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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药圃寒泉 第二日天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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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没亮,陈文英就起了。她先去了灵田,等陈执事巡查结束,便绕去外门北侧。
那里有一片的园子,白墙围着,墙头爬满藤蔓,门楣上挂一块旧木牌,写着“药圃”二字。门是虚掩的,推开时轴心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园子比她想的大,几十畦地排开,有的畦里只剩枯秆,有的土面结了一层硬壳,有的畦里虽然绿着,但叶子细碎,长得蔫头耷脑,当然也有长势不错的畦地,只是数量不多。
里面的弟子三三两两,正各忙各的,郑承志便是其中之一。
他穿一身青色内门道袍,蹲在畦边,拿一柄小铲松土,动作不快,却极稳。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意来得很自然。
“陈师妹来得早。”
“郑师兄。”陈文英行礼,“柳长老昨日吩咐,让弟子来看看那两株霜髓果。”
“在第七畦。”郑承志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引她往里走,“六年前从望翠岭移回来的,一直养在这儿。”
第七畦在园子里头,靠墙。畦上搭着半架遮阳棚,棚是旧的,苇席破了几处,日头斜着漏下来,正好照在畦心。
陈文英蹲下去,先看叶。
两株霜髓果挨着种,株高不过一尺,茎秆发灰,叶子卷着边,叶面覆一层薄薄的白霜——不是霜髓果该有的那种莹白,是病态的灰白,像人脸上没了血色。
她伸手探土。指尖一触,便缩了回来。土是温的。不是日头晒的那种表温,是从底下透上来的暖,像捂了一夜的被窝。她把手指插进土里两寸,那暖意更明显,带着一股闷味。
“这土,是温的。”她说。
“药圃的畦都是阳畦。”郑承志站在她身后,语气平和,“底下埋了火石屑,冬天也不冻。灵植长得快。”
“霜髓果不能这么养。”
“我知道。”郑承志笑了一下,“柳长老也说过。可药圃只有阳畦,没有阴畦。总不能让一株灵植,把整片园子的规制都改了。”
陈文英没接话。她起身,绕着畦走了半圈,看水渠。渠从园子东头引来,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白气。她伸手试了试,水是温的。
“这水也是温的。”
“灵泉渠,从外门温泉眼引的。”郑承志道,“药圃的灵植都吃这个,长得壮。”
陈文英站起来,看着那两株灰白的霜髓果,心里已经有了数。
土温、水暖、肥阳、日晒。四样,样样都反着霜髓果的性子来。它不是病,是被人用养灵涎草的法子,硬养了六年。
“郑师兄,”她转过身,“园子西北角那处旧窖,还在么?”
郑承志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儿有窖?”
“《外门弟子须知杂记》里提过一句,说药圃西北有旧窖,早年存灵药用的,后来废了。”陈文英答得坦然,“弟子想着,窖里常年不见日光,或许能用来养这两株。”
郑承志沉默了两息,才道:“那窖废了十几年,里头阴湿得厉害,人下去站一刻钟,骨头缝里都发凉。你要用,我不拦。只是——”他顿了顿:“那窖是药圃公产,挪植、改畦,都要报备。”
“弟子带了手令。”陈文英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双手递过去。
那是她昨夜去求的。柳长老听她说完,什么也没问,提笔就写了十几个字,盖了私印。
郑承志接过,看了很久。
素笺上写:外门弟子陈文英,专办药圃霜髓果养护一应事宜,诸人不得阻挠。
他把素笺还回来,脸上那点笑淡了,却没散。
“既是长老手令,师妹请便。”他侧身让开路,“只是那窖多年不用,台阶上生了苔,滑得很。师妹若摔了,可别怪药圃没提醒。”
“多谢师兄。”
窖口在园子西北角,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两块断砖。陈文英搬开砖,掀开石板,一股冷气涌上来。
不是风,是那种沉在地底多年、不流动的冷。冷气扑在脸上,带着湿土和旧陶的味道。
她摸出火折子吹亮,就着光往下看。石阶十几级,一级一级往下沉,阶面果然生了青苔,绿得发黑。窖底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夯土,墙角堆着几个破陶罐,罐口结着蛛网。
最里头,有一口泉。泉眼只有脸盆大,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气,贴着地面缓缓淌。泉边石头上,结着一圈薄薄的白霜。
陈文英走下去,蹲在泉边,伸手探水。指尖刚一触,便是一激。凉,比她自己小院那口井还凉,凉得指骨发疼。她忍着,把手往水里沉了两寸,等那股凉劲过去,才慢慢抽出来。指尖已经泛白,可白过之后,皮下透出一点温。
寒极生阳,她心里默念了一句,“就是这儿了。”
挪植比她想的麻烦。阳畦的土她不能动,那是药圃的公产。她得自己配土。
窖底靠墙有一小片积了多年的腐叶土,黑得发亮,抓一把在手里,凉而松,一捏就散。她铲了三成,又回外门灵田挖了七成田土,一层土一层腐叶,来回挑了十几趟,才在窖底靠泉的一侧,垒出一小方新畦。
起苗的时候,郑承志站在窖口看着。
第一株挖出来,陈文英的手停住了。
根是空的。三条主根,外面的皮还在,一捏,里头是空的,簌簌掉下粉末。像一根被虫蛀透的木头,看着还立着,其实早空了。
她把整株提起来,抖了抖土,根须断了大半,断口发黑。
“这株……救不回来了。”她轻声说。
郑承志在上头“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第二株,她挖得更慢。小铲一点一点剔土,剔到根颈处,她屏住了呼吸。
三条主根,两条空,一条——根尖还有一线白。那一线白只有半寸长,细得像根头发,可它是润的,是活的。
陈文英盯着那半寸白根,看了很久,才小心地把整株托起来,放进早就备好的湿布上。
“这株能活。”她说。
“六年的东西,就剩这么一线根。”郑承志在上头道,“师妹,我说句实话——这两株,药圃前后投入的灵石、灵材,不下三百枚。你救活一株,也不过是把它从死里拉回来,值不回本。”
陈文英把湿布裹好,抱着站起来,仰头看他,“师兄,一株活着的霜髓果,一年能开两朵花。”
“两朵花,两份花蕊。”郑承志道,“市价三百六十枚。”
“不是这么算的。”陈文英摇头,“它活着,就能分根。霜髓果的根须若是养得好,三年可分一次。分出来的,是新的一株。”
窖口静了一息。
郑承志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有了些变化。不是恼,也不是笑,是一种重新打量的意思,“你连分根都知道。”
“书上写的。”陈文英道,“写书的人说,他自己没养成过。”
她把第二株种下,覆土,压实,又提了泉水,用云雨诀化成极细的雾,只往根部喷,不湿地表。雾落在土上,土色由褐转深,一股白气自泥里升起,绕着那半尺高的残株,久久不散。
郑承志在上头站了半晌,忽然道:“师妹。”
“师兄请讲。”
“你既常来,不如顺带把东头三畦青芜子也看了。”他语气很随意,“那几畦也半死不活,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文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师兄,手令上只写了霜髓果。”
“顺带的事。”
“顺带的事,也是事。”她抬头看他,语气不卑不亢,“药圃若缺人手,可以往任务堂立个差事,写清畦数、时辰、贡献点。弟子按任务接,按规矩做。做得好,结算;做不好,扣罚。这样师兄省心,弟子也安心。”
郑承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当然听得懂。这话说得客气,其实是把事推回了规矩里——你想让我白干活,我不接;你想让我干,那就立任务、给贡献点,白纸黑字。
“师妹倒是把宗门规矩摸得透。”他说。
“弟子笨,只能靠规矩。”
郑承志看了她两息,忽然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道:“那三畦青芜子,我明日去任务堂立。”
“弟子候着。”
此后二十余日,陈文英每日寅时先去灵田,辰时转去药圃,在窖里待足两个时辰方才离开。
头三日,那株残苗没有半点动静。叶子还是灰的,卷着边。
第四日,最外头一片老叶黄了。
陈文英心里一沉。她蹲下去探根,探了半晌,才松了口气——根是活的,那一线白根比先前长了半分。老叶黄,不是死,是退。它把仅剩的一点力气,从叶上收回去,全喂给了根。
第七日,老叶落了。
第十日,茎秆上那层灰,淡了一点。
第十五日,她在土面上看见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从茎根处起,往东裂了半寸,缝里透出一点青白,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着。
她守了半日,那点青白才顶出来——是一枚芽,比米粒还小,包在一层薄薄的膜里,膜上有一层极淡的银霜。
陈文英坐在窖底的石阶上,看着那枚芽,半天没动。
窖里冷,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可她心里是热的。
她想起柳长老那日说的话——“药圃里还养着两株半死不活的霜髓果,养了六年,一片新叶都没长。”
六年。六年里,这株东西被人用温水浇着,用暖土捂着,用日头晒着,一日一日地熬,熬到根都空了,还在熬。
它不是不想活。是没人给它一个能活的地方。她伸手,很轻地碰了碰那枚芽。
“往后,你就在这儿。”她低声说,“冷了,有泉;暖了,有日头。一冷一热,你自己长。”芽不动。风从窖口漏下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晃。
第二十二日,柳长老来了。他没让人通传,自己下了窖,站在阶上看了半晌。他没看芽,先看土。蹲下去,捻了一撮,闻了闻,又看泉,看墙,看那几处被她重新垒过的畦沿。
“土是你配的?”
“是。三成窖底腐叶土,七成外门田土。”
“为什么不用灵田的肥土?”
“肥土阳气重。”陈文英答,“霜髓果怕阳。”
柳长老“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那株残苗前,弯腰看了很久,“死了一株。”
“是。根全空了,弟子救不回来。”
“死了的那株,你怎么处置的?”
“弟子把它烧了,灰埋在东墙根下。”陈文英道,“怕根里带病,传给旁的。”
柳长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赏识,也不是审视,倒像是——确认。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老夫八岁的时候,还在山上放牛。”
陈文英不知道该怎么接,便没接。
柳长老负手在窖里踱了两步,停在泉边。
“这口泉,你知道是什么泉?”
“弟子不知。只知比寻常灵泉凉。”
“是阴眼。”柳长老道,“药圃建园的时候挖出来的。当年挖出来,管事的嫌它太冷,种什么死什么,就填了土,盖上石板,一放十几年。”
他顿了顿:“填土的人,是个蠢货。”
陈文英低着头,没敢笑。
“这口泉,比药圃所有阳畦加起来都值钱。”柳长老道,“阴眼的水,养阴性地脉灵植,一样顶十样。宗门药圃养死三十株霜髓果,就是因为没人肯下一个废弃的窖,看一口被人填了的泉。”他转过身:“这窖,从今日起归你用。泉也归你用。药圃的人要下来,得你点头。”
“弟子……”
“别急着谢。”柳长老摆手,“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株活了,是你的本事;可它长在药圃的地上,产出照旧是三七分。你若觉得亏,现在说。”
“弟子不亏。”陈文英答得很快,“弟子只有一双手,一处院子。窖在这儿,泉在这儿,弟子带不走。能在药圃有一席之地,已经是占了便宜。”
柳长老看着她,忽然笑了,眼角的褶子全堆起来了,“你倒算得清。”
“弟子从小算惯了。”陈文英老实道,“家里几口人,一年打多少猎、换多少米,我爹都要算三遍。”
老者笑了一声,转身往阶上走,走到一半,停下,“陈文英。”
“弟子在。”
“明年三月,宗门要开内门遴选。”
陈文英一怔。
“练气六层以上,三十岁以下,取前三十。”柳长老背对着她,声音平平,“你如今五层不到,差着一截。”
“弟子知道。”
“知道就好。”老者抬步往上走,“别在这儿蹲太久,窖里寒气重,蹲出病来,没人替你养这株草。”石阶上的脚步声远了。
陈文英站在窖底,仰头看着那一方窖口透下来的天光。天光很白,白得晃眼。
内门遴选。她低下头,看着那枚刚刚顶出土的芽。
差着一截。可差着一截,也不是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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