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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名字 ...

  •   第十七章名字
      秋意渐浓时,计云初的孕肚已如揣着一个圆润的西瓜,行动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笨拙与小心翼翼。孕期的种种不适虽未完全消退,但在盛听澜近乎严苛却无比周全的照料下,都被控制在了可承受的范围。胎动越来越有力,有时甚至能看到小小的鼓包在肚皮上游走,像是在里面伸懒腰,又像是在好奇地探索边界。
      这天下班回家,计云初累得几乎不想动弹。孕晚期开始,久站或久坐后,腰背的酸胀感和脚踝的轻微浮肿便如影随形。他踢掉鞋子,把自己陷进沙发里,长长舒了口气。
      盛听澜比他晚半小时到家,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高端母婴品牌logo的纸袋。他看到瘫在沙发上的计云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将纸袋放在一旁,先去洗了手,才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温热的手掌贴上他的后腰。
      “又酸了?”力道适中的揉按缓解着肌肉的紧绷。
      “嗯……”计云初舒服地喟叹一声,闭着眼,“今天门诊孩子多,一直坐着写病历,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睁开眼,“你手里拿的什么?”
      盛听澜动作未停:“路过商场,看到些东西。”
      计云初好奇地侧身看去。盛听澜这才松开手,起身将纸袋拿过来,从里面取出几个精致的小盒子。
      第一个盒子打开,是两对小巧的、泛着温润光泽的银质长命锁。一对刻着祥云纹,一对刻着如意纹,做工极为精细,用柔软的红色丝线穿着。
      “长命锁?”计云初拿起一枚,沉甸甸的,触手生凉,“怎么买了两对?”
      “一对是你的父母准备的,”盛听澜语气平淡,像在讨论手术方案,“一对是我准备的。公平。”
      计云初失笑。这很“盛听澜”,连长辈给孙辈的礼物都要考虑份额均衡,生怕有一方觉得被忽视或厚此薄彼。
      第二个盒子稍大,里面是一套柔软的初生婴儿连体衣,浅鹅黄色,布料柔软得像云朵,袖口和脚踝处绣着憨态可掬的小熊。还有一双迷你的袜子和一顶同样柔软的小帽子。
      “不知道性别,选了中性色。”盛听澜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柔软的布料,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计云初看着那小小的衣物,心尖软得一塌糊涂。他几乎能想象出宝宝穿上它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软,蜷缩在臂弯里。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期待与惶恐的暖流涌遍全身。
      “还有这个。”盛听澜拿出第三个,也是最小的一个盒子。打开,里面不是衣物,而是一本深蓝色绒面、手掌大小的册子,封面上烫金印着两个字:《成长》。
      计云初接过来翻开。里面是空白的,但每一页都印着精致的底纹和提示文字:“第一次微笑”、“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翻身”、“第一颗牙”、“第一步”…… 直到后面几页,变成了“第一天上幼儿园”、“第一次得奖”、“十八岁成人礼”……
      这不是商店里贩售的普通纪念册。它太特别,太……“盛听澜”。
      “你订做的?”计云初抬头看他,眼眶有些热。
      “嗯。”盛听澜承认得干脆,“记录用。以后填。”
      以后。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感。他不是在准备迎接一个婴儿,而是在规划一个孩子的一生,并郑重地预留了参与的位置。
      计云初摩挲着柔软的绒面,翻到册子最后。那里有一页,标题是“名字”。
      他心头一动。取名这件事,他们断断续续讨论过几次,但总因各种事情岔开,或者觉得还没到最合适的时机,迟迟未有定论。父母那边也问过几次,都被他们以“还在想”搪塞过去。
      “名字……”计云初轻声说,手指停在那页空白上,“你想好了吗?”
      盛听澜在他身边重新坐下,手臂伸过沙发靠背,将他半揽入怀,另一只手也覆上那本册子,手指正好点在“名字”两个字下方。
      “想过很多。”盛听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沉而平缓,“从知道他有心跳开始,就在想。”
      计云初靠着他,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和温度。“有喜欢的吗?”
      “一开始,想用‘安’、‘宁’、‘康’这类字。”盛听澜坦言,“健康平安,是最大的愿望。”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外科医生式的实用主义。
      “后来呢?”计云初问,手指勾住他的手指。
      “后来觉得,太简单了。”盛听澜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他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祝愿平安的婴孩。他会长大,会有自己的人生。名字是跟随一生的符号,不该只是父母愿望的投射,或许……也该有点别的。”
      计云初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盛听澜会想得这么深。“别的?比如?”
      盛听澜沉默了更久一些,久到计云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客厅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细微的走秒声,和彼此交融的呼吸。
      “比如,”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分量,“来处。”
      计云初微微一怔。
      “他是我们共同带来的生命。”盛听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册子上划了一下,“名字里,应该有你,也有我。”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计云初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以为盛听澜会偏好更大气、更寓意深远的字,或者从诗词典故中寻找灵感。却没想到,他最朴素的愿望,是将两个人的存在,共同镌刻进孩子的生命印记里。
      “那……怎么放?”计云初的声音有些哑。
      盛听澜抽回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他习惯随手记录思绪。纸上是几行整齐的字迹,显然是反复斟酌过的结果。
      计云初凑过去看。纸上列了七八个名字,每个都带着简单的注解。
      【计承澜】注:承载(延续?)听澜之“澜”,亦有胸怀宽广意。
      【盛怀初】注:心怀云初之“初”,亦有初心不改意。
      【计慕阳】注:仰慕(向阳?),取“盛”之阳光意。
      【盛念云】注:念念不忘,取“云初”之“云”。
      ……
      每一个名字,都巧妙地嵌入了他们两人名字中的一个字,或含义,或谐音。看得出来,他花了心思。
      “这些……”计云初一个个看过去,心里涨满了一种酸软的情绪。他不是没想过用彼此的名字元素组合,但总觉得刻意,或者拼凑。可盛听澜列出的这些,虽然简单,却有一种奇妙的和谐与郑重。
      “都不够好。”盛听澜却自己否定了,他用笔尖轻轻点着纸张,眉头微蹙,“要么太直白,要么寓意牵强。‘承’字太重,‘慕’字太轻,‘怀’字太柔,‘念’字太婉。”
      计云初忍不住笑了。原来严谨如盛听澜,也会在取名这种事上纠结,像挑剔手术方案一样挑剔着每一个字的重量、音韵和含义。
      “那……‘计盛’呢?”计云初轻声问。
      盛听澜的笔尖停住了。
      计云初其实只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在脑海里盘旋过、却始终觉得太过“贪心”而不敢提出的组合。简单直接到极致,将两个人的姓氏并列。
      盛听澜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睛很深,像是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圈圈看不透的波纹。
      “计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品尝这两个字的音韵与重量。
      “嗯。”计云初有些忐忑,“是不是太简单了?或者……太……” 太什么?太彰显占有?太直白地宣告这是“计”与“盛”的结合?他怕盛听澜觉得不够雅致,不够含蓄。
      盛听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笔,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陷入了沉思。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窗外暮色渐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透过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计、盛。”盛听澜又念了一遍,这次是分开念的,咬字清晰。
      他忽然坐直身体,重新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他的字迹一贯锋利清晰,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近乎凝重的力道。
      “计,谋也,算也,亦有计议、计虑之意。”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解析一个复杂的病例,“盛,多也,丰也,兴旺,炽烈。”
      他转头,看向计云初:“计谋深远,方能兴盛繁荣。两个姓氏,也是两个动词。‘计’是规划与思虑,‘盛’是成长与蓬勃。”
      他顿了顿,眼中似有光芒流转:“‘计’为始,‘盛’为终。以深思熟虑为基,方得枝繁叶茂之果。这个名字,不是一个简单的结合,它是一种……期许,也是一种传承。”
      计云初听得呆了。他从未想过,两个简单的姓氏组合在一起,能被盛听澜解读出如此层层递进、充满力度的含义。这不再是“计云初”和“盛听澜”的物理叠加,而是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和愿景。
      “而且,”盛听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盛’字,拆开是‘成’与‘皿’。成,功也,就也;皿,器也。成器,亦是父母对子女最根本的愿望。”
      计云初的鼻尖猛地一酸。他看着盛听澜在纸上写下的那两个字,又看看他沉静而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最好的名字了。没有繁复的典故,没有生僻的字眼,只是最朴素地将两个人的来处合二为一,却在盛听澜的诠释下,拥有了最深厚、最绵长的寄托。
      “那……如果是女孩呢?”计云初问,声音有些哽咽,“也叫计盛吗?”
      盛听澜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盛’字本无性别指向。若觉得不够柔美,可取同音‘晟’,日光鼎盛,或‘晠’,光明。但我觉得,‘盛’本身很好。女孩为何不能‘兴盛’、‘盛大’?名字是祝福,不该被性别束缚。”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坚定的、打破常规的力量。计云初仿佛能看到,如果是个女儿,盛听澜也会同样期望她胸怀广阔,生机蓬勃,而非仅仅被赋予娇柔的寓意。
      “你喜欢吗?”盛听澜问,目光落回计云初脸上,带着难得的、征询的意味。
      计云初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喜欢。”他哑声说,“很喜欢。”
      盛听澜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他的泪。“那就叫这个。”
      没有更多讨论,没有更多比较。仿佛这个名字早已在冥冥中等待他们,此刻只是被轻轻揭开了面纱。
      “计盛……”计云初喃喃地念着,手掌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恰好传来一下有力的胎动,像是在回应。“宝宝,你听到了吗?爸爸给你取好名字了。计盛……你喜欢吗?”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像是在小腹侧面鼓出一个小包,顶着他的手心,停留了几秒才慢慢消下去。
      盛听澜的手也覆了上来,正好盖在计云初的手背上。两人掌心相叠,隔着肚皮,感受着那个小小生命活泼的律动。
      “他听到了。”盛听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嗯,他喜欢。”计云初含着泪笑,“他在跟你击掌呢,爸爸。”
      盛听澜的掌心微微收拢,将计云初的手和那圆润的弧度一同包裹住。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计云初的发顶,长久地沉默着。
      窗外最后的天光也消失了,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相拥的两人笼在温暖的光圈里。
      纸上的“计盛”二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迹光泽。
      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那是爱的证据,是血脉的联结,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共同创造并赠与另一个新生命的、最初的也是永恒的礼物。
      它预示着一段全新的、三个人共同书写的旅程,即将开始。
      许久,盛听澜抬起头,拿起那本《成长》纪念册,翻到“名字”那一页。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不是平时用的签字笔,而是一支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暗红色钢笔,笔帽有着精致的金属浮雕。
      “这支笔,”他罕见地主动解释,“是我考入医学院时,父亲送的。”
      他拧开笔帽,吸墨器里还有墨水。他在那页空白的、印着“名字”二字的纸上,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计盛
      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黑色的墨迹在暖黄的灯光下,仿佛有了生命。
      写完后,他静静看了片刻,然后将笔递给计云初。
      计云初接过那支尚带着他体温的钢笔,手指微微颤抖。他在盛听澜写下的名字旁边,同样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计云初
      然后,他看向盛听澜。盛听澜接过笔,在另一侧,写下自己的名字:
      盛听澜
      三个名字并列在一起。计盛。计云初。盛听澜。
      血脉与爱,在此刻交汇,落于纸上,也刻入生命。
      “等他出生,”盛听澜合上册子,绒面柔软,“让他自己签上。”
      计云初想象着那个画面,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笑着流泪。
      “好。”他哽咽着说。
      那晚,计云初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一片温暖的、金色的光,和光里隐约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生命的鼓点。
      盛听澜却醒着。他侧躺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看着计云初安静的睡颜,手依旧轻轻搭在他隆起的小腹上。
      计盛。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小小的人儿,冠以这样的姓氏,承载这样的名字。
      他会教他走路,教他认字,教他看这个世界的光明与阴影。也会在他跌倒时扶起他,在他迷茫时指引他,在他展翅时目送他。
      他会和计云初一起,陪着他,从襁褓到成年,从稚嫩到成熟。
      掌心下,又是一下轻微的胎动。盛听澜的手掌微微收紧,仿佛想将那生命的跃动,牢牢握在掌心,又仿佛想将自己全部的力量与守护,透过皮肤,传递进去。
      月光偏移,悄然漫过窗棂,漫过相拥而眠的两人,最后落在那本合上的、深蓝色的《成长》册上。
      封面的烫金字,在月光下微微闪着光。
      而属于“计盛”的故事,在第一页,已经写下了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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