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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缘大典 六月,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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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盛夏。
望仙城五年一回的仙缘大典,日子还没到,城里已经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小摊小贩,沿街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卖糖人的、卖风车的、卖甜水的……从城中央一路摆到城门口。
客栈早早住不下了,多的是自带草席席地而卧的外乡人,毕竟一辈子就搏这么一回,睡一次大街又何妨?
赶早不赶晚,陈大山一家六口,三天前就下山了。陈家祖祖辈辈都是猎户,一张弓,两把刀,冬猎皮子夏采药,一年到头,勤勤恳恳,也就勉强糊口。遇上荒年,日子难挨;遇上山里出来的大东西,性命难保。他爹就是死在熊瞎子手里的,陈大山十五岁那年上山收尸,只找回来半副骸骨。
陈大山没读过书,讲不出大道理,他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孩子们却未必。大儿子陈文武今年十岁,大女儿陈文芳八岁,小女儿陈文英六岁,都是撞仙缘的年纪,若能撞上仙缘,怎么也比当猎户强。
小儿子陈文勇四岁半,年龄不够,却最兴奋,扯着陈文英的袖子,小嘴叭叭讲个不停,“二姐,仙人真会腾云驾雾吗?”
“会吧。”陈文英不确定道。
“那他们一会儿会骑着云来吗?”
“一会儿就知道了。”
“我要是有仙缘,是不是就能学骑云了?”
陈大山在前头走,没回头:“小勇,闭嘴,看路。”
柳芸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包袱,里头是三个娃儿的换洗衣裳,还有三十个煮鸡蛋。一路上她都在寻思,要是三个孩子都撞上仙缘,那就一人十个鸡蛋,要是只一个撞上,那就一人带三十个,可是一人带三十个,天太热,来不及吃鸡蛋就坏了……
——
望仙广场在望仙城的正中央,仙缘大典的当天,所有人都会到这里来。
广场上立着一座青灰色石碑,几十丈高,碑面下方的石头里有光在走,像水底下的日头,一看就是仙家之物。
广场上人山人海,却不吵闹。几万个凡人挤在一起,大半都不说话,孩子问一句,大人按一句,然后接着等。那种安静,比吵闹还要压人。
陈家六人一路挤到中间,不在最前,也不在最末。
陈文武站得笔直,他四岁起跟着父亲进山,蹲过雪窝子,守过野猪塘,比一般孩童都有耐心,这会儿,他手按在腰上,那儿平日里别着把柴刀,今天是空的。
陈文芳牵着陈文勇的手,站在柳芸娘身侧。她性子偏软,不爱去山里,更喜欢在家做些针线活。
陈文英像陈大山多一点,打小跟着父亲大哥漫山遍野地跑,身手利索,套兔子,逮野鸡,猎獾子,没她不会的。此时,她静静地看着石碑里的光,那光走得虽慢,但很好看。
——
突然,天上传来一声鹤唳,云似被拨开。
一艘飞舟出现在云中,舟身流光闪烁,很快在高台上停稳,舟上下来几个身着道袍的仙人,他们往高台上一站,底下几万凡人齐刷刷地往地上跪。
领头的是个身着月白袍子的老道,鹤发松姿,他没拿腔调,声音也不大,可入耳却格外清晰:“天下稚子,凡六至十岁者,可上台测灵根,手触测灵石,有灵根者,收,无灵根者,散。”
队伍开始往前挪。
测灵石是块半人高的青灰色石头,跟广场上的石碑一个颜色,立在台中央。测灵根就是把手贴上去,看测灵石有没有反应。不过,绝大多数孩子手贴上去的时候,测灵石是没有反应的。
有个红衣小童按了半天,石头没反应,他爹在一旁还一个劲地喊“再按按,再用点力”。台上一个青衣修士扫了一眼,那个爹脖子一缩,把儿子拽下去了。
柳芸娘有些紧张,包袱里的鸡蛋有几个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别慌。”陈大山对三个娃说,“上去,按住了,按完下来,就这点事。”
陈文武点头:“爹,我知道。”
——
轮到陈家了。陈大山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给他鼓劲。
陈文武上台,他个子比同龄孩子高,站到石头前,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按上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石头纹丝不动。
台上的老道摆了摆手。
陈文武把手收回来,下了台,一步一步,走的很稳,走到陈大山跟前,站定,没说话。
“没事。”陈大山拍了拍他后脖颈,“文芳,去吧。”
陈文芳上台,手按上去,石头没动静。不等老道开口,自己就把手收了,一路小跑下台,一头扎进柳芸娘怀里。
“文英。”陈大山说,“到你了。”他这时候已经不怎么指望了,两个大的都没成,小丫头上去只怕也是一样。
“去吧。”他说,“按一下就回来,爹带你们吃汤饼去。”
熟料已准备好等小女儿回来后一起离开,后者手下的测灵石却微微震颤,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晕,亮度并不耀眼,只覆盖了晶石下半截。
高台上白发老道微微颔首,开口道:“五灵根,木属性下品,可入外门。”
陈文英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自己真撞到了仙缘,她转头望向台下人群,一眼就看见脸色激动又错愕的爹娘,还有一旁又惊又喜的大哥、含泪的大姐,以及瞪大双眼的小弟。
旁边一名青衣女修士上前,温和对陈文英道:“小友,随我到侧台等候。”
大典继续进行。
陈文英跟着修士走向高台一侧的候立区,那里已经站了三名同样测出灵根的孩童,一个三灵根火属性下品,一个四灵根金属性中品,还有一个五灵根金、火属性下品。
她站在人群末尾,频频望向台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台下的陈家众人,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有仙缘……咱们英儿有仙缘……”柳芸娘激动地抹着眼角的泪水。
陈大山紧绷了数日的脊背彻底松弛下来,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他活了三十余年,在山里搏命半生,从未想过祖祖辈辈的猎户宿命,竟会被小女儿打破。
陈文武站在一旁,先前落选的失望已散去大半,望着高台上矮小瘦弱的妹妹,眼底满是欣慰与骄傲。
陈文芳眼里噙着泪,又哭又笑,为小妹感到高兴。
最小的陈文勇踮着脚尖,仰着小脸,使劲挥舞小手,希望高台上的仙人二姐能看到自己。
——
仙缘大典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
等全部测完,白发老道再次走到台前,宣布道,“本次仙缘大典,得稚子七人,录入清虚仙宗,即日起,随我等回归山门,潜心修道。尔等速去与家人道别,莫要误了时辰。”
话音落下,七名新收的小弟子如小炮仗般冲向台下。
陈文英跑得最快,一头撞进陈大山怀里。陈大山把她抱起来,颠了两下,又放下来,喉咙里滚了半天,才道:“进了仙门,就是仙门的人。要守规矩,要听师父的话。”
柳芸娘蹲在旁边,给她整理衣襟,理了三遍还想理第四遍,想起还有话要交代,这才停了手,“三十个鸡蛋,你都带上,路上饿了吃。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天冷了记得加衣裳,别省着。”
“嗯。”
“别挑食。”
“嗯。”
“想家了——”
柳芸娘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别过去,用手背抹了一下,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是笑的:“学出本事来,回来看娘。”
陈文武蹲下来,在腰间摸了半天,摸出一把削木头的小刀,塞到陈文英手里,“小时候爹给我削的,你带着。”刀柄磨得光滑,一看就是常用却非常爱惜的。
陈文芳把头上的绢花摘下来,“小妹,这个给你,不许忘了大姐。”
陈文勇挤不进来,在圈外急得直跳,陈大山把他拎起来,让他跟陈文英面对面。
“二姐,”陈文勇很郑重,“你学会腾云驾雾后,记得来接我。”
陈文英笑了:“好。”
“拉钩。”
“好,拉钩。”
——
不多时,华丽的飞舟凭空出现在广场上空,领头的老道沉声道,“众弟子登舟!”
七名入选孩童跟随一众师长依次踏上飞舟。有个人走到一半,回头冲他娘喊了一嗓子什么,被风吹散了。陈文英一步三回头,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家人,才转身踏入舟中。
飞舟灵光暴涨,缓缓腾空,冲破层层云雾,朝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山脉疾驰而去。
望仙广场上,万千凡人驻足仰望,目送仙舟远去,直至消失在天际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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