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我不爱他 内侍唱 ...
-
内侍唱喏声刺破宫闱寂静,凌婉幽垂首跪在御书房青砖地面,青灰色钦天监官袍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陛下端坐御案之后,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阶下二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凌婉幽,你入钦天监三载,观星辨象无有差错,凝芜大街祭祀安民心、定国运,茜舞山遇凶不乱、沉稳自持,品性才貌,皆为上佳。”
话音顿了顿,天子目光转向身侧立着的姜羡,深紫丞相官袍束得身姿挺拔,眉目温雅却藏着朝堂宰辅的沉敛气度。“姜羡,你少年入仕,鞠躬尽瘁,总理朝政稳社稷大局,至今未娶,无妻无妾,朕心常念。”
凌婉幽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指尖悄然蜷缩,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蔓延。她能观星象、测气运,却算不透帝王心术,更算不到此刻即将落在自己身上的宿命。
御案之上,天子声音清朗,传遍整间御书房:“朕今日,亲下圣旨,为你二人赐婚。钦天监女官凌婉幽,赐婚于当朝丞相姜羡,三日后行订婚大典,一月之后完婚,昭告天下,以安朝野。”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凌婉幽耳畔。
她猛地抬头,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惊乱与无措,直直望向御座上的帝王,又下意识侧首,看向身旁的姜羡。男子依旧垂眸静立,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知晓,又仿佛全然淡然,只有微不可查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他并非毫无波澜。
“陛下!”凌婉幽顾不得礼数,声音轻颤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镇定,“臣一心研习星象历法,执掌祭祀礼仪,无心家事,不配侍奉丞相左右,求陛下收回成命!”
她自小被钦天监收养,眼中只有日月星辰、周天星图,从未想过婚嫁,更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赐婚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她与姜羡不过数面之缘,祭祀场上遥遥一见,宫道间礼貌颔首,连深谈都未曾有过,如何能做夫妻,如何能共度一生。
天子面色微沉,语气带上帝王威严:“朕意已决,金口玉言,岂有收回之理?你二人年纪相当,才貌相配,性情互补,一个安社稷,一个观天象,乃是天作之合。朕亲赐的婚事,天下无人敢说不配。”
“更何况,”天子目光微深,点破另一层深意,“茜舞山一事,燕俞小将军为你奋不顾身,朝野流言暗生,朕若不为你定下名分,他日流言蜚语,岂不是毁了你这钦天监女官的清誉?”
凌婉幽瞬间哑然。
她与燕俞自幼相识,情同手足,从无私情,可在帝王眼中,在天下人眼中,少年将军与清冷女官本就容易滋生闲话。陛下这道赐婚,是保全她的名声,是拉拢钦天监与丞相一脉,更是不容抗拒的皇权安排。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身旁的姜羡却忽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温润沉稳,清晰入耳:“臣,遵旨。谢陛下隆恩,臣愿娶凌婉幽为妻,此生敬她重她,不负陛下期许,不负佳人所托。”
凌婉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姜羡。
他竟应了?他竟没有推辞?
姜羡侧眸,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眸底藏着极淡的歉意与安抚,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知晓这桩婚事对她而言太过突然,太过强硬,可君命难违,他身为丞相,更不能公然抗旨,陷陛下于不义。
天子见状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好!好一对璧人!礼部即刻筹备订婚仪典,三日后,凝芜大街举行大典,朕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都见证这场天赐良缘!”
事已至此,凌婉幽再无退路。
抗旨是诛族之罪,她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却不能连累钦天监上下数百人。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惊乱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她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冰凉的青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认命般的恭敬。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一句应允,尘埃落定。
退出御书房,宫道之上春风微凉,吹起两人的衣摆,却隔出一道疏离的距离。凌婉幽垂首走在外侧,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将所有的委屈与无措都裹在坚硬的外壳里。
姜羡放缓脚步,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终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凌大人,今日之事,我事先一无所知,绝非刻意为之。若你心中实在不愿,我会寻机再向陛下进言,设法缓一缓婚期。”
凌婉幽脚步一顿,缓缓转头看他。
男子立在春光里,眉目温雅,气度从容,没有丞相的居高临下,也没有逼人的气势,只有满满的尊重。她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不必了。圣旨已下,天下皆知,再言便是抗旨。丞相放心,我会按时行订婚大典,不会误了大事。”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将两人划得明明白白。
姜羡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轻声承诺:“你放心,婚后我绝不会干涉你钦天监的事务,星象观测、祭祀大典,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姜羡以人格起誓,必以礼相待,绝不勉强你分毫,更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凌婉幽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加快脚步,朝着宫门外走去。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再看眼前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子。她的世界本是漫天星辰,清净无扰,可一道圣旨,硬生生将她拉入红尘俗世,推入一段毫无感情的婚姻里。
宫门外,消息早已传开。
钦天监的同僚围上来道喜,语气满是艳羡,能嫁给丞相,是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归宿,可只有凌婉幽自己知道,她心中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沉甸甸的无奈。
她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指尖微微颤抖。
而与此同时,将军府内。
燕俞一身银甲未卸,刚从校场归来,满头大汗,正兴冲冲地要入宫去找凌婉幽,确认她茜舞山一事之后是否安好。兄长燕郊却拦在他身前,面色沉重,一句话将他打入冰窖。
“陛下下旨,赐婚凌婉幽与丞相姜羡,三日后订婚。”
“哐当”一声,燕俞手中的马鞭重重砸在地上。
少年将军脸上所有的明朗笑意瞬间消失殆尽,脸色惨白如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声音干涩发颤:“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陛下亲赐的婚事,凌婉幽,嫁姜羡。”燕郊一字一顿,“全京城都快传遍了。”
燕俞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想起清风楼里她浅淡的笑意,想起山道上她镇定的模样,想起自己策马狂奔去救她时,她眼中的安心。他一直以为,他可以永远守在她身边,做她最可靠的朋友,最坚实的依靠。
可如今,一道圣旨,将她许给了别人。
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冲动:“我去找她!我去问她愿不愿意!”
“站住!”燕郊厉声喝住他,“陛下圣旨如山,你去能如何?逼她抗旨?让她为了你掉脑袋?燕俞,你是将军,你守的是家国,是法度,不是一己私情!”
燕俞脚步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镇国小将军,他不能乱法,不能抗旨,更不能毁了凌婉幽。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披上红妆,嫁作他人妇。
三日后,凝芜大街。
红绸漫天,鼓乐喧天,鞭炮声震耳欲聋,整条长街被喜庆的红色笼罩,比那日祭祀之时还要热闹。全京城的百姓都挤在街道两侧,争相目睹丞相与钦天监女官的订婚大典。
凌婉幽身着大红礼服,头戴珠冠,端坐在马车之中。
红妆极尽华丽,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眉眼间没有半分新娘的娇羞与喜悦,只有一片漠然的沉静,如同在主持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祭祀。
车驾停稳,她缓步走下马车。
长街尽头,姜羡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眉目温润,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她走来,他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温热稳定的手,目光温柔,轻声唤她:“婉幽。”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而非凌大人。
凌婉幽垂眸,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良久,终究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稳稳地托住她,带着一丝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
两人并肩而立,面向天地,面向群臣,面向满城百姓。司仪高声唱喏,礼乐奏响,声震长街。
“一拜天地——”
“二拜君上——”
“夫妻对拜——”
凌婉幽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规矩端正,一丝不苟,却没有半分情意。姜羡始终配合着她,动作轻柔,目光温和,处处迁就,处处尊重。
礼成的那一刻,全场欢呼雷动,百姓齐声喝彩,都道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人群角落,燕俞一身银甲,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视着高台之上的两道红色身影,眼底平静得吓人,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痛楚。
他看着姜羡小心翼翼扶着凌婉幽登上马车,看着车帘缓缓落下,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绝,也将他与她,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从今往后,她是丞相夫人,不再是他可以肆意说笑、肆意守护的凌婉幽。
马车缓缓驶离凝芜大街,车内一片安静。
凌婉幽靠在角落,闭目养神,依旧一言不发。姜羡坐在她对面,没有打扰,只是轻轻拿起一旁的薄毯,披在她的肩头,声音放得极轻:“累了便睡一会儿,到了府中,我让人备好安静的院落,绝不打扰你。”
凌婉幽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窗外,春风和煦,繁华喧嚣,车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凌婉幽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彻底改写。她不再只是那个与星辰为伴的钦天监女官,而是丞相之妻,是皇权之下的一段联姻。
前路漫漫,她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相敬如宾,是形同陌路,还是……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对面端坐的姜羡。
男子垂眸静思,眉目温雅,周身没有半分压迫感,只有让人安心的平和。
或许,这段被圣旨强行绑在一起的婚姻,并非全然是深渊。
或许,她与他,真的能在漫长岁月里,慢慢走出一段属于彼此的缘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向丞相府,驶向一段未知却又注定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