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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炼凝霜丹 第二日,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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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她去了崔明宇的那块地。
崔明宇的地在药圃北侧,三尺宽,一丈长,靠着药圃的院墙。土是好土,黑得发亮,可药圃的院墙高,日头从东边升起来,要过了辰时才照到地里;午后未时,日头又落到墙后去。
算下来,一日晒不足三个时辰。
陈文英蹲在地头,把手插进土里。土是凉的。不是那种阴寒的凉,是“没晒透”的凉。这土像一块捂了久的棉被,摸着软,里头却是潮的。
她站起来,绕着地走了一圈,看了看墙,又看了看墙外。墙外是药圃的一道排水沟,沟边生着杂草,草的叶子朝着沟的方向倒——风从沟里上来。
她心里有了数,“崔师兄,这地种赤阳芝,种不活。可这地种'阴芝',是一等一的好地。”
崔明宇站在地头,“阴芝?”
“守宫芝。”陈文英道,“一种低阶灵植,喜阴喜潮,忌日晒,长在墙根、沟边、石缝里。三年一熟,熟时芝盖如小伞,赤红带白点。”
“值钱么?”
“不值钱。”陈文英道,“一株三十枚灵石。可它有一个好处——”
她蹲下去,扒开表土,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的菌丝,“它认地。这地里已经有守宫芝的菌丝了,你看这层白丝。”
崔明宇蹲下来看。
“有菌丝,种下去就活。”陈文英道,“一丈长三尺宽的地,能下二十株。三年熟,一株三十枚灵石,三年就是六百枚。”
崔明宇的呼吸重了一点,他问,“三年?”
“三年。”陈文英道,“比赤阳芝慢。可赤阳芝你种不活,种十年也是徒劳。”
崔明宇看着那层白丝,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这地里有菌丝?”
“守宫芝的菌丝不长在土里,长在'看起来像土'的地方。”陈文英道,“墙根下、沟边上、潮气散不出去的地方。你这块地,日头晒不足,土里存潮,墙根又背风——这三样凑齐了,十有八九有。”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菌丝是现成的,你只要把地翻松,别翻太深,两寸就够;再拿草帘子搭个半棚,遮住辰时那点斜阳。剩下的,它自己会长。”
崔明宇站在那儿,半晌没说话。忽然,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文英看着他,“我不帮你,我跟你换。你给我书,我给你法子。咱们两清。”
“就这个?”
“就这个。”陈文英道,“还有一句话。”
“你说。”
“你这块地,批下来的时候是'赤阳芝'。”陈文英道,“你要改成种守宫芝,得去药圃改册。改了册,它才真正是你的。不然三年之后熟了,药圃说'你申请的是赤阳芝,这地里长的不是',你一样白干。”
崔明宇怔了一下,“改册子……”
“韩执事那儿改。”陈文英道,“你今日就去改。别等。”
——
崔明宇是当日下午去的。
第二日,药圃册子上多了一行字:“药圃北侧三尺,圃主崔明宇,在育守宫芝二十株。”
张凡一听说这事,跑来问她:“你怎么还教他种东西?”
“他给我书。”
“什么书?”
“《丹火总纲》。”
张凡一倒吸一口气,“那书丹房不外借的。”
“我知道。”陈文英道,“所以我才教他。”
“你要那书做什么?”
陈文英把手里那本《灵植通变论》合上,“我要炼凝霜丹。”
张凡一的眼睛瞪圆了。
“你要炼凝霜丹?”他提高了声音,“你练气六层!凝霜丹是给筑基修士固丹田的,五味药,火候三转——你——”
“我知道。”陈文英道。
“你知道你还——”
“张师兄。”陈文英打断他,“你练剑的时候,第一回握剑,会不会使'分光'?”
张凡一愣住,他说,“不会。”
“那你练了多久?”
“三年。”
“三年,从握剑到分光。”陈文英道,“我炼凝霜丹,也得三年。可我得先知道那三年该怎么走。”
张凡一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
十月底到十一月初,陈文英抄了十日书。
《丹火总纲》前三卷,八十七页、一百零三页、一百一十九页,她用自己配的墨,一张一张抄。抄到后来,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她便把笔换了左手,写得歪歪扭扭,可字认得清。
这三卷书,讲的是“火”。
第一卷讲“火有三候”:武火、文火、温火。武火者,焰高而烈,取其“破”;文火者,焰低而缓,取其“养”;温火者,焰伏于炉底,取其“化”。
第二卷讲“候有三变”:一变在药,药性猛则火降,药性弱则火升;二变在炉,炉厚则火迟,炉薄则火急;三变在时,春火宜柔,夏火宜烈,秋火宜收,冬火宜守。
第三卷讲“火忌”,共列了十七条。
陈文英抄到第十三条时,忽然停了笔。
第十三条写的是:“药有主辅,火有先后。主药为君,辅药为臣。君药之火,不可过;臣药之火,不可欠。若君臣倒置,则君火压臣,臣火逼君,丹成而不纯。”
她把这一条读了三遍。
然后她翻开自己的册子,在最后一页写:
“养气散,君为灵涎草叶,臣为土苓、青芜子。土苓最耐火,故先下,武火一刻;青芜子次之,文火两刻;灵涎草叶最后下,压火。”
“凝霜丹,君为花蕊,臣为寒石乳、冰玉屑、雪参、白薇。寒石乳最寒,冰玉屑最坚,雪参最润,白薇最轻。”
“若照养气散之序,先下最耐火者——凝霜丹里最耐火的是冰玉屑,其次寒石乳。可冰玉屑、寒石乳皆寒,两寒同下,炉里就成了冰。冰一结,花蕊的寒性便出不来。”
“所以凝霜丹的序,要先下花蕊。”
她写下这一条,自己看了一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花蕊最娇。养气散里,最娇的灵涎草叶是最后下的,因为一下锅就化。凝霜丹里,花蕊若先下,岂不是一下锅就化?
她坐在案前,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十一月十五,她揣着册子去了内门的传法堂,寻吴教习。
吴教习如今在内门讲《丹道入门》,一堂五点贡献。陈文英听了三堂,第三堂散后,她留下,把册子递上去,“教习,弟子有个问题。”
吴教习接过册子,翻到她画的那一页,看了半晌,问道,“你抄《丹火总纲》了?”
“弟子托人抄的。”
“哪来的?”
“丹房的书。”
吴教习抬眼看她,眼里有点意思,“丹房的书不外借。”
“弟子知道。”
“那你抄来了。”
“弟子拿一样东西换的。”
吴教习没有再问,他指着她那行字,“你先下花蕊,怕它化,对不对?”
“是。”
“你错在把'化'当成了'坏'。”吴教习道,“养气散的灵涎草叶,化得快,是因为它只有'涎'可出,叶肉无用。一化,涎就出来了,叶肉化成一团,反倒碍事。所以最后下,一下就收汁。”
他伸手指了指她写的“花蕊”两个字,“霜髓花蕊,你只取了花心那一点金蕊。那东西不是叶,是一粒'心'。心下锅,不会化,会'张'。”
“张?”
“花蕊遇火,先蜷,后张。张的时候,把外头的寒性一层一层吐出来。”吴教习道,“所以你下它,火不能大。火一大,它蜷过了,张不开,寒性就闷在里头,成了毒。”
陈文英听着,后背一层薄汗,“弟子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火候的次序,不是先下谁后下谁。”陈文英道,“是先给谁点火。”
吴教习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摆摆手,“你去吧。炼废了别来找我。”
——
十一月二十,丹堂丙字七号屋。
陈文英摆开五味药。
花蕊是九月里自己那份留下的——当初卖给葛老一份,交给宗门一份,自己悄悄留了一份。
寒石乳是葛老给的,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石头,用的时候刮粉。
冰玉屑、雪参、白薇都是她在坊市一样一样淘的,挑的都是次一等的货,因为好的她买不起。
五样药,摆在案上,不算霜髓花蕊,一共花了四十六枚灵石。
她把丹炉架好,引火烧炉。
第一炉,她没有照方子,也没有照自己的推演。
她只是“看火”。
她什么都不下,就让炉子空烧,从一档烧到九档,每一档烧一炷香,看铜牌背面的刻度与炉身的颜色对上。
一档,炉底暗红;三档,炉身泛青;五档,炉口有蓝焰;七档,炉身发白;九档,整个炉子亮得像一坨炭。
她记了整整一日,把九个档位与炉色的关系一一记在册子上。
——
第二炉,她按推演走,先下花蕊。花蕊一进炉,她就把火压到二档。炉里的金蕊慢慢地蜷,蜷成一个极小的团,团心透出一点极淡的金。
三息之后,那团金慢慢地张开。张开时,有一股极细的白气从花蕊里吐出来——那是寒性。
她盯着那点白气,看它一层一层吐尽。吐尽的时候,花蕊的颜色从金变成了灰白。
她把火升到三档,下寒石乳粉。
寒石乳一入炉,灰白的花蕊忽然一动,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两股寒撞在一处,却没有炸,花蕊把那层寒“吃”了进去。
陈文英的手心全是汗。
再下冰玉屑。守四档,一刻。
再下雪参。降三档,两刻。
最后下白薇。压一档,半刻。
收汁。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转武火。她先让炉子冷了一刻,等药汁从糊状收成膏状,底层结出一层薄薄的亮壳,才转七档。
膏遇猛火,一分一分地收紧。她拿竹片推,推了十下。第十下时,炉里的膏忽然“啵”地一声,自己裂成十二团。
成丸。
掀盖的时候,她手抖得几乎掀不开。
炉底躺着十二粒丹。丹身灰白,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霜纹,像冬天窗上的冰花。
十二粒。她拈起一粒,放在掌心。
凉的。不是炉火的凉,是丹药自己的凉,从外往里渗,掌心能觉出一点极轻的“沉”。
她数了数:三粒霜纹最细,通体透白,是上品;六粒次之,是中品;三粒表皮略糙,是下品。
十二粒,没有一粒废。
陈文英坐在炉前,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把丹一粒一粒收进玉瓶。
——
十一月廿二,丹堂正殿。
苏执事接过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粒丹放在掌心,拢住,闭上眼。
陈文英站在柜台前,没有出声。
过了约莫半盏茶,苏执事睁开眼,把手摊开,丹还在掌心,“这丹,你自己炼的。”
“是。”
“几炉?”
“两炉。第一炉空烧,看火。”
苏执事看她一眼,没说话。她把丹放回瓶里,又倒出一粒,换了手法又验了一遍。验完,她把瓶子放下。
“十二粒,三上六中三下。”她说,“上品三粒,我按六十一粒收;中品六粒,四十一粒;下品三粒,三十一粒。共五百一十枚灵石。”
陈文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百一十枚灵石,药钱两百四十六,火钱十五点贡献。
“不过——”苏执事话锋一转,“我不收。”
陈文英一怔。
“这十二粒,你自己留着。”苏执事道,“你练气六层,丹田里的气还不稳。凝霜丹是固丹田的,你现在服,早了三年;可你若是等到筑基再服,这三粒上品,能替你挡一次走火。”
“那中品和下品——”
“中品下品,丹堂收。”苏执事道,“九粒,三百三十枚灵石。我另给你一样东西。”
她从柜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匣里是一枚玉简,通体青碧,一看就不是凡物。
“《凝霜丹九转法》。”苏执事道,“这是丹堂的密本,不外传。堂里如今炼得出凝霜丹的,只有三个人,我算一个。”
陈文英抬起头,“执事为什么给我?”
苏执事把木匣推过来,手指在匣沿上敲了敲,她说,“因为你这炉丹,火候比我稳。”
陈文英愣住了。
“我炼凝霜丹,第一炉炸,第二炉废,第三炉出了七粒。那是十二年前。我练气八层。”她抬起眼,“你练气六层,两炉。”
“弟子是运气。”
“运气不会让花蕊自己吐尽寒气。”苏执事道,“你那第二炉,我看了。你压火压到二档,花蕊才肯张。这世上知道'花蕊要张'的人不少,敢压到二档的,没有。”
陈文英明白了。苏执事一直在看着,丹堂的地火口,是有灵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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