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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尊重   红烛高 ...

  •   红烛高燃,烛花噼啪轻爆,将整间洞房映得一片暖融融的艳色。

      凌婉幽端坐在铺着鸳鸯锦缎的拔步床边,一身繁复大红婚服裹着她纤细的身形,珠冠压得鬓角微沉,长长的流苏垂在颊边,遮住了她大半神情。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声响,以及她自己轻浅而略显紧绷的呼吸。

      白日里大婚仪式冗长而隆重,从祭天拜祖,到入宫谢恩,再到凝芜大街游街,最后入丞相府拜堂成亲,她始终规矩行礼,神色沉静淡漠,像一具精准执行礼仪的傀儡。满府的道贺、宾客的艳羡、朝臣的恭维,她一概听而不闻,只机械地完成每一个步骤。

      直到此刻,被送入这间属于丞相与丞相夫人的洞房,她才真正清晰地意识到——她嫁了。

      嫁给了那个只数面之缘、客气疏离的当朝丞相,姜羡。

      门扉被轻轻合上,外间伺候的侍女悄声退下,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整间偌大的喜房,便只剩下她与即将进来的姜羡。

      凌婉幽垂着眼,指尖悄悄蜷缩在宽大的喜服袖中,微微泛白。她自幼长在钦天监,与星象历法为伴,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过,更不知洞房之内,该做何反应,该说何言语。惶恐与无措压在心底,却被她强行按在那层清冷镇定的外壳之下,不露半分。

      不知静坐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沉稳而轻缓的脚步声。

      脚步停在门口,稍顿片刻,门轴轻响,姜羡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白日里那身正式的大红喜袍,穿了一身暗红色常服,松了玉带,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威严沉敛,多了几分居家的温雅柔和。许是白日应酬宾客饮了酒,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浅淡倦意,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温润。

      目光落在床沿端坐的那道红色身影上,姜羡的脚步不自觉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她。

      他没有立刻走近,而是先反手合上房门,室内瞬间只剩下两人。

      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凌婉幽的心弦绷得更紧,垂眸盯着脚下铺着的锦绣地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和而沉静,没有半分轻佻与逼迫,却依旧让她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姜羡缓缓走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放得极低,温和得像窗外的春风:“今日一天,累坏了吧?”

      凌婉幽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却依旧保持着该有的恭敬:“……无妨。”

      “珠冠重,我先帮你取下。”姜羡轻声道,语气里带着询问,没有丝毫要强迫的意思,“你若是不自在,便告诉我。”

      凌婉幽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姜羡这才缓步上前,站在她身后。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着一丝清雅的檀香,气息温和,并不逼人。他抬手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发丝与脸颊,指尖不曾碰到她半分,缓缓解开珠冠后的卡扣。

      沉重的珠冠被轻轻取下,置于一旁的梳妆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满头青丝倾泻而下,散在喜服的红缎上,乌黑柔软。

      凌婉幽微微松了口气,却依旧紧绷着肩背,端坐不动。

      姜羡没有再靠近,反而转身走到桌边,执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再缓步递到她面前:“先喝口水,舒缓一下。”

      凌婉幽抬眸,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伸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的指尖,两人皆是微微一顿,她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捧着水杯小口轻饮,水温温热,却没能完全平复她心底的慌乱。

      “我知道,这桩婚事,对你而言太过突然,也太过勉强。”

      姜羡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温和而认真,没有半分逼迫与指责。

      他在离她不远不近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陛下赐婚,你我皆身不由己。我知你心中不愿,知你习惯了钦天监的清净,不习惯如今的身份,更不习惯……与我共处一室。”

      凌婉幽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却在心底悄悄松了一丝紧绷。

      他没有装作一切理所当然,也没有以夫君的身份强迫她接受,反而先体谅了她的委屈与不安。

      “我今日便把话说清楚。”姜羡的声音坚定而郑重,“我姜羡,绝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洞房之夜,你不必惶恐,更不必觉得有何亏欠。”

      凌婉幽猛地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烛火之下,他的眉眼温雅清晰,目光坦荡真诚,没有半分戏谑与虚假。

      “你依旧是凌婉幽。”姜羡轻声道,“依旧是钦天监的女官,依旧可以观星、测算、主持祭祀,依旧可以过你想要的清净日子。这丞相夫人的身份,不会束缚你,我更不会束缚你。”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今夜,你便安心在此歇息。我去外间书房睡,不会打扰你分毫。”

      凌婉幽怔怔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反应。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设想过他的逼迫、他的疏离、他的理所应当,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般周全,这般尊重,这般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不安与局促。

      心底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在这一刻,竟悄然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丞相……”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无人之时,不必这般称呼我。”姜羡微微弯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冲淡了所有疏离,“你可以叫我子羡。”

      他没有再多留,怕她依旧不安,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温和如常:“你早些歇息,夜里若是有事,便唤外间伺候的人,也可以直接叫我。我就在书房,不会走远。”

      说完,他对着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温和有度,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脚步沉稳,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分勉强。

      直到门扉被轻轻合上,室内再次恢复寂静,凌婉幽依旧坐在原地,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回过神。

      红烛高燃,暖意满堂。

      她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婚服,又看向桌旁那杯还剩半盏的温水,心底那片因圣旨联姻而生的冰凉与无奈,竟在这一刻,被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暖意,悄悄填满。

      原来,这场身不由己的婚事,并非只有冰冷的宿命。

      原来,她即将共度一生的这个人,当真如他所言——敬她,重她,不委屈她。

      窗外夜色深沉,满天星辰高悬天际,一如她曾经日日凝望的模样。

      而这一夜,洞房之内,红烛静好,无喧嚣,无逼迫,只有一份跨越了身份与宿命的尊重,悄然落在了凌婉幽的心间,轻轻浅浅,却足以让她,对这段未知的婚姻,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安稳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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