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安家过年 街道上 ...
-
街道上的鞭炮碎屑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全是硫磺和硝石还混着糯米糕的甜味。
马车很快就在安府门前停稳。
在门口有个老管家,看见来人,很快就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敲到好处的笑。
他行了礼,又朝车厢里多看了一眼——像是在确实里头坐着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六小姐这一路辛苦了,府里已经收拾好院子了。”
钟离桉从车上下来,对着管家微微颔首。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绣荷花的袄裙,发髻上簪着一根白云簪,素净也不太寒酸。
管家的目光在她的眼角上多停了一颗,直到看见那一点红痣,才满意的垂下眼,殷勤的在前面引路——这和之前画像上的样子对上了,一点没查。
安府比街上的其他人家都要安静了些。
过年期间,下人们歇了大半,廊下的红灯笼倒是挂的满满当当的,照得路上一片暖融融的橘光。
穿过两重穿堂,钟离按瞥件正厅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还传来杯盏碰撞和说笑的声音。
“这前头是在办宴席?”她问。
管家脚步微顿,赔笑了两声,“回小姐,这不过是几位少爷和小姐在说些热闹话,原本也是要请六小姐过去的,只是想到刘小姐今日才到,路上劳累,就让小姐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日再说。”
钟离桉笑了笑,“无妨,我今日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果然还是母亲明白我。”
她没有在多说些什么,毕竟自小的时候他们便将安妙独自送到长安,这么多年信都不见多少,更不论什么感情了。
如果这番话,不过也是拿不准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六娘”是任何的脾性,或许还有几分怀疑真假的事情,便想着先晾一晾,放一放。
院子安排的很靠里,穿过三道越洞门、两架小石桥才到。
这个院子不算大,两间正房带两间小厢房,但是收拾的很是干净,窗户上还贴着新剪的窗花,上面有着“五福捧寿”的团,檐下还挂着两盏红纱灯,里头点的蜡烛把纸面照得透亮。
芷兰一进来就看了看周围,有些好奇的问道:“这安家可真是深宅大院啊,走了这么久才到这里头,不过安六小姐不是府里头唯一的嫡女吗,可看这样好像并不受重视?”
“她母亲早逝,自己又长居于长安,对于府里早就是形同虚设了。”钟离桉在桌边坐下,四平八稳的倒了杯茶,“不过安家庶子庶女一大堆,要不是生意做的好,只怕也养不起这一大家子,不过我也很好奇,安老爷这大夫人迟迟膝下无子,那安家下位家主会是谁呢?”
“难不成就是安六小姐?”芷兰压低声音,但还是满脸惊讶,“现在她可是唯一一个嫡出,最是正大光明的下位家主了。”
钟离桉看了看这屋子,只是摇了摇头。
楚易还在外面没有进来,他站在廊下环顾四周,目光从屋檐到院墙一寸一寸扫过去,确定了各个地方,才走进去把佩剑靠墙放好。
“这地方虽然偏了一点。”他说,“但胜在安静,进出明白很是安全。”
钟离桉点了点头,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不少,“那今晚就好好休息一会吧,到了江南我们也可以放松一些了,之前也在这里提前安插了一些人,大概过几天也到了。”
不过第二天麻烦也很快找了过来。
天才亮没多久,管家就带了两个婆子过来,说是夫人在正厅设了早茶,请六小姐过去说些家常话。
婆子手里还捧着一套衣裳——杏红色缎面的,绣着缠枝莲,瞧着就知道是上好的料子,连款式都是最近时兴的。
“夫人早上专门嘱咐我们,六小姐新年进了家门,就要穿新衣裳,喜庆热闹些才叫好。”
钟离桉看了一眼那套衣裳,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替我谢过夫人。”
婆子替她换衣裳时,钟离桉注意到那婆子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眉心到鼻梁再到下巴,像是在和什么人对比。
她假装没察觉,由着她们打量,甚至还笑着问了句:“这么久没回来了,我是不是和小时候的样子不太一样了啊?”
“怎么会。”那婆子楞了一下,“六小姐怎么突然这么问?”
“可能是因为我有点担心吧。”钟离桉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只是在想,夫人见到我,会不会也有些认不出了呢。”
婆子笑着摇了摇头,“夫人记性好,对小姐的许多事情都还记得呢。”
正厅里坐了不少人。
钟离桉一进门就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落在自己的脸上,像是一把小刷子一样,将她从发顶到脚尖都扫了一遍又一遍。
上首坐着的是安家夫人,三十出头,很是年轻,不过穿着一身暗紫色团花褂子,手里还捻着一串佛珠,她是先夫人的庶妹,自先夫人离世之后就嫁了进来做了继室,不过也是她做主,将安妙送到了长安久居,现在才“回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钟离桉,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只是在那眼角的红痣上停了很久。
“坐吧。”
钟离桉坐在一旁,她注意到这下面还坐着许多年龄相仿的男女——应该就是安家其他几位公子小姐。
其中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毫不避讳的盯着她看,嘴角还带着一丝似笑非笑。
“六娘在长安这么多年辛苦了,难得回来一趟,你外祖家可一切都好?”
“托夫人的好福气,一切都好。”
“母亲,六娘怎么会过的不好呢,都封了县主的名头,那已经是天大的好福气啊。”那穿宝蓝色衣裳的男子直接插嘴说道,起身祝贺了几句,“也因着六娘,安家才有机会和皇家搭上关系,如今的生意蒸蒸日上啊。”
钟离桉认得这人,这是安家三少爷,是安家最得宠的少爷,听说他那位生母,差点就要被抬为平妻,只可惜命薄,病死了,但是生母离开了,这孩子竟就被直接养在了夫人膝下,除了没正式写在名下,其他的一切按照嫡出的规格教养着。
“三哥说笑了。”钟离桉也起身回礼,“那也是父亲会做生意才有如今的样子,六娘也不过是在长安偶尔认得几位贵人吧。”
夫人轻咳了一声,他便收了话头,靠回椅背不再出声,不过钟离桉一直能感觉到,他的眼神一直在盯着她。
“六娘,你自小在长安长大,怕是不太习惯扬州这边的饮食,我这几天吩咐了厨房,给你单独做些吃的,你要有其他的,可以直接和管事说。”
“夫人费心了。”
他们一问一答,客气又疏远。
夫人问的大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长安的天气如何、路上走了多久、长安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早茶很快就散去了,夫人将她还单独留了下来。
厅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香炉里的沉香袅袅升起,味道沉沉地压着鼻子,她捻着佛珠,语气比刚刚松了不少:“你在长安可有人欺负你吗?”
“外祖家都对我很好。”钟离桉摇了摇头。
“那就好。”夫人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咽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那你外祖父他们现在如何了?”
钟离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了句:“一切都好。”
夫人的眼里有了一丝失望,不过还是笑着看着她继续说道:“你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先在家里多住几天吧,姑苏的仙坛大比也要等开春时候开始,你也可以多做些打算…都是小九过于顽劣,招惹到了仙门大族,把事情都捅到长安那里去了,也连累了你和长公主殿下,不过现下他也躲去了姑苏,我们也实在不好过去,这事情确实要麻烦六娘费心了。”
钟离桉点了点头,“我来就是专门为了这事情的,九弟年纪虽小,可再过两年也要成家了,若是我在姑苏有机会遇到他,难免还是要说上几句的。”
夫人点了点头,只是闭着眼睛捻着手上的佛珠,嘴里还念着几句佛经,“你做吧,只要人不死不残,我都给你托底,这也算是我们给长公主殿下的一个交代吧。”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了,芷兰上前替她宽了外衣,低声问道:“小姐怎么样,他们可有为难你?”
“没有。”钟离桉脱了那件杏红缎面的外衣,换回自己的袄裙,“我与那夫人说了许多,她应当是真的信了我就是安妙,就是那三少爷看似做事大胆,但我总觉得他另有心思。”
楚易在门口敲门,得到答复才推门进来,将手里的热汤放在了桌上,“先喝些东西吧。”
“你什么时候去厨房拿来的,这么快?”钟离桉满意的点头,坐下尝了一口。
“方才。”他指了指一旁的厢房,里面是有个小厨房的,“院子里有个小厨房,管事刚刚给了钥匙,还配了两个婆子,说是需要便喊她们就好,但我不放心,便自己去做了一些。”
钟离桉“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是红枣枸杞汤,温温热热的,甜度刚刚好。
“没事,以后用他们的人也可以。”钟离桉将碗放下,“如今这安家还胆战心惊着呢,我是来解决他们烂摊子的,不会做些多余的事情的。”
“那安家三少爷应该不是个善茬。”楚易低声说道,“他今天在席上看了你十三次。”
“你数这个干什么?”
楚易摇了摇头,只是面上还是有些不好看,“我总觉得他想要做些什么。”
钟离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那碗汤喝完,说:“晚上还有家宴,我都是再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