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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天要留我 “景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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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沉下来,似乎是要下一场大暴雨。屋内空气闷热不堪,沈昭云只觉得身上黏腻难受,她抬眼,便瞧见对面李监院的额角也沁出了汗珠。
“这天气,闷得慌!” 李监院抬手擦了擦额角,转身引路,“快些去吧,也好尽早回来,看这天色,今日怕是有场大雨。”
沈昭云强撑着力气起身,脚下微微一踉跄,连忙伸手扶着桌沿才站稳。
“怎么了?” 李监院听到声音回头,“你身体不适?”
“我发热了。” 沈昭云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浑身酸软,行动有些不便。”
她现在只觉得浑身燥热,体温定然也不低,心里头更是压抑得厉害,几欲失控想要发火。
“那、那可要请大夫?” 李监院目光落在她身上。书院并无坐堂大夫,外出请大夫,既要跑腿钱,又要诊金。
书院里不少学子家境贫寒,寻常发热多是按着土方子硬扛,轻易不肯请大夫、抓药,是以他才多问这一句。
“不必,多谢。” 沈昭云硬撑着直起身,道,“我去医馆看大夫。”
笑容里,藏着几分囊中羞涩的窘迫。
李监院心下了然,当真撑不住,直接去医馆,倒也能省一笔跑腿费用。
“好,好,那你去吧。” 李监院上前扶了她两步,“我去东厢房同韩夫子说一声,你要去哪家医馆?若是韩夫子寻你有事,也好让人去知会一声。”
沈昭云闻言,心底默默在系统地图上确认了 “奸诈捕快” 的位置仍在原处,这才开口:“去虹桥南街的回春堂。”
“啊,那儿可不近。” 李监院随口应道。
“胜在价格公道。”沈昭云回道。
“确实。”
两人从屋里出来,沈昭云已经能行动自如,李监院也放开了搀扶她的手。
从侧门穿过,来到书院侧廊时,沈昭云正要与李监院分道而行,对方却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正要往明伦堂去的她。
“沈生,要不你走东厢房这边的长廊吧,”李监院脑子一个激灵,“正好顺路可以和韩——”
“李兄!” 沈昭云一直留意着系统地图,见状立刻打断,“我身无分文,看病急需银两,可否先借我几两周转?”
“啊?这、这……” 李监院一怔,随即挠了挠头,“我、我也手头拮据。”
沈昭云本就没指望他会借,只淡淡续道:“看来,只能先去课堂找同窗挪借些银两了。”
“额,那、那你去吧。” 李监院语速极快,话音刚落便转身匆匆离去,也是把方才未说完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沈昭云望着他快步往东厢房而去的背影,再次在心底确认地图上那几个蓝点未曾移动,才加紧脚步,绕向明伦堂西侧的长廊。
她如今处境比先前更险,已经没了保命的依仗,“奸诈捕快”俞岳育还在书院,朝圣殿那个人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她必须立刻离开书院。
此时书院里已经刮起了大风,方才闷热的空气仿佛被风吹走了,狂风吹得沈昭云的衣袍猎猎作响,几名学子急慌慌从明伦堂那边跑出来。
“大风起矣,暴雨兮!”
“暴风雨要来了!我的衣物还晾在外面!”
几人喊着从沈昭云身旁飞速跑过,向着号舍的方向。
明伦堂里,各科夫子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片刻便决定停了今日的课业,让学子们速回号舍避雨。
话音刚落,讲堂里便响起一阵雀跃欢呼,倒比平日里下课还显得热闹。
平日里最活络的学子们率先窜出讲堂,转瞬之间,连通明伦堂的长廊便被人潮涌满,大家说笑的声音混着风声,闹作一团。
沈昭云心头一紧,条件反射般打开系统地图,紧接着眼前一晕,只见密密麻麻的小绿点簇拥着中间的红点,乱哄哄地打转。
她大眼快速一扫视,见地图上并无蓝点在附近,便急忙关掉地图,定了定神,抬步便往长廊外走。
“景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唤声,话音未落,人影已到她身侧,“你怎的在此处?”
不等沈昭云应声,郭衡便挤到她跟前,扯着嗓子高声道:“今日夫子提前散学,咱们能回号舍了,你还要出书院不成?”
“你瞧这狂风大作,一会儿就要暴雨倾盆了,有啥要事,等雨歇了再去吧?”
郭衡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一双大眼亮晶晶地瞅着沈昭云,满是不解。
正说着,李奇与梁友先二人也从人潮中挤了过来。
“景霄?你怎的还未走?”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长廊之上人声鼎沸,学子们你言我语,都是扯着嗓子交谈,沈昭云揉了揉被吵得发涨的耳朵,暗自长叹一声,天要下雨,天要留她。
“我有些发热,回号舍躺了片刻便睡着了,是李监院叫醒的我。我本打算去寻大夫,”沈昭云也提高了声音,抬头望了眼愈发暗沉的天色,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今日是出不得书院了。”
轰隆——
一声震天雷轰然炸响,学子们猝不及防,纷纷惊声尖叫。
此刻天色已暗得如同黄昏,远处的树木只剩模糊的轮廓,半点看不清模样。
长廊上的人影渐渐稀疏,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急匆匆往号舍赶,再耽搁下去,等暴雨落下,免不了要被淋成落汤鸡,淋了雨就容易感染风寒。
狂风依旧嘶吼不止,沈昭云与郭衡三人对视一眼,便跟着人流往号舍走,走到东厢房北侧的长廊时,系统地图上的“奸诈捕快”动了。
沈昭云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缩着脖颈,装作被狂风冻得瑟缩的模样,一只手紧紧攥住身旁梁友先的胳膊。
梁友先只当她是发热体虚,便分出几分力道,稳稳搀着她前行。
沈昭云强忍着心头的不适,继续开着系统地图,见那标记“奸诈捕快”的蓝点挪动了一小段,想来是那人已离开厢房,到了廊下。
她不敢妄动,暗自揣测,那人或许正目光扫过往来的学子,或许正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幕,但无论如何,都容不得她有半分疏忽。
沈昭云死死低着头,不敢抬头半分。她不知道习武之人的目力,在这般昏暗天色下,对方能不能看清她的身形,但她不能赌。
正当她心神紧绷间,那“奸诈捕快”的蓝点又动了,直直朝着红点而来。
沈昭云攥着梁友先的手不由得收紧,指节泛白,心脏狂跳不止,头脑也因过度紧张而阵阵发晕。
“景霄?可是身子愈发不适了?”梁友先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过脸,声音清和,满是关切。
可沈昭云此刻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那移动的蓝点上,精神高度紧绷,竟未听见身旁梁友先的问话,只一瞬不瞬地盯着系统地图。
“哎!你们快看,那是不是咱们新来的武学夫子?”忽然有学子高声惊呼。
“在哪在哪?”立刻有旁人附和着探头张望。
“在那边!正往夫子斋舍的方向去呢!”
沈昭云并未因为这变故放松警惕,只见几名学子停下脚步,一直朝着那个方向张望,喧闹的声音竟引得那边夫子们也转头看了过来。
“快些回号舍!暴雨马上就到了!”是韩惟宗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
“晓得晓得,韩夫子!我们这就回!”学子们连忙应着,不敢再多耽搁。
沈昭云借着梁友先的搀扶,跟着前面的学子加快了脚步。
刚过了侧门没多远,豆大的雨珠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在廊柱上、地面上,还有落后的这些学子们身上。
学子们见状,哎叫几声便纷纷加快脚步奔跑起来。
梁友先担忧地看了沈昭云一眼,索性伸手拽着她的衣袖,一同往号舍狂奔。
到号舍门前,梁友先与身后跟着的李奇道了别,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却发现房门并未上锁。她疑惑地扭头看了沈昭云一眼,才轻轻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
一路上沈昭云皆是沉默不语,进了房间后,仔细确定红点附近只有标记“李奇”的蓝点,“奸诈捕快”和方寻真还在书院那处,其余三个未记名蓝点也相距甚远,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半。
“快擦擦吧,莫要再着了凉。”梁友先将沈昭云的毛巾递到她手中,自己也拿起毛巾,匆匆擦拭着湿了的发丝。
窗外的雨势愈发浩大,明明是上午,天色却暗得如同傍晚一般,屋里竟也需要借着天光才能勉强看清物件。
沈昭云静下神,心里暗忖,等到明日系统签到就好了,签到后库存有食盐,她才觉得有几分安全感。
另一边,夫子斋舍分布在书院东西厢房北侧,韩惟宗将俞岳育送到安置的房间时,雨才刚落,幸而安置俞岳育的斋舍离得不远,若再晚片刻,二人免不了要被雨水淋透。
此刻,韩惟宗被暴雨困在俞岳育的房间内,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只得各自坐于一侧,望着门外的雨帘出神。
“不知钱小友——?”韩惟宗率先打破沉默。
“许是在某处躲雨吧。”俞岳育并未看他,声音淡淡,“待雨势稍缓,她自会寻回来。”
“哎呀,”韩惟宗下意识开口,“钱小友初来乍到,不知安置的斋舍在何处,怎么寻回来?”
“我会一直开着门,她能摸回来。”
“原来如此,是韩某多虑了。”韩惟宗笑了笑,又将目光投向门外。
大雨形成密不透风的雨帘,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房檐上。
身旁的俞岳育没发出任何声响,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雷声和雨声。
俞岳育挺直脊背坐在椅上,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身旁出神的韩惟宗,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叶院长可是去了江南?”
“正是,”韩惟宗回过神来,看向俞岳育,缓缓点头,“院长此番前往江南,是为了拜访一位隐居的大儒,盼着能请他出山,来书院执教。”
韩惟宗暗自思忖,若是这位俞夫子能在书院长期任教,就再好不过了。
一位武学子弟在此执教,定能吸引不少才学兼备学子前来,也能让书院的名声更盛几分。
可惜,听今日她与方寻真的谈话,似乎是只打算待到会讲结束便离开。
书院的底蕴还是太浅了,也怪不得叶院长常年在外奔波,四处拜访世家大儒与有才之士。
“佘盂县乃是祈将军的故里,世家名士不在少数,如今这书院,已是颇具规模了。”俞岳育淡淡恭维一句,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韩惟宗脸上:
“我听闻祈家有位小辈在此书院求学,不知确有此事否?”
韩惟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俞岳育几眼,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不知俞坤女是从何处听闻此事?”
俞岳育迎上他的目光,只淡淡一笑,并未作答。
韩惟宗见状,也不再追问,反倒反问:“俞坤女又为何会从京城,来到佘盂县这等小地方?”
俞岳育嘴角微勾,轻声呵笑一声,语气缓和了几分:“韩夫子不必如此拘谨,俞某也只是随口一问,莫要太见外了。我表字书玉,韩夫子直呼我表字便可。”
韩惟宗应下,坐着拱手道:“韩某表字千秋。”
“千秋。”
“书玉。”
二人相互拱手示意,气氛稍稍缓和,随后便又陷入了沉默,唯有窗外的风雨声,依旧不绝于耳。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暴雨渐渐停歇,天色也稍稍亮了些。
韩惟宗并没有立刻起身告辞,怎么也要等到钱度回来,这两位皆是京中权贵子弟,在书院若是有半分闪失,他是万万担待不起。
不过两人皆有武艺在身,是以韩惟宗并不担心,但他身为书院夫子,尽职尽责乃是本分,所以,他还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