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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卧室 现在这张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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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朔也从破碎不堪的昏沉梦境中上浮,透过水面用力呼吸,随后睁开眼。
他还沉溺在黑暗中,电子钟微弱的光芒折射在眼前,视线逐渐清明,他平静的躺回床铺,显示器标示着02:21的字样……已经习惯于同噩梦就缠,然后清醒在相仿的时间点。
他不太记得这一次的梦境,似乎与之前没什么不一样,又似乎少了许多东西,他不会再在清醒后感到喘不过气,也不再感受到激烈动摇的情绪。
只是做了一个与以往相同的梦,又按照习惯在这个时间点醒来。
橘朔也习惯用这样的方法让自己的思绪从梦境中脱离:想一些别的,能在黑暗中借着微光看见的东西,让自己把思维从那些东西上发散,逐渐远离梦中的一切。
宿舍中冷气开的很足,他身上甚至没有粘腻的汗液,深夜依旧运转着高功率的电器不是橘朔也的习惯,剑崎一真才是在这间双人宿舍住得最久的人。
橘朔也的双眼汇聚着光源看向规睡在另一张行军床上的人:剑崎一真。
剑崎总是规矩地呆在属于他的那部分地界中,老实得让橘朔也有些惊讶。他与剑崎都不算是自律的人,经过才知道,没有训练时,年轻的新晋骑士会在狭窄的床上睡足一整日。
极度的紧绷和极度放松切换着出现在剑崎身上,规规矩矩呆在生活空间中的剑崎绝不是因为自律。
他们成为同伴和舍友的时间尚短,就算建立了通感链接,橘朔也也不能无时无刻感知剑崎一真脑子里装着的想法。
意识和记忆是如此奇妙的东西,就算在通感之后也是如此,和当前思绪无关的记忆很难被看的清楚,那些一闪而过的片段中究竟包含了怎样的故事和情绪也都只能了解一个大概。橘朔也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揣测搭档的内心活动,这样的舍友的确让他省心不少,不必为个人空间被侵占挤压而困扰,也足够清净。
或许有些太清静。
他们两个都是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的类型,待在宿舍中的大部分时间也各自做各自的事。
剑崎看上去对橘朔也很感兴趣,显而易见,先不提剑崎通感过程中传递给橘朔也的信念,他有多崇拜驾驶[格连]机甲的骑士呢?
甚至在床头贴着[格连]Ⅰ号机甲和还没更名为[赤褐方块]时[格连]Ⅱ号机甲的宣传海报。
就算这样,剑崎一真也没对他这个前[赤褐方块]骑士做出追星族的行为,他觉得剑崎在给他空间去适应双人间的生活,其实没什么必要,他在参与训练的时候,大家都挤在同一个仓库改造的宿舍里。
试图了解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是很正常的,人类怀有的好奇心驱使着方方面面,不过对舍友的揣摩没得到太多进展,继续接触下去的话,答案迟早会清晰起来,橘朔也的视线回到里床铺更近的地方:电子钟前的矮柜上摆着一副扑克。
也是剑崎一真的东西,弯曲得很厉害、边角被磨损、失去了光泽,是被把玩陈旧的扑克。
剑崎一真在他面前玩过几次,盘腿坐在床上,翻开牌一个人玩着花样。
虽然不确定缺少了多少张,但一定不是完整的扑克,橘朔也看见了掉落在剑崎一真床底的卡牌,没出声提醒。
就算缺少卡牌,剑崎也能一个人把游戏进行下去。
但因为是一副残缺的扑克,所以剑崎没开口邀请橘朔也。
最面上的那一张扑克上有细长的折痕,是剑崎在收拾扑克时不小心压到腿下翻折出的,找到后抹平了又放回牌堆。
如果这张牌在收捡的途中掉进床下的阴影里,剑崎大概也不会去寻找,只是又损失一张牌罢了。
光线实在太过昏暗,能看清的也只有桌面上紧贴着电子钟摆放的东西,更琐碎些的事情连不成片段。
比如橘朔也用来书写的笔,他用这支笔写了一份申请报告,让乌丸同意了第二次上机测试。
这个空间中属于橘朔也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些衣物、一些日用品,仅此而已。
他像是暂住在穹顶的租客,随时准备离开,一个行李箱就能打包好所有东西。
他做为副驾驶被穹顶召回,原以为只是走走过场,但……被那家伙恳请着留下了,和预想中的情况完全相反。
是剑崎的缘故,他的存在感太强,从通感连接成功的一瞬间就在橘朔也的脑子里用洪亮的声音嘶喊,那些专注的、直白的信念不断倾泻,就像是看不见阻挡在前方的困境,一根筋地向前走去。
在橘朔也被困在记忆中的时候,剑崎声音就不断重复着:
去驾驶机甲、去成为骑士、去保护还能够被保护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失去的滋味太痛苦、无力感快将人撕碎,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但活着的人还在期待着,不想再让任何人的希望落空。
会有人来,虽然有些迟,但他会拼命赶到。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做到。
橘朔也平躺着缓缓叹出一口气,他脑子里储存的过往,大部分都不愿再回想起,他还无法做到豁达地面对已经发生过的事,剑崎一真这样的人只是少部分。
这样一来,思绪不就又落回剑崎身上了吗?
睡意还没将临,冷气已经让他鼻头发痒,遥控器是被放在柜子底下的抽屉里了吗?
橘朔也从矮床上坐起身,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双眼很快锁定了可能收纳遥控器的抽屉,他的手指刚刚搭上把手还没来得及将抽屉拉开,便在一片寂静中听见略带急促的喘息。
橘朔也抬起头,看向除他外唯一的声源。
慌乱的挣扎和嘶哑的呼喊让橘朔也熟悉,他也曾无数次以这样的姿态从梦中惊醒,疯狂跳动的心脏和逐渐清明的大脑会告诉他只不过是又一场梦境。
但事情发生的时候是真实的,残留下来的情绪是真实的。
即便自认从过去的伤痛中脱离,失去对意志的把控制后,也还是会被困扰吧。
橘朔也收回抽屉前的手,搭在了对方从薄被中挣脱出的臂膀上。
被触碰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眼,橘朔也的手被紧紧抓住,五指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的手臂折断,这才是剑崎不加收敛的力道。
橘朔也忍耐着突兀的疼痛,喊出剑崎的名字。
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的剑崎将手缩回,似乎是有些尴尬的把手藏进薄被底下。
“橘前辈,你怎么……是我吵醒你了吗?”
剑崎一真把目光投向电子钟,然后撑起身,一副要道歉的模样。
橘朔也连忙制止着,说:“不,我醒了有一会了。”
“这样啊。”
剑崎一真也坐起来,在黑暗中抹了把脸,然后发现了什么似的,从柜子和床的缝隙里捡起掉落的遥控器,将冷气的温度调高了些,然后把遥控器放回到柜面上。
剑崎不是因为太冷才醒过来,他关掉空调更像是察觉到了橘朔也的不适。
但这么黑暗的环境也能被感知到情绪吗,没有通感的时候也会被察觉?
在放完遥控器后,剑崎一真就牵着被子重新躺了回去。
该说不愧是年轻人吗,很快就能睡着。
四周又沉寂下来,连呼吸声也听不见,所以才会觉得太清静了,总是想着同感的时候什么都会知道,许多交流就被避免,这样只在训练的时候有交流的话,真的好吗。
还没等橘朔也想出个答案,剑崎那边有有了动静,是钻进被窝里被遮着脸的含糊不清:“橘前辈是……失眠吗?”
“也不是。”
橘朔也这下的确有些好奇了,虽然默契的搭档在通感之后会像是了解对方心里的想法,但他们只在测试时链接过,默契也比不上共同生活好几年的那些人。
橘朔也说:“已经习惯被噩梦困扰着在这个时间点醒来了。”
说出口的其实没那么艰难,只是简单的对话,不如说,说出口后像是轻松许多。
那些噩梦究竟指向什么地方,橘朔也不需要表述明确,剑能明白。
“是吗,我也不太记得究竟做了怎样的梦,不过都是那些事吧。”,剑崎放开了被子,声音变得清楚起来,“小时候会因此哭泣着醒来,发现不只是梦然后哭的更厉害,后面就渐渐的不再掉眼泪。让人难过的梦算是噩梦吧。现在虽然还会梦到,但醒来后已经不会再难过,比起难过,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一步一步习惯噩梦带来的感受,然后再看开吗?
距离撕裂剑崎一真记忆的K-DAY已经过去九年,太久了,可橘朔也没有九年的时间去适应。
“橘前辈有什么开心的经历吗?”
他听见剑崎问,张开口又被阻止。
“不,没必要告诉我,那是橘前辈重要的经历,只不过被灾难摧毁了,但一定还有些留存着……橘前辈是为了那些东西才成为骑士的,如果就此忘记,会渐渐变得没那么重要。”
是被后辈教育了?
剑崎又从他的脑子里看到了多少才敢如此断言?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被年轻人教育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
大道理怎样都好,不是不明白,但要做到也没那么轻易。
就在橘朔也为剑崎的大道理感到不满时,剑崎说出了这样的话:“我已经记不得那天之前的很多事。温馨的回忆也好,和父母一起的生活也好,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被K-DAY替换了。但是橘前辈还有很多宝贵的回忆,如果只是记得那一天的事情,记忆也会褪色。”
难怪橘朔也在剑崎记忆中所寻找到的都是K-DAY之后的东西:
不怎么顺利的生活、不算友善的同伴、无法相互理解的友人,以及不死兽与骑士机甲。
之后有广濑和虎太郎参与进去,运气一向糟糕的年轻人记忆中才多了几分色彩。
对此,橘朔也与广濑栞的评价一致,讨厌不起来。
只要了解过,应该都无法对他怀抱恶意。
听上去是在说教,其实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安慰,暴露出过往的伤口。
安慰的手段也很简单,如果他无法共情,剑崎的这些话就毫无用处,鼓励和安慰的方式都直白得让橘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能躺下身,侧过被褥搭在身上,对剑崎说:“还不休息吗,明天的训练状态下滑的话,我不会留手。”
橘朔也在训练的过程中一向都不留手,是过分严厉的老师,但剑崎知道这样的回答是听进去了的意思。
于是剑崎一真闭上眼,调整着呼吸让自己尽快入睡。
又变得很安静,却与最开始死寂一样的安静有所不同。
橘朔也向剑崎那边看去,他现在能听见一丝呼吸的声音,但还是看不见,视觉被光线阻隔。
02:57。
桌面最上方那张扑克牌依旧微微翘着,折痕在电子钟的微光中无比清晰。
是扑克牌啊。
橘朔也想着,也渐渐合上眼。
与他破碎得像是拼图的人生不同,剑崎一真该是扑克牌才对。
被塑封牢固的粘连,无论怎样蹂躏都不会断裂开。
即便揉成一团,再展开也是完整的模样,只是上面多出无数折痕。
最长的一条折痕横亘过整张牌面,成为脊骨,花纹似的细小痕迹沿着脊骨蔓延生长,遭遇其他更为细小的折痕,便断裂开来,成为新的图案。
但牌依旧完整,带着无数的折痕,健全的行走着。
现在这张牌被发进他的手中,哪怕将牌折叠成拼图的大小,也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