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剧本》鱼不存在

85、迟来的黎明

　　迟来的黎明。

　　外婆生妈妈的时候，疼了一夜，医院不上班，她坐在急诊门口疼了一整夜，盼着黎明能早早到来，可黎明总是不来，痛得她都要昏死过去，朝霞才款款而至。

　　晚黎，晚黎，晚来的黎明。

　　书页边角已经泛黄翘起，不难看出，这本书常常被翻阅。

　　林初吸了一口气，缓了一下跳动的心脏才掀开第一页。

　　原来是一本日记。

　　1993 8.9 晴

　　爸爸今天和林家商量好了婚事，定在来年春天。他叫林修，长得高大帅气，我们青梅竹马，可是我好像对他没什么感觉？妈妈说感情可以后天培养的，真的可以吗？可我们不是从小长大的吗？这么久也没相处出来感情，一纸婚姻，就能让我们有感情了吗？但我好像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只能点头，我没有理由拒绝。

　　1993.12.12

　　家里都在筹备我的婚事，我有些怕，有些紧张，也有点兴奋。妈妈在给我绣喜被，我摸着软绵绵的羽绒被，还是有些期待的。我会有一个美好的家庭，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我可以带着TA画画，识字，哄着TA睡觉。我会幸福吧。

　　1994.2.16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他好帅气，穿着崭新的黑西装，开着崭新的小轿车来接我去S市最大的酒店举行婚礼，礼花一炮接着一炮，稍稍抚平了我紧张的情绪，我缩在他的怀里，笑的像个孩子。他会贴心的捂住我的耳朵，揽住我的肩膀，替我挡下一杯又一杯的酒。我会幸福吧。

　　1994.3.16

　　今天是我们结婚一个月，他对我很好，我常常盯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坦白讲，我对他，仍然没有小说里心怦怦跳的感觉，但妈妈总说，生活没有那么多心动，平淡才是常态。我们会一起上班，一起去菜市场买新下的鲜鱼和嫩豆腐，偶尔他会带我去看电影，虽然电影黑场后，他总是会睡着。但，我会幸福吧。

　　1994.6.26

　　我怀孕了，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在我刚下班路过药店才想起来月事已经推迟了一个月去医院抽血测出来的，他笑得很开心，抱着我说辛苦我了。我直到现在仍然懵懵的，一个小生命，就这样在我肚子里了吗？我居然可以孕育一个小生命，TA会慢慢长大，出生后会哭会笑，会闹会跳，TA会像我还是他？

　　1994.9.29

　　我一直孕吐，他跑了好几个市场给我买最新鲜的鱼和鲜花饼，我吃不下，他就会换另一家。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了，他有责任，有担当，像一个真正的父亲，我开始时常摸着我的肚子和TA说话，也不知道TA能不能听懂。

　　1995.3.16

　　我们的女儿在超出预产期三天后姗姗来迟，她小小的，粉粉嫩嫩的，可爱极了。他说，叫阿初吧，我的名字是晚，孩子的名字是初，很配。我笑笑，阿初，你有名字了，你叫林初，是爸爸给你起的名字，和妈妈的名字凑成一对，你喜欢吗？你好小啊，妈妈都不敢抱你，你在外婆怀里呼呼的睡觉，我才敢戳戳你的小脸，闻着你身上的奶香，我觉得好幸福。

　　“幸福”两个字被水渍模糊，林初轻颤着拂过被水渍打湿后又干涸的凹凸褶皱，小小的褶皱被水渍再次晕染，重新软下印记，荡在日记本上。

　　1995.4.16

　　阿初满月了，每天我睁开眼睛看到她，她对我甜甜的笑，我都觉得好幸福。她好乖，不闹人，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不像我，妈妈说，我小时候闹觉，整夜整夜的哭，快把她给折磨死了。还好我的宝贝是个小天使，哪怕爸爸不在家，我也能自己带她。

　　1996.3.16

　　阿初的一岁生日，她会走了，会叫妈妈了，时间好快，我的宝贝从还在襁褓里到现在咿呀学语和蹒跚学步，才用了一年时间，我的宝贝是天才来的吧哈哈！

　　房间传来一声轻笑，绒毛一样落在日记上，沾湿带水的，浸润了日记上的字。

　　1996.9.5

　　宝贝妈妈好爱你啊，你怎么长得这么可爱，还是像爸爸多一些，爸爸怎么总不回家看我们呢？爸爸不喜欢我们这么可爱的阿初吗？

　　1997.6.9

　　他越来越少回家了，回来之后也不去儿童房看阿初，就只在书房待着，阿初昨晚看到他都没有喊爸爸，是不是认不出来了？

　　1998.5.17

　　他出轨了。

　　没有其他语言，这四个字用已经干涸的笔重重地划在日记本上，划了很多遍，有一遍几乎要将纸张戳破，没有泪痕，没有再多的语言，林初依然能清晰的感觉到妈妈在那时的绝望，她被锁在房间角落的床头，外面在觥筹交错的举办庆功宴，那一天，外婆出了车祸，她甚至没能接到外婆的最后一通电话。

　　那场盛宴，葬送了两个女人的生命，留下的，只有一个形同枯槁的活死人。

　　后面没有内容了，林初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来，肩膀紧绷着，攥着纸页的指尖细细摩擦着触目惊心的四个字，无形的痛扼住她的喉咙，让她不得不抬起头张开嘴，像溺水求救的人，她无力的向后倒去，却倒在一个温暖的臂弯里。

　　沈知意抱着她的手臂抖了一下，稳稳接住了林初，她轻颤着道歉：

　　“对不起，我打扰你了。”

　　林初这才回过一点神，定定的望着沈知意。

　　“我给你时间。”

　　沈知意像上次一样，将她扶正，就要起身离开，给她单独消化情绪的时间。

　　衣角被骨节分明的手拉扯住，攥在手里，像攥救命稻草一样又把这跟稻草拉到胸前。

　　“陪我。”

　　林初的声音很低，枯竭的嗓子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却如同沈知意的天光一样，让她愣了一下，随后从眼角滑落出两滴泪，她闭上眸子，与林初额头相抵。

　　抚着林初的后脑，听她无声的啜泣，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以为……她从来没爱过我……”

　　“我以为……她根本不曾期待我的降生……”

　　“我以为……我恨她……”

　　血缘有时候就是这么复杂，林初会因为父亲的出轨而恨他，却又在自己出事后不能接受是他所为，她恨母亲从小不曾给过她一点点母爱，在看到这本日记后又悲哀的发现，她其实是爱自己的。

　　怎么会恨呢？

　　怎么会不爱呢？

　　林初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这么久以来她麻痹自己是为了惩恶扬善，为了自己和沈知意的未来才争家产，根本不是为了给妈妈报仇。

　　怎么会没有这个原因呢？

　　她没办法再骗自己。

　　母亲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没有抱过她，没有给过她一点点爱。

　　她仍然像所有孩子带着天然的爱小心守护着这份母女情谊。

　　沈知意把人揽在怀里，心疼地抚着她的背，咬着唇尽量不发出声音放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林初的身体渐渐在怀里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缓，她才敢垂下头去望她。

　　林初闭着眸子，眉头紧锁，像睡着了一般，手上还在紧紧抓着那本日记。

　　沈知意轻呼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一些，她用另外一只手拾起林初的手腕看了一眼手环上的心率已经恢复正常范围才放下心来，抱着人往卧室走。

　　她的手刚要挨上床边的时候，林初缓缓睁开了双眼，睁着略有迷离的眼睛哑着嗓子问：

　　“我睡着了？”

　　沈知意牵着嘴角扯出一个笑：

　　“嗯，再睡会吧？”

　　林初闭上眸子费劲的动了动脖子，沈知意明白过来，她还没洗漱，不想上床。

　　她又抱着人往卫生间走，沈知意刚刚被紧攥的衣角这会被若有若无的捏着，揉捻着，想攥住，最后又放弃。

　　“我给你试一下水温。”

　　沈知意把林初放在马桶盖上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发 。

　　衣角被兀地抽离，让林初有点不适应，坐在马桶盖上，她盯着沈知意给她打开水龙头试水温，又麻利地找出换洗的衣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突然没理由的问：

　　“沈知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知意动作一顿，放着水的身体转过来颇有一种看自家傻闺女的眼神看着她：

　　“因为我是你女朋友啊。”

　　“可我有很多问题。”

　　连我的妈妈都不会一直爱我，你会一直爱我吗？

　　“我没看出来。”

　　“追逐我这样的人，会很累。”

　　“我喜欢走路，如果走着太慢，我也能跑着。”

　　“我……”

　　“我爱你，阿初。”

　　沈知意蹲下来，用仰视对上林初的眸子，牵过她的手温和地低语：

　　“遇见你之前，我从没想过和谁在一起，我以为，我会听爸妈的话，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相夫教子，就像……像你的妈妈。可是幸好，幸好我遇见了你，我好感激，上苍足够垂怜我，我可以追寻我心中所想。”

　　“你总说你这里也不好，那里也不够好，我只担心我什么时候能走进你的心，捧起你这片纸。”

　　林初抿着唇，低下眸子思索了一瞬，才慢慢说：

　　“我做这些，其实也是为了她。”

　　沈知意湿润着眼睛点点头：

　　“我知道，我们一起等，等黎明的那一天，我陪你去看看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