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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穿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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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疼得像是有个小人在太阳穴里敲锣打鼓,还是破锣。眼皮沉得仿佛压了两本《明实录》,耳边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人说话,声音尖细,黏腻,透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刻意恭顺。
“……万岁爷……该醒了……”
“……龙体要紧,今日早朝……”
朱琳用尽洪荒之力,才把那双仿佛被胶水黏住的眼皮掀开一条缝。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昏黄晃动的光晕,慢慢地,景物像是浸了水的油画,逐渐显形。
不是她那个堆满毛绒玩偶和化妆品、贴着爱豆海报的温馨小窝。头顶是深色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质承尘,垂挂着明黄色的帐幔,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在近处宫灯那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威严又压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甸甸的檀香味,混着陈年木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有点闷。
她动了动,身下硬邦邦的,硌得慌。伸手一摸,触感冰凉顺滑,是极其细腻的丝绸,但底色是刺眼的明黄。
明黄?龙?
一个极其荒谬、冰凉的念头,咻地一下窜进她昏沉的脑海,冻得她一个激灵。
她猛地扭头——动作太大,带起一阵眩晕——看向床边。
一个穿着绛红色袍子、面白无须、看起来三四十岁的男人,正躬着身,垂着眼,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见榻上有动静,他立刻上前半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细声细气道:“万岁爷,您可算醒了!奴婢王承恩,伺候您起身?”
王承恩?伺候?万岁爷?
朱琳,二十一世纪某大学历史系大三女生,昨晚,不,可能是前晚,刚肝完《明朝那些事儿》最后几章,为崇祯皇帝朱由检那憋屈到极致的十七年和煤山那棵歪脖子树郁闷得捶床怒吼:“这傻孩子!魏忠贤是能立刻乱刀砍死的吗?关宁锦防线是能瞎JB折腾的吗?换我上,九千岁都得给我递指甲刀!姐妹我直接带大明飞升!”
所以……现在这是……飞升过头,直接升到当事人身上了?
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放到眼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缺乏日照的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没那么大,指甲上还有上次做失败没来得及卸的猫眼胶残骸。
胸口那团为古人操心的闷气,瞬间凝结成冰坨,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发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哑的抽气声。
“万岁爷?”王承恩担忧地又唤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您可是梦魇着了?御医说您是忧思过度,加上登基大典劳累,风寒入体……”
登基大典?所以现在是……天启七年?崇祯皇帝朱由检刚刚坐上龙椅的时候?
朱琳,不,现在这具身体里的主导意识,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她成了崇祯?那个十七岁即位,勤政节俭却疑神疑鬼,活活把自己和大明一起作死的悲剧皇帝?那个她在书上又气又怜,恨不得穿越过来摇着他肩膀大喊“清醒一点啊陛下!”的少年天子?
就在她盯着自己那只陌生的手,脑内风暴快要刮起海啸的时候,一个微弱得仿佛错觉,却又清晰得无法忽视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带着刚睡醒般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姑……姑娘……你……你踩到朕的龙袍了……”
朱琳:“……???”
她下意识地低头。身上穿着明黄色的寝衣,衣摆确实有些凌乱,拖曳在榻边。但踩?她明明躺着。
等等,这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音色是年轻的男声,清朗,但底气不足,透着股长期压抑下的温吞和谨慎,此刻还混着满满的困惑和羞赧。
朕?龙袍?
一个更加惊悚的猜测浮现出来。她尝试着,在脑海里,用一种试探的、见鬼似的语气‘想’:“你……是朱由检?崇祯皇帝?”
脑海那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几乎能实体化,充满了震惊、茫然、不知所措,还隐约有某种世界观碎裂的咔嚓声。过了好几秒,那声音才又响起来,更弱了,带着难以置信:“正……正是朕。你……你是何方……妖孽?为何在朕的……身体里?”说到“妖孽”二字时,他明显底气不足,甚至有点心虚,仿佛自己才是那个闯入者。
朱琳此刻的感觉,就像是一口气灌了整瓶肥宅快乐水,气泡全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穿成崇祯已经够离谱了,结果原主还没走?一体双魂?共享大脑?这算什么?历史系学生的终极实践课吗?附赠一个活的、会害羞的皇帝陛下来做搭档?
无数吐槽在她心中奔腾而过,但眼下显然不是发表学术论文《论穿越者与本土皇帝意识共存之可能性及伦理困境》的时候。王承恩还在旁边眼巴巴等着呢。
她强行压下掀翻内心茶几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感觉这具年轻男性的身体肺活量还不错——模仿着想象中皇帝该有的语气,对王承恩道:“朕无碍。更衣,准备早朝。”
声音一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再是刚才那嘶哑的抽气,而是属于少年的、清越中带着刻意压低的威严嗓音,虽然还有点中气不足,但架子是端起来了。
王承恩显然也察觉皇帝今日醒来后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似乎……眼神没那么惶惑惊惧了?他不敢多想,连忙应道:“是,奴婢遵旨。”
接下来的梳洗、更衣过程,对朱琳来说是一场兵荒马乱、惊心动魄的体验。身体的控制权目前似乎主要在她这里,但每一个动作,都能感觉到另一股微弱的、带着生涩模仿意图的意识流在试图同步。
抬手时,会不自觉地想抬得更高更稳;迈步时,会下意识地调整步幅,想要走出那种“龙行虎步”的感觉,结果反而搞得四肢僵硬,差点同手同脚。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里的那个少年皇帝,从最初的震惊茫然,到逐渐试图观察、理解、甚至笨拙地想要“指导”她如何做一个皇帝。当她差点把沉重的十二章纹衮服套反时,脑海里传来一声急促的低呼:“左衽!是左衽!”带着点羞急,好像她做了什么有失体统的大事。
‘左衽右衽不都是穿吗?你们古人规矩真多!’朱琳在脑子里没好气地回怼。
那边立刻没声了,过了一会儿,才传来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嘟囔:“……服制乃礼,不可乱……”
朱琳简直想翻白眼,可惜现在这双属于朱由检的丹凤眼,翻起来可能效果不太对。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当她被伺候着净面,铜盆里水波晃动,映出一张陌生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脸——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有些苍白且习惯性地抿着,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盯着看时,能明确地感觉到脑海里的那个意识,也“看”着水中的倒影,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陌生,审视,忧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存在感的惶惑。
“这……便是朕如今的模样?”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不然呢?还挺帅,就是气色差了点,以后跟我混,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朱琳习惯性嘴瓢,试图用调侃缓解这诡异的局面。
“白……白胖?”少年天子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某种被冒犯的羞恼,“成何体统!朕乃一国之君……”
‘一国之君更要注意健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哦,对你来说是……是治理江山的本钱!’朱琳一边在宫人伺候下戴上那顶沉死人的翼善冠,一边在脑海里进行着跨时空、跨次元、跨性别的诡异交流。
早朝的路上,坐在那颠簸的、明黄色的舆轿里,朱琳和脑海里的朱由检都陷入了某种紧张和沉默。
朱琳在疯狂回忆明末这个时间点的局面:魏忠贤权势滔天但并非铁板一块,东林党蠢蠢欲动但内斗也厉害,辽东皇太极虎视眈眈,陕西已有灾民流窜……千头万绪,一团乱麻。而她现在,要用这具少年的身体,去面对满朝心思各异的文武大臣。
朱由检则在努力消化这超乎理解的巨变。他能清晰感知到身体被另一个“灵魂”主导着行动,能“听”到她那些大逆不道、稀奇古怪的念头,比如“龙袍太重差评!”“这轿子减震太差”,也能感受到她面对未知朝局时,那种不同于他以往惶恐的、一种混杂着焦虑、兴奋、乃至跃跃欲试的复杂心绪。这让他困惑,也隐隐有些不安,却又奇异地,被那“跃跃欲试”里透出的某种光亮所吸引。
皇极殿(也就是后来的太极殿)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巍峨,肃穆,代表着无上皇权,也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吞噬或考验它的主人。
舆轿停下。王承恩上前,掀开轿帘,低声提醒:“万岁爷,到了。”
朱琳,或者说此刻外表是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她能感觉到脑海里的那位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按照刚恶补的“皇帝行为规范”,迈步走下轿辇。
脚踏在坚硬的、通往至高权力殿堂的御道上,冰冷的感觉透过靴底传来。两侧是肃立无声的侍卫,鎏金盔甲在清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抬起头,看向那洞开的、幽深的大殿门口。里面,是大明王朝此刻最顶尖的一群人,也是未来十七年里,将会上演无数悲喜剧,加速这个帝国崩塌的演员们。
历史上,今天的早朝会发生什么?她记不清细节了。但肯定离不开辽东战事、各地灾情、还有对魏忠贤势力的试探或攻讦。
脑海里,那个少年天子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担忧:“……姑娘,你……待会儿,当心些。朝臣……言语机锋,甚是厉害。”
朱琳在心底‘嘿’了一声,属于历史系杠精学霸和网络冲浪少女的混合斗志,莫名其妙被点燃了。
‘放心,’她对着脑海里那个忧心忡忡的原主‘说’,‘论打嘴炮……哦不,论引经据典、辨析时弊,姐……朕还没怕过谁。再说了,’她顿了顿,意识里闪过一丝狡黠和不容置疑的霸气,‘从现在起,我们是一伙的了。你的江山,有我一半……呃,有朕一份责任。’
她拢在袖中的手,她能感觉到朱由检的意识也关注着这个动作,悄悄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带来真实的触感,提醒着这一切不是梦。
然后,她抬起脚,迈过了那道极高的、朱红色的门槛。
殿内,光线比外面晦暗许多。檀香的味道更加浓郁。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绯袍、青袍、各式梁冠,像一片沉默的、涌动的潮水。在她(他)踏入的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探究的,敬畏的,期待的,冷漠的,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山呼“万岁”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大殿高高的穹顶下回荡。
朱琳顶着崇祯皇帝的脸,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金漆雕龙的御座。她能感觉到背后冷汗微微渗出,也能感觉到脑海里那个少年天子同样紧绷的情绪。
但奇怪的是,当她在王承恩的搀扶下,转身,撩起沉重的十二章纹衮服下摆,稳稳坐进那张宽大、冰冷、坚硬的龙椅时,一种混杂着极度荒诞与极度清醒的感觉,冲淡了部分紧张。
她成了崇祯。
他还在。
前路是历史上注定的深渊,但现在,深渊之上,似乎歪歪扭扭地,搭起了一座由两个截然不同灵魂共筑的、摇摇晃晃的独木桥。
龙椅很硬,很凉。
朱琳的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群臣,清了清嗓子,用这具身体能发出的最沉稳的声音,开口道:
“众卿平身。”
早朝,开始了。
属于两个灵魂的、与大明朝命运纠缠的每一天,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