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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家宴 ...

  •   第十六章家宴
      周末的阳光比平日显得格外慷慨,透过计家客厅宽敞的窗户,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糖醋鱼的酸甜香气,还有计怀远特意起早去城郊水库钓来的鲜鱼熬成的奶白鱼汤的浓郁滋味。
      计云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抱枕的流苏。叶知秋在厨房和餐厅间穿梭,步伐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脸上是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愉悦。计怀远则端坐在单人沙发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门口。
      紧张的不止计云初一个。
      “妈,真的不用做这么多菜。”计云初第无数次试图阻止母亲从冰箱里又拿出一盒鲜虾。
      “不多不多,听澜第一次正式来家里吃饭,总要丰盛些。”叶知秋头也不回,熟练地开始处理虾线,“而且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营养要跟上。”
      计云初无奈,目光转向父亲。计怀远接收到儿子的求助信号,清了清嗓子:“知秋,云初说得对,简单些就好,别太铺张。”
      “简单什么?”叶知秋手上动作不停,“这可是大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和一丝担忧,“也不知道听澜爱吃什么……云初,他口味偏甜还是偏咸?”
      “都行,他不挑。”计云初答,心里却想,盛听澜对食物似乎没有特别的偏好,更像是一种维持机体运转的必要程序,除了……对自己做的,好像总会多吃几口。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计怀远放下报纸,摘下眼镜。叶知秋擦了擦手,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计云初站起身,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他走过去开门。
      盛听澜站在门外。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些冷色调的衬衫或西装,而是换了一件质感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下身是深色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许居家的温和。手里提着两个礼盒,包装简洁却透着用心。
      “来了。”计云初侧身让他进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伯父,伯母。”盛听澜微微欠身,声音比平时略低,显得格外沉稳有礼。
      “哎,听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叶知秋迎上来,笑容满面,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打量了一番,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满意,“路上堵不堵?快坐,喝杯茶。”
      “还好,不堵。”盛听澜将礼盒放在玄关旁的柜子上,“一点心意,伯父的茶叶,伯母的丝巾,希望你们喜欢。”
      计怀远已经站起来,走过来,目光在盛听澜脸上停留片刻,伸出手:“有心了。来,坐。”
      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计怀远的手宽厚粗糙,是拿了一辈子粉笔的手;盛听澜的手修长有力,是握手术刀的手。短暂的交握,是某种无声的打量与确认。
      落座后,叶知秋端来茶水和切好的水果。茶是计怀远珍藏的明前龙井,清冽的香气袅袅升起。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带着初次正式见面的、心照不宣的谨慎。
      “听澜最近工作忙吧?”计怀远率先开口,起了个安全的话题。
      “还好,正常排班。”盛听澜双手接过茶杯,姿态恭敬,“最近手术量比较平稳。”
      “外科医生辛苦,压力也大。”计怀远点点头,语气里带着长辈的理解,“云初妈妈以前有个同事,儿子也是外科的,经常半夜被叫走。”
      “习惯了。”盛听澜简单答道,抿了口茶,“伯父的茶很好。”
      “朋友送的,喜欢的话走时带些。”计怀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气氛似乎松动了些。
      叶知秋趁势道:“听澜啊,别光喝茶,吃水果。云初说你平时吃饭不太定时,这可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伯母,我会注意。”盛听澜从善如流,用叉子取了一小块苹果。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咀嚼无声,背脊挺直,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计云初坐在一旁,看着这“三方会谈”,手心微微出汗。他了解自己的父母,善良、开明,但也传统。盛听澜的优秀毋庸置疑,可他们的关系,以及即将到来的孩子,对父母这一辈人来说,冲击力依然不小。父亲刚才那句“外科医生辛苦”,未尝不是一种隐晦的探询——这样忙碌且高压的职业,能否给予家庭足够的陪伴?
      仿佛察觉到他细微的不安,盛听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只是一个短暂的触碰,温度一掠而过,却奇异地让计云初镇定了下来。
      “云初最近胃口怎么样?还吐得厉害吗?”叶知秋将话题引向儿子,也是她最挂心的事。
      “好多了,妈。”计云初回答,“最近都能正常吃饭。”
      “那就好,那就好。”叶知秋连连点头,又看向盛听澜,语气真诚,“听澜,这段时间真是多亏你照顾云初了。这孩子从小要强,不舒服也爱硬撑,有你看着他,我和他爸放心多了。”
      盛听澜放下茶杯,态度认真:“伯母言重了。照顾他是应该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叶知秋嗔怪道,眼里却满是笑意,“你们年轻人工作都忙,能互相体谅、互相扶持,才是最难得的。”她话里有话,既肯定了盛听澜的付出,也点明了“互相”二字。
      计怀远这时开口道:“听澜,我听云初说,你父亲是盛明渊教授?”
      来了。计云初神经微微一紧。
      “是。”盛听澜面色如常。
      “盛教授是国内心外科的泰斗,他的几篇论文我拜读过,很有见地。”计怀远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家学渊源,难怪你如此出色。”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盛听澜的回答不卑不亢,“他的成就是他的,我的路,我自己走。”
      这句话回得巧妙,既承认了父亲的成就,又清晰地划定了界限,表明了独立的姿态。计怀远眼底掠过一丝赞赏,端起茶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叶知秋适时起身:“你们聊着,我去看看汤,应该差不多了。云初,来帮妈妈端菜。”
      计云初知道母亲这是想单独和自己说话,起身跟了过去。
      一进厨房,叶知秋就拉着他,压低声音:“这孩子……真不错。模样好,懂礼数,对你也是真心实意,瞧他看你那眼神。”她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但随即又染上忧色,“就是……他家里那边,真的没问题了?上次电话里,你也没细说。”
      计云初一边帮着摆盘,一边将前几天与盛父见面的事,拣能说的简单讲了讲,略去了那些紧张的细节,只强调了盛明渊最终的“尊重”态度。
      叶知秋听着,眉头微微舒展:“那就好,那就好。长辈能通情达理,是你们的福气。”她叹了口气,摸摸计云初的头发,“妈就是怕你受委屈。这条路……不容易走。但既然你们选定了彼此,那就好好过。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家里说,爸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妈……”计云初鼻子一酸。
      “行了,端菜出去吧。”叶知秋拍拍他的手,转身去盛汤,背影透着一种柔韧的力量。
      饭菜上桌,很是丰盛。糖醋鱼色泽红亮,鱼汤奶白浓郁,清炒时蔬翠绿欲滴,还有计云初喜欢的糯米藕和叶知秋拿手的红烧肉。家常的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最后一丝拘谨。
      “听澜,千万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叶知秋热情地布菜,几乎将盛听澜面前的碗堆成了小山。
      “谢谢伯母,我自己来就好。”盛听澜道谢,举止依旧得体。
      计怀远开了瓶黄酒,给盛听澜也倒了一小盅:“今天高兴,陪伯父喝一点?”
      盛听澜看了一眼计云初,计云初轻轻摇头。盛听澜便道:“伯父,我待会儿要开车,以茶代酒敬您吧。”
      “对对,开车不能喝酒。”叶知秋忙道,“喝茶好,喝茶健康。”
      计怀远也不勉强,自己抿了一口,叹道:“人老了,就盼着儿女安稳。云初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看向盛听澜,“你们的事,我和你伯母商量过了。我们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平安喜乐。你们既然决定了,我们支持。”
      这话说得朴实,却重若千钧。盛听澜放下筷子,端正了坐姿:“谢谢伯父伯母。我会照顾好云初,请你们放心。”
      “不是要你单方面照顾他,”计怀远摆摆手,目光清明,“婚姻……或者说,两个人在一起,是互相照顾,互相扶持。云初有时候倔,心思又重,你多包容。但你工作特殊,压力大,他也要多体谅你。这日子啊,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过的。”
      这已不仅是接纳,更是长辈基于人生经验的叮咛与嘱托。盛听澜认真倾听,郑重应道:“我明白。”
      叶知秋眼圈有些红,忙给计怀远夹菜:“好了好了,说这些干什么,菜都凉了。听澜,尝尝这个鱼,你伯父钓的,鲜得很。”
      饭桌上的气氛真正热络起来。计怀远问起盛听澜一些医学领域的问题,盛听澜一一作答,严谨而不失耐心。叶知秋则絮絮叨叨地说着计云初小时候的趣事,说他如何抱着听诊器不撒手,如何把摔倒的小孩背回家,说得计云初耳朵发红,连连求饶。盛听澜听着,唇角始终带着极淡的笑意,目光不时落在计云初身上,柔和而专注。
      饭后,计怀远拉着盛听澜去书房看他收藏的几幅字画。叶知秋则拉着计云初在阳台说话,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递给他。
      “看得出来,他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叶知秋望着书房的方向,轻声道,“吃饭时看你眼神都不一样。你爸爸刚才那些话,也是说给他听的。咱们家不求大富大贵,就图个踏实心安。他肯为你考虑,为你担当,这就比什么都强。”
      计云初吃着甜甜的橘子,心里也满是甜意:“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叶知秋拍拍他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名字想了没有?孩子都快六个月了,该琢磨着了。”
      “还没正式定。”计云初有些不好意思,“想了几个,都不太满意。”
      “不急,慢慢想。名字可是一辈子的事。”叶知秋笑着,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慈爱,“不管是孙子还是孙女,都是咱们家的宝贝。”
      书房里,计怀远展开一幅山水画卷,向盛听澜讲解着笔法意境。盛听澜安静听着,适时提出一两个问题,显得颇有兴趣。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泛黄的宣纸上,也洒在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身上。
      “……这幅是当年一位老朋友所赠,意境开阔,笔力遒劲。”计怀远小心卷起画轴,话锋忽而一转,语气变得家常,“听澜啊,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房子……够住吗?”
      盛听澜沉吟片刻,如实道:“目前的公寓对三口之家稍显局促。我已在留意合适的房子,地段和学区都在考虑范围内,等云初生产后,再做具体打算。”
      计怀远点点头,对这个务实且长远的回答显然满意。“有计划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和你伯母虽然退了休,人脉还有些。”
      “谢谢伯父。”
      计怀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沉稳、笃定,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浮躁或闪躲。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叶知秋家拜访时的局促与坚定。时光流转,角色互换,那份想要获得认可、想要承担起责任的心情,大抵是相通的。
      他拍了拍盛听澜的肩膀,没再多说。有些话,尽在不言中。
      离开时已是午后。叶知秋将早就打包好的、自己腌的酱菜和做的点心塞了满满两大袋,非要他们带走。计怀远送到电梯口,嘱咐路上小心。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父母殷殷的目光。计云初靠在轿厢壁上,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竟有些汗湿。
      “累了?”盛听澜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袋子。
      “还好。”计云初转头看他,“你呢?我爸没为难你吧?”
      “没有。”盛听澜看着电梯不断变化的数字,“伯父伯母很通情达理。”
      计云初仔细看他神色,不见任何勉强或疲惫,似乎真的只是进行了一次普通的家庭拜访。“那就好。我妈做的菜还合口味吗?她一个劲儿让你吃。”
      “很好。”盛听澜顿了顿,补充道,“鱼汤很好喝。”
      计云初忍不住笑了。能让盛听澜特别指出“好喝”,那便是极高的评价了。
      回到车上,计云初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道:“我爸最后拍你肩膀那下,是认可你了。”
      “嗯?”
      “他很少那样。”计云初解释,“我考上医学院时,他拍过。我拿到第一个优秀员工奖时,他也拍过。那是他觉得你‘还行’的表现。”
      盛听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几秒后才“嗯”了一声。但计云初看到,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道,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等红灯时,盛听澜忽然开口:“伯母给的酱菜,你喜欢哪种?”
      “嗯?”计云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酸豆角吧,配粥很好吃。怎么了?”
      “下次可以请她教我。”盛听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你孕后期胃口可能会变,提前准备些开胃小菜。”
      计云初怔住了。他想象了一下盛听澜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跟母亲学腌酸豆角的画面,有点违和,又莫名觉得……很窝心。
      “盛医生要学腌咸菜?”他故意逗他。
      “技多不压身。”盛听澜的回答一本正经。
      计云初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他把头转向窗外,假装看风景。窗玻璃上,映出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盛听澜专注开车的侧影。
      这个周末,像是跨过了一道重要的门槛。他得到了父母毫无保留的祝福,而盛听澜,也以一种平稳而坚定的姿态,走进了他的原生家庭,并被郑重地接纳。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归途的灯火,似乎又亮了几盏。
      回到家,将父母的心意一一归置。计云初有些乏了,靠在沙发上小憩。盛听澜收拾好东西,在他身边坐下,手习惯性地探过来,覆在他微隆的小腹上。
      掌心下传来一下轻微的胎动,像是在打招呼。
      “今天他很安静。”盛听澜说。
      “大概知道是重要场合,给爸爸面子。”计云初闭着眼,嘴角带笑。
      盛听澜的手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奇妙的生命律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盛听澜。”计云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睡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计云初含糊地说,“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对爸妈说的那些话,谢谢你……愿意学腌酸豆角。”
      盛听澜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一个很轻的吻落在计云初发顶。
      “睡吧。”他说。
      计云初在他掌心安稳的温度里,沉入了黑甜的梦乡。梦里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尴尬的对话,只有满桌的家常菜,父母欣慰的笑脸,和身边这个人,始终稳定的、令人心安的存在。
      盛听澜没有动,任由他靠着。夕阳渐渐沉没,客厅里光线暗了下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计云初沉睡的侧脸,目光深沉而温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下周排班表。他扫了一眼,迅速在脑海中调整了几个时间——下周产检,他必须空出下午。
      然后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整理的孕期营养食谱、备产清单、月子中心对比分析,还有几张婴儿房的装修效果图。
      他的世界曾经只有手术刀、病历和不断精进的技术。现在,这些依然重要,但他的世界变大了,多了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多了一个小生命的心跳,多了需要协调的排班,需要学习的腌菜技巧,需要准备的婴儿房。
      很满,却不拥挤。
      很忙,却不慌乱。
      因为这一切,都围绕着同一个中心。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计云初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育儿书,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安静地翻看起来。
      客厅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交错的、平稳的呼吸声。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再次降临。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时光静好,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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