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剧本》鱼不存在

35、插回忆

　　6月，C城的夏天热的让人喘不过气，像在36度的桑拿房里做了20分钟的有氧运动让人晕眩。只有月色悄悄爬上来后才给这座城市带来丝丝凉意。

　　沈知意其实不太知道自己突然提出来一起去喝酒的目的，像是告别，还是……告白？

　　她坐在寝室里看着距离见面的时间一点点临近，窗外夜幕降临，大家都有说有笑的涌到食堂，寝室，一时间，原本安静的校园热闹的好像夜里的集市。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都是后悔，她不想走了，她就想待在这，守着林初。

　　但下一秒，仿佛是有心灵感应似的，母亲叶青的电话打了进来，沈知意的心瞬间如同跌入冰窟。

　　“知意，教授今天给你发了邮件，要记得回复，我已经给你订好了下个月的机票，张伯已经在给你采买出国需要用的东西了，你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直接发给他。”

　　沈知意磨磨蹭蹭的没说话

　　“怎么了知意？”

　　沈母听出了沈知意的不对劲。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试探性的发问：

　　“就是……我能不能不去了？我觉得在国内的学校学也挺好的。”

　　“什么？！”

　　叶青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两个度

　　“沈知意你发什么神经？通知都拿到手了你跟我说你不去了？你别忘了你学表演是你自己求来的，你自己的前程，爸爸妈妈只能尽最大的努力托举你而不是替你走，你的人生你要自己决定。”

　　你的人生要你自己决定。

　　这话林初也说过。

　　可是如今，她要为了她留下来，如果林初知道了，定会把她骂的狗血淋头的。

　　“知道了妈妈，我先挂了，一会还有课。”

　　沈知意轻声说着，挂断了电话，躺在床上。

　　对啊，她应该奔向自己的前程，她的父母为她的成名梦已经尽了全力，她不该为了任何一个人放弃。

　　况且，一向高傲优秀的叶青，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喜欢女人。

　　她想不出来，她们之间在未来的交点。

　　就好像两条射线在短暂的交汇之后就继续朝着自己的方向而去，越来越远，再无交集。

　　寝室门被打开，她才惊坐起身，看了看时间，已经7点了，距离赴约时间只有十分钟了。

　　“知意，你怎么不去吃饭？”室友推门而入，手上还拎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饭，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有些惊讶的说：

　　“你怎么哭了？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了吗？”

　　啊？她哭了，她伸手摸了摸脸，发现确实有泪水流出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没事，可能刚睡醒，打哈欠流的，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沈知意默默从上层楼梯走下来，在衣柜里找了件t恤换上。

　　“你听说了吗？咱们那个学姐，就是林初学姐，居然签下了D.L的公司，那可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广告公司了，真羡慕她。我们要不要认识一下她，虽然不是一个专业的，但是做我们这行的免不了要和广告公司打交道，说不定还能是我们的人脉哈哈。”

　　“哈哈，你真是白日做梦。人家林初学姐常年绩点前三，代表学校参加国家级项目还拿了奖金。最近还和导师发了SCI一作，大神级别的人物，凭什么要和我们交朋友。”

　　“也对哈哈，对了知意，我记得你和林学姐关系还不错吧，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舍友突然把话题抛给她，让正穿鞋的沈知意愣在原地。

　　好像确实没有听她说过这件事。

　　她和林初甚至有一个月没有见过，即使白天见了一面，却没有听她提起这件事。她只知道她要去C城了。

　　“啊，我还真不知道，最近太忙了，哪有时间关心别人的事情。”沈知意笑了笑，换好鞋子和大家招手再见。

　　在去的路上，沈知意正好碰到了教学楼检修，长长的警戒线从最东面拉到了最西面，好像在宣告这这场见面的不必要性。

　　天空竟然也在这时候下起迷迷蒙蒙的雨，把人拖入幻境之中。

　　全世界都在说，我们没结果了。

　　林初，我好像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前途，我们都还太年轻，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两年的时光，你会等我吗？

　　你根本没必要等我，未来你的人生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一个不会逃避自己感情，愿意无限次无条件把爱说出来的人。

　　沈知意苦涩的想着。她调转车把，绕路向酒吧骑过去。

　　再见她一面吧。

　　灯光昏黄，老旧的爵士乐像烟灰一样懒懒地堆积在空气里。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将窗外的路灯晕染成模糊的光团。沈知意来得有些迟，她甚至以为林初不会等她了，可是当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初还坐在酒吧的台子边上，她的面前摆着好几杯空了的鸡尾酒杯，眼眶微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你怎么已经喝了这么多了？”

　　沈知意把包扔在座位上，轻轻接过林初手里的空酒杯，此刻她才发现，林初的手边还摆着几只空掉的小玻璃杯，里面还残留着几滴威士忌。她皱了皱眉，坐下来，也要了酒，坐在林初的身边，她心里的苦闷也不比林初少。

　　她们聊着无关紧要的校园琐事，刻意回避着“离开”这个主题，直到沉默再次降临，像一块湿冷的布裹住两人。

　　林初忽然仰头将杯中最后的酒饮尽，酒精让她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不再掩饰地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去了M国……还会记得我吗？”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砂砾感。

　　沈知意心头一颤，强扯出一个笑：

　　“当然会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

　　林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她唇齿间滚过，带出了一点苦涩的意味。她忽然轻笑了一下，那笑声空空的。

　　“可我好像……没办法只把你当朋友了。”

　　空气瞬间凝固。

　　沈知意猛地抬头，撞进林初那双墨黑的眼眸里。

　　那里不再是平静的深潭，而是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热烈而痛苦的情绪。

　　酒精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林初紧锁的心门，让她露出了里面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血肉。

　　林初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威士忌气息的热意拂在沈知意脸上：

　　“我会嫉妒和你搭档的每一个演员，会担心异国他乡有没有人照顾好你，会……发了疯一样想你。”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声音轻得几乎被音乐淹没：

　　“沈知意，我好像，爱上你了。”

　　世界仿佛静止了。沈知意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看着林初渐渐靠近的脸，那双漂亮凤眼里是孤注一掷的坦诚和期待。她们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林初的视线缓缓落在沈知意微张的、带着酒渍光泽的唇上。她慢慢地、试探性地靠近。

　　就在她们的唇即将触碰的最后一厘米——

　　沈知意猛地偏开了头。

　　那个吻，最终只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绝望，落在了她冰凉的脸颊上。

　　像一个被骤然惊醒的梦，林初的动作僵住了。

　　沈知意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能……她即将踏上的是一条被规划好的、没有林初的位置的道路。

　　她不能这么自私，把光芒万丈的林初拉进她注定充满枷锁的未来。

　　她还没有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对不起……” 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像蚊蚋，

　　“林初，我们……不能。”

　　长久的沉默。沈知意甚至能听到林初呼吸停滞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林初缓缓地、缓缓地直起身子。

　　她脸上所有因酒精和告白而产生的柔软与热度，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和冰冷。

　　“嗯。”

　　她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她的问题。

　　她没有再看沈知意一眼，拿起一旁的外套，起身，放入钞票压在杯底，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留恋。

　　“保重。”

　　说完这两个字，她转身走入酒吧门外那片清冷的雨幕中，背影挺直，像青松插在断臂的悬崖上，孤寂得让人想哭。

　　在林初的记忆里，没有人对她说过爱。父亲从小就夜夜忙碌，只有偶尔会检查她最近的功课和钢琴进度。他的嘴里永远只有“为什么失利？”“继续练”“成绩排名除了没有。”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有“饿不饿？”“考得不错”“休息吧”，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至于母亲，因为从她可以记事起就不曾说过一句话，更无从谈起爱了。听张伯说，母亲在她3岁之前是会说话的，她会哄着小小的她入睡，给她讲睡前故事，抱着她和她一起大笑，直到她3岁之后的某一天，她就失语了。她再说不出一句话，她的嗓子没有任何问题，医生说，她得了心理疾病。

　　她不愿意再开口说一个字。

　　小小的林初就学着张伯的样子和妈妈打手语，妈妈有时候会回应她，有时候好像没看见一样呆呆的。

　　爱这个字，林初是见到沈知意才体会到的。原来爱是在看着对方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用胶带把碎玻璃缠起来的时候泛起的温柔，是在千人大会时也能一眼看到坐在后排的熟悉的眼睛时的雀跃，是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时听她轻盈的呼吸声感到的心安。

　　甚至是在她站上舞台时冒出想把人藏在地下室的卑劣，是看她在夏天穿着吊带连衣裙时露出白皙的脖颈悄悄红透的耳尖，酒醉时让她失去所有理智想吻上去的唇。

　　于是，她鼓起所有勇气对沈知意说，我爱上你了。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她们的人生在明天之后再无交集，她将来会是万众瞩目的女明星，她会属于千千万万个爱她的粉丝。

　　唯独不属于她。

　　她爱上了一个最不该爱的人，童年的孤寂让她接近着魔般的寻求一个可以带给她安全感的人，偏偏沈知意是最不能带给她安全感的人，她会把爱分散给父母、粉丝、朋友，等到她的时候，已经不剩多少了。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就狂跳的心脏。

　　她失去所有在酒吧构想的推理和自欺欺人的理由。

　　她向她告白了。

　　可是她没有答应。

　　算了，沈知意，我已经累了。

　　我们做回陌生人吧。

　　这是林初给沈知意发过去的最后一条短信。

　　林初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干脆利落，如同手术刀切除病灶，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