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剧本》鱼不存在

74、那家牛排店

　　沈知意一直坐到牛排店打烊才慢吞吞地从门口挪出来。

　　细细簌簌地，不知道什么声音在咯吱咯吱地响。

　　她抬头看向路灯。

　　原来下雪了。

　　路面已经堆起了厚厚的雪，刚刚的声音是路人踩在上面发出的声音。

　　有孩子已经忍不住雪的诱惑偷偷跑出家门结伴在大雪纷飞中吵着跑着跳着，到远处准备收摊回家的红薯摊子处买两个热腾腾的烤红薯掰开，热气腾腾的熏蒸着入怀的雪花。

　　这是C城今年的第一场雪，下的热烈而狂放。

　　雪粒抱成一团，滚成棉花的样子大朵大朵的往地上落，沈知意张了张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上次和林初度过的下雪天，还是六年前，她跑到路灯下堆雪人，林初看着她吵吵闹闹的样子笑。

　　她说：沈知意，真好。

　　真好，我遇见了你。

　　你扬起来的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落在你发红的鼻尖上，冻透的耳朵里，落在我的心里。

　　沈知意没急着回家，而是在牛排店附近找了个座椅坐下来欣赏雪景。

　　她又拨通了宋轻安的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了。

　　沈知意轻咳了两声，把刚刚哭过的痕迹掩盖住才故作坚强的开口：

　　“我走之后，林初为什么又去了M国？”

　　宋轻安那边听到了合上电脑的声音，他显然是早已准备好了这个不短的故事，等着人来听，他起身端了一杯水才慢慢开口讲这个故事：

　　“沈知意，你是不是觉得，林初当时对我有过意思？没有，一丝丝都没有。我承认，我喜欢她，但我们的交集仅限于学习、工作，我的一点点越界行为她都会立刻提出来，只有我们提到你的时候，她才会带上一点笑容，我从没见过的笑。后来，这个笑就再没出现过了。飞机起飞之后，她把自己锁在家里，谁也不见，但她仍然按时完成了毕业答辩，结束了毕业一切事务，大家没从中看出一点点不一样，除了她酒柜里越来越少的酒瓶，直到酒醉，我才知道原来她爱的是你。她每一场痛哭，都是因为你。她病了一场，意识一直混沌，记不清昨天吃了什么，记不清今天有没有刷过牙。直到她后来又跑到M国，回来之后，你就出现了，谁知道，她做了什么，居然让你真的回到她身边了。”

　　宋轻安说了一大堆，喝了一口水。

　　沈知意眼底又开始湿润起来。

　　喉咙愈加肿胀，让她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呼吸，吐出一团团白雾。

　　她在那段时间，何尝又好过到哪里去。

　　“你现在坐的地方，应该刚好可以看到你楼下的那家牛排店吧。”

　　宋轻安轻笑着。

　　“你怎么知道……”

　　“对面有一家奶茶店，放的歌八百年不换一次，我从电话里听出来了。”

　　“你目光所及，那个地方，林初在那个地方坐了无数次。”

　　“因为你的车会经过门口，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门口，偶尔，你会降下一点点车窗，让她能看到你的样子。”

　　一种从心底喷涌而出的情绪让她脑海的弦彻底崩断。

　　难怪她那天能一口就吃出来牛排的味道来自楼下牛排店。

　　她要心疼疯了，这个傻子，一次都没有进去过。

　　“六年，你说，她怎么能爱你到这种程度？沈知意。”

　　“我……挂了。”

　　沈知意匆匆忙忙地挂断电话，让她此刻的情绪不至于被宋轻安听到。

　　她扶着座椅踉跄着站起来，朝那个已经打烊的牛排店望过去。

　　透过玻璃，有两排沙发摆在房间边上，店主开了许久，不舍得换家具，皮质的沙发边已经卷起了点点碎屑，恍惚中，她好像看到林初安静的坐在那家牛排店工作，时不时抬手看看表，到了她回来的时间，她会把目光转向这辆车，目送她驶进小区。

　　沈知意伸手去抓，抓了个空，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只触到冰冰凉凉的雪花。

　　雪花终于让她此刻无限升温的身体回过点清醒。

　　安瞳立刻把车停到她身边，把人扶了上去。

　　沈知意闭着眼睛，紧皱着眉，脸色惨白，安瞳关切地问：

　　“知意姐，你没事吧？”

　　沈知意的手无力地垂在座椅边上，喃喃道：

　　“安瞳，你说，她坐在那里的每一天，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无力地望着窗子外那个错位时空的林初，神色平静，紧绷的脸庞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初。林初。

　　车子缓缓发动，沈知意沉默中突然哑着嗓子道：

　　“去京郊公寓。”

　　“好。”

　　安瞳点点头。

　　京郊公寓并不在C城，而在邻市的商业圈外环。

　　4年前，回国后的沈知意把那个地方买了下来，里面的家具一样都没动，通告结束后，杀青宴结束，她都会去那里住两天。

　　安瞳以为这次也是她跑通告跑累了就要去那里休息一下，没有多问。

　　车子在寂静的夜里行驶地很慢，雪路难行，但沈知意一定要在今夜到那里。

　　那是林初曾经租下的公寓。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有什么丢在了那里。

　　虽然时隔一年才被沈知意买下，但她特意打听过，林初搬走之后，这个房间一直空着，里面的家具也没人动过，沈知意买下后，也没有去换掉里面的东西，就好像林初依然住在那里，随时等着她回去。

　　她看了看表，已经半夜12点，林初此刻应该已经睡了，她握着手机的手终究没有按出通话键。

　　她想寻到那个东西。

　　直到凌晨一点半，车子才缓缓驶进京郊公寓的小区，保安认得沈知意的车子，很快放了行。

　　“要上来坐坐吗？”

　　沈知意睁开眼睛，礼貌地问了一句。

　　“不了，我开个酒店睡觉去了，有点累了。”

　　安瞳抱歉地笑笑。

　　“好。”

　　沈知意没有勉强，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快速走上电梯。

　　房间门被打开，熟悉的气味包裹住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安瞳经常会让人来打扫，喷上林初喜欢的香水，这会让沈知意睡得更安稳。

　　她快步走进去，来不及换鞋子，就开始在客厅翻动，抽屉里，衣柜，茶几地下，接着就是卧室。

　　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

　　怎么会都没有？

　　她懵懵地直起腰，拍了拍有点昏昏欲睡的脑袋。

　　她是糊涂了吗？

　　居然想在已经空了一年的房子里找一个镯子。

　　且不说林初可能把她带走了，就算没带走，这里进进出出过多少人，谁都有可能把它捡走。

　　可是可是。

　　沈知意就是觉得，它还在这里。

　　于是她又开始漫无目的地翻找起来。

　　“怎么会没有？怎么会没有？”

　　沈知意急地直落泪，翻找抽屉的动作也越来越慢，无助的躺下来，躺在她们曾经趟过的地毯上，泪水浸湿了地毯的绒毛，糊了沈知意的视线。

　　她好想找到那枚镯子。

　　她好想做点什么，哪怕弥补给她一点点。

　　“阿初……”

　　沈知意咬着唇，呜咽着哭出声来。

　　放弃吧？

　　她这么想着，反正她见到她之后，会再给她买很多个。

　　她真是昏头了，疯狂了一个晚上，去找一个几乎不可能找到的镯子。

　　她偏了偏头，想闭上眼休息一会。

　　仅仅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就感受到了一阵小小的，光的折射，来自沙发底下的角落。

　　她睁开眼望着那束光的折射。

　　那支镯子随着时光的流逝好像有点蒙了尘，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感受到了这束光。

　　她想到一个词。

　　蓦然回首。

　　她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泪流出来。

　　她寻到了这枚镯子，紧紧握在手里。

　　这枚刻着文心兰的镯子。

　　文心兰，它的花语还有一个意思，

　　隐秘的爱。

　　--

　　林初赶到C城之后才收到安瞳的消息，原来沈知意又打道回府了，去了京郊公寓。

　　京郊公寓？

　　她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让司机发动车子朝着京郊公寓的方向驶过去。

　　越来越近的距离让她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她抬手看了看手环上的心率。

　　已经160了。

　　幸好出院的时候要了一些药缓解，她找出药，又在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了瓶水吞下。

　　她站在便利店的门口，才恍然发现。

　　原来C城下雪了。

　　鹅毛大雪。

　　飘飘洒洒的，落在她的发丝里，顷刻化为雪水。

　　她捧着水瓶的手冻得有点失去了知觉，手腕的滞留针还没拆，她为了哄医生她真的是要转院才留下的。

　　心脏很快在药物作用下平静下来，也让她刚刚因为心慌乱成一团的思绪稳定下来。

　　她已经准备好了去接受这一切，她想。

　　沈知意怪她也好，骂她也好，离开她也罢，她全部接受。

　　只要，她不要拒绝《森林》。

　　她又做了个深呼吸，才上了车。

　　许久没有回M市了，这里的建筑依然保留着古老的欧式小洋楼风，错落有致的建在道路两边，偶尔会分出岔路口，绕过这些已经被标上保护建筑的古老院落。

　　有了雪的点缀，这座城市仿佛进了欧洲的时光机，下一秒就会有骑着白马的王子从蒙蒙雪雾中走进开着门的城堡。

　　终于，终于，她站在了京郊公寓的门口。

　　保安都去睡了，车子开不进来，她慢慢踱步进来的。

　　熟悉的建筑，熟悉的密码锁。

　　她伸出手，试着按密码。

　　滴门开了。

　　沈知意没有换密码。

　　她心微微颤了一下，打开门走进去。

　　刚刚踏进去，就看到地毯上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小的，瘦弱的，已经睡熟的女孩。

　　眼角还挂着泪。

　　见到了人，她终于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