一年多前它只有两片小叶,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如今茎秆抽到一尺二寸,莹白里透着玉色,叶片八片,一片一片舒展开,叶脉里的银光在幽谷昏暗的光线里,细细的,亮亮的,像有人拿银丝在叶子里绣了八道纹。

      陈文英蹲下去,没伸手碰,先以《草木聚灵心法》探过去一缕木气。

      根,扎得极深。木气顺着根须一路往下探,探过碎石,探过夯缝,一直探到石隙深处那汪暖泉的边上——它的根,比药圃窖里那株还要靠泉,离水面不足一尺半。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尺半。她在册子上记过,霜髓果的根离泉眼,合宜是三尺。太近了寒气伤根。可这一株偏偏就扎到了一尺半,还长得比哪一株都旺。

      她盯着那道石缝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

      药圃窖里的泉是阴泉,一眼,纯寒。而谷底这道石缝里的是阴阳双泉,寒水底下有地脉的暖透上来,一冷一暖,在离水一尺半的地方恰好交会成一小片不寒不温的地气。这株苗不是乱扎的,它是自己找到那一寸"正好"的地方,扎下去了。

      三尺,是她量出来的死数。一尺半,是这株苗自己量出来的活数。

      "好。"她轻声说,"比我强。"

      身后碎石轻轻一响,陈文英没有回头,嘴角先弯了:"我闻见你了。"

      一条赤红的小蛇从石堆后游出来,游到她脚边三尺,停住,盘起,头搁在盘上。还是三年多前那个姿态——不像警戒,像等。

      它比一年多前又精神了。鳞色鲜亮,如一小簇盘起来的火,旧伤的皮褪尽了,一身鳞在幽谷的暗光里泛着釉一样的光。

      陈文英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坛灵肉,拍开泥封,摆在它面前。

      蛇探头嗅了嗅,没吃,先游过来,把头搁在她手背上,信子在她腕上轻轻吐了两下。

      "一年多没来,还认账呢。"她笑着摸了摸它的头顶,鳞片温温的,滑得像上好的绸,"放心,这回带了足量的。"

      她在石缝边坐下来,把灵肉分成小份,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开始说话。跟一条蛇说话,说给蛇听,也说给自己听。

      说家里。说她回了一趟望仙城,家里置了宅子开了铺子,爹还是那样,见她回来第一句是"吃了没有";说小弟文勇测灵石没反应,他倒不难过,说在家打猎挺好,下次回去带他去猎虎。

      说宗门。说她进内门了,有了一间自己的洞府,有一畦自己的霜圃,柳长老把最好的向阳背风的一角划给了她。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看着蛇,"我那霜圃,北边两垄是霜髓,南墙根一亩是新圃。就是……"她顿了顿,"霜圃缺个守夜的。"

      蛇吐了吐信子。

      "我见过药圃的防护阵,三百年了,阵基都朽了,只能挡挡野猪。"她说,"你眼睛尖,鼻子灵,会盘在暗处不动,比阵好使。"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摇头笑了, "算了。你有你的泉,你的地,肯定不愿意跟我走。"

      蛇盯着她,一动不动。

      话说到这里,她起了身,办这回的正事——取泉水。

      取泉她熟,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只玉瓶,先取阴泉水。瓶口沉进裂缝深处的寒水里,灌满,封口,玉瓶入手冰得指骨发麻。再取阳泉的水——阳泉水在阴泉底下更深的一层,渗的慢,好在她带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玉盏,伸进去,贴着暖石的边上慢慢等。

      等水的工夫,她四下里走,看这条谷。

      以前来,眼睛都盯着任务上的东西,这一回没有任务,她的眼睛就解放了,看见的都是从前没看见的。

      谷壁半腰有一丛极小的草,七片叶轮生,叶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霜,在幽谷里兀自发着微光。她凑近了认了认,心跳快了一拍——《低阶灵草图谱》后册有一页插图,画的正是这个:七叶清心草,一阶上品,解毒要药,多生于阴湿谷壁,极罕。坊市有价无市,一株起价一百枚灵石,还得靠碰。

      解毒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蹲过的石缝口——一条剧毒的赤焰蛇在旁边守了三年多,谷壁上长着解毒草。

      天地间的道理,有时候就是这么直白而美妙:毒物栖处,必有解药相生。图谱上那行小注她背过,当时只当是书生笔法,今日一见,原来是真的。

      她没全采。七丛里采了五丛,每丛留根留蔓,采完把周围碎石拢了拢,护住根。剩下的留着——这谷是蛇的,也是草的,她不能一回薅干净。

      五丛七叶清心草,连着一方谷土,仔仔细细收进玉盒。

      再往谷底走,是一条细流。

      她上几回来竟没留意过这条河——说是河,其实是谷底渗水汇成的一线溪,宽不过两步,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一颗一颗数得清。溪水从谷底最深处淌出来,一路淌出谷口。

      她在溪边蹲下洗手,手一伸进水里,指尖一凉,随即又有一丝极淡的暖意从水底漫上来。

      阴阳水,这条溪是谷底阴阳双泉的尾水。

      她顺着溪往下游走了几十步,走到一处水湾。水湾冲出一小片浅滩,滩上卵石,滩边挂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断藤。

      浅滩的石头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半埋在沙石里,露着一道边。她起初当是块碎瓦,走过去两步,又退回来了——那道边的弧度太圆了,不是石头,也不是瓦。

      她蹲下去,把四周的沙石扒开。

      是一个盆。

      一尺来宽的盆,灰扑扑的,看着像陶,又比陶沉。盆壁厚,盆沿有一圈磨得极光的圆弧,像被人用手摩挲过千百回。盆底刻着水波纹,纹路浅了,大半磨平了。盆沿上还有一道旧裂,裂得很细,被人用某种金色的胶修补过,修补的线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外行人补的。

      陈文英把它从沙石里拔出来,掂了掂,入手沉,盛满水少说有二三十斤,她单手托着却不费力——不是它轻,是它"顺",这东西拿在手里,跟拿着一株草似的顺。

      她把盆按进溪水里涮了涮,涮去里头的沙。

      水进去,盆里盛了小半盆水。她指尖探进去试了试——怪了。

      溪水是凉的,进了这盆,凉意竟沉在了盆底,盆沿的水反倒温和些,一盆水分出了两个温度。

      她心头一动,把盆里的水倒了,重新盛满,再试。

      还是这样,凉的沉底,温的浮面,两不相混。

      这不是普通陶盆。这是件养熟了的旧物——不知什么材质,盆壁里养出了一层看不见的"性子",能分阴阳水。

      她试着以木气探进去,盆壁里的灵气早就散了,一丝都不剩,可"形"还在,"性"还在。也不知怎么流落到这条溪里,被水冲了不知多少年,冲到这处浅滩上,等她来捡。

      她对着盆笑了笑,"上回是霜髓果,这回是个盆。我这跟望翠岭,还真是……挺有缘的。"

      她把盆收进储物袋,想着回去找个匠人问问材质,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种种花草灵植。

      回到石缝口的时候,天光已经从谷顶那一线上斜下来,谷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暮色。

      蛇盘在分苗旁边,见她收东西,头抬起来,盯着她看。

      陈文英蹲下去,最后摸了摸它:"我走了。往后我来得少,你别等。灵肉给你堆在这儿,省着点吃。"

      蛇没动。

      她站起来,走出两步。

      身后传来破空声。

      她回头,蛇已经窜至半空,直奔她腰间。

      陈文英不曾感受到恶意与威胁,便没动,不料这蛇竟然直接衔走了她的储物袋。

      刹那间,陈文英明白了,是那个盆。

      它在找盆。

      果不其然,储物袋认主,外物进不去,可蛇不进去拿,隔着袋口用信子把盆"引"了出来,接着,半圈半圈地拢着那盆,往她脚边推。推到她脚边,它松开身子,盘在盆边,头搁在盆沿上,看她。

      陈文英站在原地,看看蛇,看看盆, "你要这个?"

      蛇吐信子。

      "这是我的。"

      蛇不动,头搁在盆沿上,那双竖瞳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盘着的身子底下,尾巴尖不耐烦地拍了两下地。

      陈文英忽然反应过来,这盆在溪里泡了不知多少年,泡透了阴阳水的性子。蛇在这条溪边守了不知多少年双泉,这盆分阴阳水,对它来说,就是一小汪搬得走的"泉"。

      它认出了这个盆里的东西,跟它守的双泉,是同一种东西。

      "……你倒是会挑。"陈文英哭笑不得,心里那杆秤已经飞快地拨起来了。

      带蛇回宗门。这几个字,从蛇把头搁上盆沿的那一刻起,就自己蹦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她不是没想过。几年了,一回一回地来,一回一回地走。这蛇记她的味,守她的苗,听她絮叨,一年多没见,见面头一件事还是把头搁在她手背上。

      可蛇是毒物,带毒物回洞府,万一咬了人,她担不起;蛇也未必肯走,它守着泉,守着地,认地不认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在它眼里,盆跟泉是一样的。毒也好办,她这回采了七叶清心草,回去炼一炉清心解毒丹,够兜底了。

      她盯着盆里那条盘得安安稳稳的蛇,心里那杆秤,最后落下了砣,“盆是我的,你想用,就得跟我走。”

      蛇从盆里探出头。

      "咱们得约法三章:第一,进了宗门,不咬人,谁都不能,灵兽也不能,除非对方先动手。第二,活动范围仅限我的洞府和霜圃。第三条,灵肉管够。"她顿了顿,看着盆里那一汪分着阴阳的水,"往后你若想回来,我送你回谷。"

      蛇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暮色都沉了一层。然后它缓缓垂下头,把下巴搁在盆沿上——跟几年来每一次把头搁在她手背上,一模一样的姿态。

      她把盆搬起来,蛇盘在盆里,一动不动,只把信子轻轻吐着。

      山道上,暮色四合。一个青衣弟子,一手托着一只旧盆,盆里盘着一条赤红的蛇,一步一步,往山门的方向走。

      山门前的值守弟子抬眼看见她另一只手上的盆,盆里盘着一条赤红的蛇,愣了足足三息。

      "师妹,这是——"

      "我捡的灵兽。"陈文英点点头,"今日起豢养的,现在就去兽堂办备案。"

      值守弟子看看蛇,又看看她,到底忍不住多问一句:"它咬人不?"

      "不咬。"她说。

      蛇在盆里把信子吐了一下,像是在替她作保。

      值守弟子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兽堂在演武场西侧,一间不起眼的灰瓦院,管事的是个矮胖老修士,姓乌,筑基中期,专管内门弟子豢养伴生灵兽的备案。乌管事听她说完,从柜子里翻出一册《伴生灵兽豢养例律》,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推过来。

      "看第九条。毒物豢养,另有三款。"乌管事慢悠悠地说,"一,主人须于丹堂备解毒丹三炉量,年年补足;二,灵兽出入洞府,须系神识引环,主人神识牵得住,才许出院;三,伤人连坐,这个不必老夫多说了吧。"

      "三条,弟子都认。"

      "你先别急着认。"乌管事抬起眼皮,"毒物备案,得先验'牵得住'。老夫这儿的规矩,蛇类毒物,主人当堂引灵,蛇肯进环,才准备案。多少弟子在这儿折了面子——灵兽认地不认人,进了环的不多。"

      他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环,环上刻着细密的引纹,放在案上:"放吧。"

      陈文英取出盆,放在环边。蛇从盆里探出头,看看环,又看看她,信子吐了两下。

      满屋子的人都停了手上的活,看着这一人一蛇。

      蛇游出盆,在环边绕了半圈,忽然尾巴一卷,竟不是把身子穿进环里,而是衔起环来——信子卷着环,整只环吊在半空,游回盆里,把环搁在盆沿上,然后才慢慢把身子从环心穿过去,盘好。

      "嘶——"乌管事倒吸一口气,坐直了。

      引环入环,是神识牵的;衔环穿环,是灵性通的。前者勉强算合格,后者——乌管事在堂里当了四十年管事,见过会衔环的灵兽,一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是二阶往上的。

      "这蛇几阶?"

      "弟子不知。"陈文英老实答,“在望翠岭捡的。”

      乌管事盯着盆里的蛇看了半晌,提笔,落字,一边写一边说:"丫头,你别看这蛇小,它不长个头,是在蓄。蓄到哪一天,脱一次皮,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陈文英躬身:"谢管事提点。"

      备案的木牌当堂刻了,乌管事把牌子递给她,牌上刻两行字:伴生灵兽·赤焰,主·陈文英。他顿了顿,又从案头摸出一小瓶神识引膏推过来:"初月里,睡前给环上抹一线,你的神识顺着环走一圈,走熟了,往后不必抹。"

      回到洞府,她把盆放在药房外间背阴的墙角——那儿渗水,生青苔,阴,是整座洞府里最像谷底的一处。

      蛇从盆里探出头,四下看了看,又缩回去,盘沉了。它认得这种味道:阴、湿、石头,跟它住了三年的谷底,是同一路的凉。

      陈文英烧了平日淬脉用的井水,兑了几滴谷底带回来的阴泉水,晾温,倒进盆里试了一回。盆里的水,又分出了两个温度。凉的沉底,温的浮面。

      "果然认水,不认泉。"她记在册子上,"此盆能分阴阳,谷水井水皆然。来路不明,明日请白符师掌掌眼。"

      入夜,搬了蒲团,陈文英就着一点油灯的光,给引环上抹了引膏,闭目,神识顺着环,慢慢走了一圈。

      神识过处,她第一次"看"清了这条蛇的内里:火属的鳞,毒属的信,可鳞下信下,盘着的,是一汪安安静静的水汽——三年多的双泉,早把这条火蛇的底子,泡出了三分阴柔。火里有水,毒里有清。

      神识退回来的时候,蛇在环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知道她来过。

      "睡了。"她说,"明日卯时,跟我下圃。"

      油灯熄了。墙角那只旧盆里,一汪水分着阴阳,安安静静。盆里盘着一条蛇,鳞色映着窗外的月光,红得像一小簇不肯熄的火。

      第二日,陈文英带蛇去霜圃,让它认认人。

      午后,白符师来霜圃掌眼。

      她捏着那只盆,对着日头照了照,又以神识探进去,探了很久,眉头慢慢拧起来:"不是器,不是玉,也不是陶。像……窑变的石胎。我这儿看不出名堂。"她把盆还给陈文英,忽然问,"哪来的?"

      "望翠岭谷底的溪滩上捡的。"

      白符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符堂配墨的差事你领着,丹堂的丹你供着,霜圃的地你种着——如今连一只盆,都要从望翠岭捡回来。"

      "灵气散了,形还在,性还在。"陈文英捧着盆,理直气壮,"扔在溪里,可惜了。"

      白符师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抚掌大笑道:"下回符堂考较,我已经想好给你出的题了——'论散器之养',让符堂里那帮只会买新器的,听听什么叫'东西是养出来的'。"

      陈文英撇撇嘴,感觉白符师并不是真心夸她。

      傍晚,陈文英在霜圃北垄的背阴处,移下了五丛七叶清心草。

      草在谷里采的时候蔫头耷脑,下了圃,浇过一遍兑了阴泉的灵水,不到半个时辰,叶片重新舒展开,叶背那层青霜泛出微光。

      她按图谱上写的立了牌:七叶清心草,一阶上品,解毒。

      蛇盘在垄头的盆里,看着她立牌。

      "看见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后你真咬了人,它就派上用场了。所以你最好永远别让它派上用场。"

      蛇吐了吐信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谷中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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