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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血色摇篮 (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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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年)邺城皇城内的风,总带着股洗不净的铁锈和淤泥的腥气,这气味钻过高台的漏窗,传到高肃的鼻尖。他缩在堆满杂物的阴影里,背死死地抵着冰凉的墙面,小小的身子尽力蜷起,恨不得嵌进砖缝里去,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前殿隐隐传来的、不成调的浪笑和肆意的狂笑,那是他的皇叔,北齐皇帝高洋还有女子的声音。
母亲生前的画面在他的眼前浮现:“肃儿,闭上眼睛,捂起耳朵……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了。”他的母亲死在了去年冬天,死于一场“急病”。
高洋的笑声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紧接着,是杯盘被猛地扫落在地的碎裂声,还有女子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的短促地惊叫:“啊!”
高肃浑身一颤,他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鼓起勇气轻轻地拨开了眼前垂挂的破旧帷幔的一角。
目光落下。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铺满视线的红。不是喜庆的红,是黏稠的、被泼洒得到处都是的暗红,血......浸透了华美的地毯,顺着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
几个内侍远远跪在角落里,头埋得极低,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大殿中央,他皇叔高洋,只穿着中衣,衣襟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上面也溅满了斑斑点点的红。他手里提着一把细长的刀,刀尖还在滴血。
他脚下……高肃的呼吸停止了。
那不是最受宠的薛嫔吗?那个弹得一手好琵琶,笑起来眼睛弯弯如月牙的美丽女子。此刻,她像一匹被撕碎的绸缎,散落在猩红的地毯上。她身首异处,眼睛空洞地睁着,更令人窒息的是,她的四肢扭曲着,脱离了躯干。
高洋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高肃被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缩回那个阴影,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他死死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他拼命吞咽,可喉咙却干涩发紧,浓烈的铁锈味一个劲往上涌。
还好...没有脚步声追来。他刚想松一口气,忽然,高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躲什么?朕的好侄儿……既然来了,就出来,陪叔父……玩玩。”
高肃瘫软在地,被发现了,皇叔会怎么对他?像对薛嫔那样吗?忽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字“逃!”前殿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他晕厥,他踉跄着,跨过门槛。
“过来。”高洋的声音响起,“你们,去把他带过来。”
高肃被带到高洋的面前。
“抬头。”
高肃僵硬地抬起头。
此时,高洋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高洋随意踢开脚边一块模糊的东西,弯腰,从血泊里捡起一截森白的东西。
那是一段人的腿骨。肌肉和筋膜被高洋利落地剔去,露出光滑的骨面。他拿着那截骨头,用指尖轻轻抚过,然后凑到唇边。不成调的旋律,从骨管中传了出来。那声音尖利无比,直直地钻入耳膜,直刺心底。是《离恨》.....高肃听宫里的老乐工吹过,本是缠绵哀怨的曲调,此刻却被吹得如同万鬼咆哮。
一曲终了,高洋放下骨笛,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他那白森森的牙齿,他的声音轻柔得可怕:“好侄儿,听见了么?这才是真正的《离恨》……来来,叔父教你。这调子,得用‘对’的东西吹,才有味道。”
他一步步走近,血腥味混合着浓烈的酒气,将高肃彻底笼罩。那截白骨递到了他眼前,那上面还沾着暗红的骨髓:“拿着呀。”高洋的声音带着些许玩味的意味,“试试看。你的手小,正好……这骨头,这可是叔父特意为你挑的……”
高肃的瞳孔骤缩。他看了一眼那截白骨,又微微侧首看向一旁的头颅,旁边薛嫔空洞的眼睛正盯着他。他猛地向后一退,脚下一滑,跌坐在冰冷黏腻的地毯上。
“啧,胆小。”高洋嗤笑一声,倒没再逼他,只是将骨笛在指尖转了转,漫不经心道,“罢了,今日你没这福分。等你再大些……再大些,叔父给你弄根更好的。”
更好的……什么更好?
高肃的胃里猛地一绞,他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可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他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猩红的地毯,森白的骨,薛嫔的头,皇叔扭曲的笑脸,旋转着.....后来是怎么离开那座宫殿的,他记不清了。
自那一夜起,他开始发烧,噩梦一个接一个,破碎而狰狞。总有一张巨大而模糊的血脸对着他笑,总有一截白骨在眼前晃,总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哼唱《离恨》,哼着哼着,就变成了尖锐的骨笛声……
他在病榻上缠绵了半月。昏沉中,偶尔能听见帘外宫人压低的议论。
“真是造孽,薛娘娘那般得宠,说杀就杀了……”
“听说还……唉,陛下近来是越发……”
“真是太荒唐了!”
“哎呀,太可怜了…就我们这个小主,他母亲当年啊,是寺里的尼姑,说是生的好看,被文襄皇帝看上了,当场就给强要了…”
“真的假的?文襄皇帝是那样的人?”
“你不知道?当年文襄皇帝才十四!十四啊!就和神武帝的爱妾郑氏搅在一起,闹的满城风雨,神武帝当时差点就给他废黜了!”
“还有这事?”
“还有呢,就那个……”
“嘘,快别说了,那边来人了…叫旁人听了去,小心你的脑袋也不保…”
秋风起了,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宫墙。
高肃站在廊下,望着院内那被风扬起的枯叶,他忽然想起母亲曾握着他的手,在这片沙地上写字,母亲的手很凉,字却写得端正:“肃儿,”她轻轻说,“娘希望你‘此生长长久久,岁岁恭谨安宁’。”长长久久,恭谨安宁.…..在这乱世,这算是最奢侈的愿望了吧。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宴饮之声,在这萧瑟的秋风里显得格外刺耳。廊下转角处,几个洒扫的下人正聚在一堆落叶旁,手中的扫帚懒懒地搭在地上。她们的目光追着高肃的背影,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瞧见没?那位又一个人站着发愣呢,这孩子怕是傻了。”
“可不是,文襄皇帝走得早,他又没个娘疼……听说他娘……”
“啧,那能有什么好日子过?难怪这性子这么孤僻……”
话音未落,一只白皙的手忽然搭上说话那人的肩头。几人猛地回头一看,就见高孝珩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身旁还站着高延宗。
高孝珩的嘴角噙着一丝笑,眼神却冷得能冻死人:“这宫里头的活,还是太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