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的眼睛像小狗》黄瓜炒饭

31、小狗 有没有说过

　　暑假第一天，早晨七点，温带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他有起床气，不过比真正十八岁臭脾气的时候好了很多，没那么大气焰，但温带还是不耐地“啧”了一声。

　　温带打了个哈欠，忍着火气开门：“大早上的谁啊——”
　　“温带，是我。”
　　门外的人轻声细语，说话有些小心翼翼，唯恐打扰了他。温带的睡意一下子没了，倏地睁大眼眸，“.......怎么来这么早？”

　　昨天他烦了一晚上、在梦里也黏得不行的人，此刻一大早站在他家门口。
　　细碎的刘海粘在额角，有些凌乱，削瘦没血色的脸颊这时候微微发红，似乎是急匆匆跑过来的。
　　尤其是那双黑眼睛，被他不耐烦地一吼，耷拉下来，看上去有些委屈。

　　温带的火气一下子没了。
　　侧开身子，给徐章生让出一条道，示意他进去。

　　徐章生顿时弯眼笑起来。

　　人进去后，温带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徐章生换了衣服。
　　以前在学校都是穿校服，还看不出来对方的衣服到底换没换，而随着和徐章生在校外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

　　温带发现，徐章生的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

　　出现频率最多的便是那天在医院里见到的红白格子衫，因为实在太土，温带印象比较深刻，至于现在——温带忍不住打量他。

　　依然是那副在医院看到的土样子，但红白色的格子衫换成了黑白色，原来宽大臃肿不合身的裤子也换了，这次的裤子明显修身，两条长腿裹在其中，比例很不错，十分引人注目。

　　“......”
　　温带的视线顿了顿，然后迅速移开。
　　这时候更加确信，把慕容虎喊来一起补课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早餐吃了没。”温带又打了个哈欠，徐章生已经放下书包，从里面一本接一本掏出学习资料，垒起来有半只手臂那么高，温带瞬间没了食欲，只觉得脑仁疼。
　　“吃了。”
　　而罪魁祸首浑然不觉，乖乖巧巧地给温带介绍起这些学习资料。

　　“这是我几年前的学习笔记，为了这次补课，我昨晚全部细化了一遍，还增添了很多高考的考点。”徐章生笑得像背后有尾巴摇起来，话里话外都透露出邀功的意味，“温带，我做了三个小时！”

　　就没见过求表扬求得这么明目张胆与直白的。

　　温带有点忍俊不禁，同时也确实被徐章生的认真体贴感动到了，试问谁能做到苦了快大半年好不容易放一次假，假期一刻不停歇大早上去给人补课，这些还全部建立在没谈价格的前提上。
　　反正温带是做不了这种菩萨。
　　即便他明知徐章生的心不纯，却还是被感动到。

　　“几年前的笔记？不会是初中的吧。”温带从冰箱拿了两份三明治去微波炉热，“就一个暑假，初中三年加高中两年，能补得完？”
　　他基础也没那么差吧......
　　想起某次快考零蛋的数学，温带还是默默咽下这句话。

　　结果徐章生说：“不是的，这是我初中时候写的高中笔记，我现在做的不适合你看。”
　　“......”
　　意思是他看不懂呗。
　　他就不该多问，看看，能把这好学生得意死。

　　温带强行塞给徐章生一个三明治，对方似乎非常兴奋，吃的时候一直在跟他讲暑假的计划，温带问：“能不能让我们考上本科？”

　　“一定！”徐章生用抢答的急迫，“一定可以。”
　　对方双目发亮，几乎是亮晶晶地注视他，那样的专注，给人一种此生这辈子这个人都会如此全心全意相信他.....这样百分之百的信任，叫温带的心跳又漏了几瞬。

　　温带觉得，真的不能再单独和徐章生在同一个空间了。

　　正要打电话把慕容虎喊过来。
　　徐章生笑意盈盈的脸忽然僵住，用不确定的语气问：“‘我们’……还有谁吗？”

　　温带懒洋洋道：“噢，忘记说了，虎子也要过来，到时候多算你一份补课费。”

　　.

　　饶是慕容虎的心思比钢筋还粗，还是察觉到了这次补课微妙的异样。

　　只见眼前这位据闻腼腆内向的三好学生坐在桌子对面，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冷冷淡淡，却挑不出任何差错。
　　就是慕容虎怎么听怎么都觉得，那些复杂的题目与公式从这位好学生嘴里念出来。

　　不像是在教课，倒像是在念死亡名单。

　　但那都不是问题。
　　毕竟他们现在关系不对等，老师拿出点做老师的气势能理解。
　　最关键的问题是——慕容虎完全没听懂。照这位好学生的说法，这些题温带已经会了，所以先要单独给他补习一下，让他跟上进度，这样才方便后面共同补课。
　　“……”
　　可他娘的一个字听不懂啊！！

　　而另一位当事人，此刻正懒懒散散地依在沙发角落看电视，时不时探个脑袋出来问进度。
　　这时候，眼前的三好学生便会露出一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目光似犹豫似无奈，像是不敢开口说真话。
　　不过那副样子，就差把“教不会”三个字写脑门上了。

　　“……”

　　单独补习到最后，慕容虎甚至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和幻觉：人生已经彻底完蛋，只能做街溜子人人喊打再等老了后兜不住口口被护工抽耳刮子。

　　在无形的双重压力之下，神经再粗的慕容虎也受不了了，等到休息时间，把温带拉过来低声问：“……你确定让徐章生给我们补课？”

　　“是啊。”温带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

　　两人的视线同时朝话题中心的人看去。
　　徐章生正在备课，眉头紧皱，表情严肃，一副为他们成绩劳心费神的样子，察觉到他们的视线，眼帘抬起，露出腼腆且带着一丝疲惫的笑。

　　慕容虎：“......”
　　难不成这么多年来他其实是个智障，理解能力有问题听不懂话了？

　　慕容虎不死心，要求再单独补一次，结果不出意外的——还是他娘的听不懂！！这下慕容虎彻底懵了，拿着做完后全部都是“X”的卷子，指着题目颤颤巍巍问温带：“这些......你都听得懂？都会做？”
　　温带瞄了一眼。
　　全是小测前徐章生临时给他讲的题目，他还记得当时被徐章生讲课的方式和流畅度给震惊了一下，正是如此，他才决定让徐章生给他们补课。

　　因为至少他听得懂，听了就会。

　　温带说：“都会啊，啧，怎么全错了？所以你上了两年课是一点没听啊，我现在问你呢，虎子，你不至于吧。”
　　慕容虎：“......”

　　正当两人一个穷嘚瑟一个严重自我怀疑时，徐章生慢吞吞地开口：“基础不一样适用的教学方式也会不同，可能是我授课的方法不能同时适用你们。”
　　慕容虎急了：“那怎么办？”
　　温带收起笑，“是啊，虎子再考成那挫样，他爸得抽死他。”作为兄弟，温带肯定是希望慕容虎成绩好起来，不要再像未来一眼重蹈覆辙。

　　但他俩都对学习一窍不通，只能让这里唯一成绩顶好的人想出解决办法。

　　徐章生垂下眼皮，黑眸里的情绪被敛去，见他没作声，慕容虎急得眼睛都快红了，本来他是有点无所谓的，可经过这么一补习，加上温带都会，他被远远落在后面，那着急的火一下上来了。

　　急火烧上眉毛时，徐章生开口了：“我认识一个省特级老师，教过几千个学生基本都上了本科，他暑假会开补习班，因为教得好，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有名额。 ”

　　慕容虎立刻改嘴道：“学神，学霸！救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快问问！”
　　温带说：“是，虎子他们家不差这个钱。”
　　徐章生点头：“那我去给老师打个电话。”

　　等徐章生去阳台打电话，慕容虎连连感慨：“还真别说，这人确实不错啊。”一下忘记了觉得徐章生是个小白脸的偏见。

　　“噢，就那样。”
　　明明慕容虎是在夸那好学生，温带却有种有荣共焉的得意之感，脸上挺有光。慕容虎看不惯他这副嘚瑟样，两人又拌起嘴来。

　　吵着吵着就要动起手，慕容虎大笑着就要去掐温带的脖子，温带懒洋洋地防守。而徐章生出来，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慕容虎单膝压在沙发上，手朝身下人的脸伸过去，而温带笑着头往后仰，嘴角的笑意摄人心魄，红痣明媚张扬，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览无余。

　　那样的姿势要多要好，有多要好。

　　即使知道慕容虎对温带来说仅仅是好朋友，没有其他想法。
　　徐章生依旧觉得很刺眼。

　　十分刺眼。

　　捏紧手机的五指用力，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屏幕似乎碎了。徐章生漆黑的眼眸定定看着慕容虎的手，从得知对方也要来后一直沉在心底的不悦几近爆发。
　　他微不可闻呼出一口气，用尽浑身的理智才没有把慕容虎从温带身上掀翻。

　　徐章生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好了，我给你地址，你现在去老师那儿吧，明天再交补课费。”

　　“我操真的啊？！”慕容虎瞬间跳起来，瞬间忘了和温带的打闹，高兴得合不拢嘴。见他从温带身边离开，徐章生眼底的冰冷才稍缓。
　　他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温带也为慕容虎高兴，这下子他俩的学习都有着落了。慕容虎得知自己“狗命”保住后，迫不及待就去了徐章生给的地址。
　　慕容虎一走。
　　家里就只剩温带和徐章生两人。

　　四周安静下来，徐章生再次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温带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丝尴尬。他心里犯嘀咕，糟了，叫虎子过来不止是为了补课啊.....
　　那还能为了什么？
　　温带一眼瞄过去，徐章生的眼睛黑而明亮，见他看过来，里头的光更亮了，也更像一只大型犬对着他示好。

　　“......”
　　得，就这样吧。

　　而徐章生趁温带心思没在他身上，手放桌下，慢吞吞发了条消息。

　　【六一后：蒋老师，我把他推过去了，您可以多收点费用，他家不差钱。】
　　【蒋老师：好。】

　　【六一后：三七分。】

　　.

　　温然平日里咋咋呼呼大大咧咧，一点没有当妈的样子，但她其实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嘴上说着害怕，但住院的这段时间以来，从未叫温带晚上陪床过。

　　得知暑假徐章生来家里给温带补课后，更是不让他天天去医院送饭了。
　　温然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乖崽喔，有认真在跟着你的小同桌学习吗？妈妈昨天买了很多菜放家里，他会做饭的话你们两个在家里吃喔，存折你知道放哪里吧，晚上去取点钱给他呀，要大方点喔，不能小气......”

　　话筒里温然絮絮叨叨，温带耐心听着，十几分钟后电话挂断，才开始正式补课。

　　徐章生的声音很干净，像自山涧流淌而下的泉水。温带听着不禁出神，直到前方没了声音，他堪堪才回神来：“......怎么了？”
　　徐章生看着他，视线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温带......你是在担心阿姨吗？”

　　上辈子，姑且是上辈子的事吧。

　　温然因疾病毫不犹豫离他而去，这辈子虽然有所预防，却还是无法避免.....怎么能叫他不担心。这件事温带连慕容虎都没告诉。

　　无论是上辈子亦或是这辈子，很多事情温带都一个人压在心底，因为总觉得说出来太矫情，不像个奔三的男人该做的事。

　　可或许是.....实在压不住了吧。

　　就在这一刻，当徐章生问起，温带忽然之间感到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忍不住喃喃地道：“嗯，是吧，她...她情况不是特别好。”
　　徐章生安静看着他。
　　温带沉默了一瞬，声音微哑：“......我爸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我妈是孤儿，我奶奶他们不喜欢我妈，连带着也不怎么喜欢我，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没什么联系。如果，如果她出什么事，这世界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哈，说这些干什么。”

　　温带垂下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遮住所有情绪，“......继续吧，晚上我去银行取钱把补课费给你。”

　　“温带。”
　　干净也低沉的嗓音呼唤他。

　　温带抬头，对上一双漆黑似漩涡的眼睛，这双眼睛像拥有魔力，叫温带一时间移不开视线，而里面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织。

　　他瞬间愣住，只因他从里面，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沉默的心疼与难过——为他心疼，为他难过。

　　被一个人心疼。
　　竟然是这样叫人的.....依恋，依赖。

　　而这个心疼他的人，这个傻子，还小心翼翼地对他说：“我...我想陪着你，温带，我想陪着你。”让我陪着你吧。

　　四周安静到落针可闻，徐章生嘴上那样直截了当地说，现实却不敢与温带的目光多对视一刻。

　　见温带始终看着他却不说话，徐章生难得露出几分这个年纪的腼腆与羞怯。
　　他不由自主地捏紧衣角，漆黑的眼眸睁大：“对不起.....我.....”

　　“徐章生。”
　　这次轮到温带喊他。
　　“......我在。”
　　温带说：“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嗯。”温带移开视线，低声说：“你的眼睛，像.....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