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然而止》山不尘

58、第 58 章 合葬

　　徐老太太嘴上嫌弃他，整天在家无所事事躺尸。主要是因为徐老太太每次从外面回来，正好看见楚隐在百无聊赖逗猫祖宗玩儿。

　　刻板印象就这么留下了。

　　实际上，楚隐也确实每天闲着没啥事儿。

　　房间里曾经塞得满满登登一柜子书，外加书柜摆不下，直接放地上的学习资料。通知书一到，学霸亲笔笔记，就被街坊邻居瓜分的瓜分。剩下没被瓜分的，只能重蹈八毛钱一斤的命运。

　　整间房间收拾一番，顿时空荡起来。

　　和通知书一起到的，是楚隐爸妈寄过来的一个手机，新的，不是最新款，像是未卜先知一样。通知书是上午签收的，手机晚了一点。

　　中午楚隐和徐老太太正在吃饭，楚好学的电话就来了。

　　说是奖励他考上大学，他们祖坟终于是冒青烟了，真给他长脸了。又絮絮叨叨念了一遍，他当初想读书家里没钱，不能读的苦痛。创业有多艰辛，吃那么苦就是因为没有多读书。楚隐考上中大，终于让他扬眉吐气一回。

　　楚好学亢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心情大悦，声量也高，“小隐啊，你把录取通知书，拍个照，发给我。你赖叔张叔他们都在呢，他们都想看看中大录取通知书长啥样。赖叔张叔你记得吧，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以后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他们的恩情啊。”

　　楚隐内心没啥波澜，轻轻嗯了下，“这就照。”

　　楚好学大嗓门又开始了，“拍好看点，清楚一点，整个都要拍进去，知道吗？”

　　楚隐：“知道了。”

　　听着楚隐乖巧懂事，楚好学心情大悦：“看吧，这就是虎父无犬子，哈哈哈哈。”

　　楚隐抿了抿嘴角，没说话，这话听着就不是对他说的。他给手机开了机，准备给录取通知书拍照，然后就没然后了。

　　手机右上角没有信号标志。

　　楚隐开手机的时候，徐老太太接过电话，和楚好学说了会儿，来来回回也是那么两句。估计是心情真的不错，居然比平常多说了几分钟。

　　但也只有几分钟的耐心，楚好学盯着自己手机，好一会儿都没个动静，直接就跟着徐老太太说，“怎么还没发过来？”

　　徐老太太没好气回了一句，“急什么，我看看。”说完就把话筒搁在桌子上。

　　楚隐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对徐老太太说，“我来说吧，”他拿起听筒，直接就说了一句：“电话没有电话卡，发不了。”

　　楚隐听得出楚好学明显愣了一下，楚好学这才意识到，楚隐好像一直都没有过手机。他们之间联系一直用的是座机，楚隐到酒楼帮忙，跟同学联系也都是公共电话或者借楚耀的电脑。但这都是小事儿，无足轻重。只是现在楚隐直接在外人面前就说出来，多少有点让他失了面子。

　　楚好学语气冷了一点，但也没多不爽利，估计是顾忌有外人在，“你这孩子，之前不都跟你说了要给你买手机，你不知道提醒一下爸妈，要给你办电话卡吗？我们两个有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点小事儿你自己不知道操心吗？书白读了。”

　　楚隐没搭话，任由他念念叨叨。话筒里又传出几个陌生的声音，可能就是楚好学刚刚说的赖叔和张叔。应该是在劝楚好学不要动气之类的，男孩子嘛，心大一点正常。

　　只听见楚好学重重哼了一声，话筒又传来他的声音，“吃完饭，就去办一张电话卡。这么大的人了，要自己操心自己的事儿，不要老想着别人。我从小怎么教你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都学到哪里去了，真是不像话。”

　　楚隐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吃过午饭，楚隐收拾完桌子，就进厨房把碗筷给洗了。老太太辛辛苦苦洗了这么多年碗，也该歇歇了，虽说只是暂时的。

　　就两个人吃饭，但老太太还是准备得很丰盛。距离他离家的日子越近，饭菜越发丰盛之势。

　　三菜一汤成了标配。

　　中午做了六菜一汤。

　　楚隐将剩菜倒进垃圾桶，碗冲了一遍水。又挤了两泵洗洁精在丝瓜络上，揉了几下，上面就起了一圈细细密密的白色泡泡。

　　他拿起碗，擦了起来。

　　徐老太太坐在厨房门口，拿把扇子扇着，“你不要和你爸置气，他就那脾气。我已经说了他了，这么大一个人了，买手机连电话卡都不知道办一张。脑子白长了，还好意思怪别人。本来我们爷俩吃饭吃的高高兴兴，就被他毁了。”最后总结：“我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儿子，闹心。”

　　楚隐一手的泡泡，“不生他这个儿子，您就没我这个孙子啦。”嘴角往上翘，臭美得很。

　　徐老太太拿着扇子虚空朝他打了一下，嘴上嫌弃，但嘴也同样乐开了花，“就你嘴巴会说话，你也一样不让人省心。”

　　“你就说吧，我有没有给你长脸。”

　　“长长长！简直全县，不，全省闻名了。”

　　楚好学那次突然打电话来，高兴得不行，说楚隐要考中大。徐老太太也没太放心上，大学么，不就是读书的地方，能高兴成这样。只是觉得中大有点耳熟，后来和街坊邻居闲聊才记起来，杜若非也是这所学校。

　　她记得杜若非考上时，老杜家摆了一天的流水宴。当时候还有电视台来采访，还上了报纸新闻。花溪巷当时也曾轰动一时，好些学生家长来参观，说是要沾沾学霸之气。

　　只是后来，唉，物是人非。

　　学校再好有什么用，孩子没了。

　　徐老太太抓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你洗完碗，有空就去办一张卡。省得他又闹腾，几岁了，还在哪儿臭显摆。要是不想去，就晾着他。也不看看，是他儿子给他脸上增光，不是他自己。还摆上谱了。”

　　楚隐眼皮一垂，“知道了。”

　　“我去睡个午觉，养养神。”徐老太太走了两步又回到厨房门口，说：“要是你爸又叽叽歪歪，你跟我说，我跟你骂回去。”

　　“知道啦，老太太最疼我了。”

　　徐老太太笑着骂了一声，“臭小子。”就进了房。

　　楚隐洗完碗，就上了楼。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给楚好学发了过去。有些暴风雨，该来的就让它早点来。

　　他发的是彩信，上面会显示手机号码。照片刚一发过去，电话就响了，是楚好学的手机号码。

　　楚隐点了接通，连问一声是不是楚隐本人也没问，声音一秒没耽搁就窜了出来，“怎么回事儿？怎么是考古？我不是跟你说要你报金融经济之类的吗？你报名的时候，眼睛没看吗？考古能当饭吃还是能让你发财，啊？”

　　“我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学，就是要你去地里挖土的？！我辛辛苦苦挣钱把你培养出来，不指望你光宗耀祖，就希望你以后工作生活轻松一点，不要像你爸妈一样，每天起早贪黑挣辛苦钱。你倒好，报一个什么狗屁考古专业。天天去挖坟，这么想挖土，你告诉我一声，我就不浪费钱供你读书了，让你直接种地不就行了，天天让你挖，让你挖个够。”

　　“真是养儿子，养出一个白眼狼来了。楚隐，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我把专业换过来，你的生活费学费，我一分钱都不会出的。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说什么呢？我来跟他说。”是曾小桐的声音，“小隐啊，是不是通知书搞错了？爸妈不是说这个专业不好，我们也是为你好。只是这个专业这么冷门，以后不好找工作吧。你这么好的成绩，这么好的学校，不能这么白白就浪费了啊。”

　　“能改吗？要不你打电话到学校问问，跟他们好好说说，说你报名的时候不小心点错了，让他们通融一下，帮你改正过来。要不这样，爸妈来说，妈妈给学校打电话，妈妈去求他们，让他们通融通融。孩子，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还小，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时糊涂也能理解，但不能把未来当赌注啊。”

　　曾小桐哎哟一声，声音都有焦急起来，“这么多专业，怎么就选了这个？这可怎么办啊？老楚老楚，你快想想办法啊！”

　　楚好学暴怒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能有什么办法？！通知书都送过来了，白纸黑字，板上钉钉了！你看看你生了一个什么儿子出来！大了大了，翅膀也硬了，连大人的话也不听了。”

　　曾小桐火气也蹭得上来了，“什么叫我生的儿子，你不是他爸吗？！你没参与吗？！啊！从小到大，你在他身上花过心思没有？你连件衣服都没替他买过！”

　　“钱不是我出的吗？你们娘俩吃的喝的，不是我起早贪黑挣来的吗？我哪样亏着你们了，衣服鞋子包包，吃穿用，那样不是我挣的。”

　　“楚好学，亏你说得出口。这家店这栋楼，没有我，你开得起来吗？！我年纪轻轻就嫁给你，你一穷二白，我抱怨过吗？！起早贪黑的日子，我没跟着过吗？！到头来，都是我的错！你良心呢，楚好学，你良心呢？！”

　　“吵什么啊，大中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是楚耀。

　　楚好学有了新的火力出口，立马就转向了，“睡睡睡，一天到晚不是玩游戏就是睡觉。你能花点心思在学习上吗？看看你的成绩，有几门及格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楚耀从小就不吃他这一套，又处于年轻气盛的年纪，直接出口就怼了回去，“是是是，我不配做的儿子，只有那个省状元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楚好学被踩了七寸，话也在喉咙上又上不去，下也咽不下去。只听着电话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玻璃摔地上破碎的声音。楚好学大吼一声，“滚，都他妈给我滚。一个个当你们老子死了是吧，一个个都无法无天了。”

　　话筒里一阵鸡飞狗跳，曾小桐护着楚耀，佯装生气：“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呢，饭菜在锅里热着，赶紧去吃，别饿着了。”

　　就听着楚耀哼着长声，“知道了，吃吃吃。”

　　楚好学气得牙痒痒：“都被你惯坏了，一个个，没一个省心的。”

　　曾小桐发泄了一通，似是冷静了下来，“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楚好学：“我有什么办法，都说了板上钉钉板上钉钉，听不懂吗？！”

　　曾小桐似是想到了什么，“哎，江雅如不是在京都吗，找找她啊。她不是在京都混得很好，说不定能帮上忙呢。你们小时候还一起长大呢，这点情分应该有吧。”

　　楚好学脾气也下来了，“说什么呢？几十年都没联系过，人家还记不记得我，都是问题。还提什么童年友谊。”

　　曾小桐：“我可是知道啊，小时候妈对她很好的，这点恩情总是有的吧。吃的喝的，可没少给。”

　　楚好学犹豫了下：“事实是这样，那小妮子小时候挨他爸打，每次都是妈都心疼得不行。”

　　曾小桐：“就是啊——，”

　　话还没说完，楚隐开了口，“爸，妈。”楚好学和曾小桐，吓了一下，才发觉手机一直都没挂。

　　楚隐继续说：“这是我的决定，希望你们能理解。而且江阿姨很忙，你们不要去打扰她。”

　　曾小桐：“哎哟，儿子，你还小——。”

　　楚隐又一次没让她把话说完，他不是一个没有礼貌的人，也知道说话要让别人说完再接话。只是这次他想说把一些话说明白，语气很平静，“你们要求我成绩好，我做到了。你们要求我考中大，我也考上了。你们提的要求，我也尽力达到。但人生是我的，不是谁的附庸，以后的路我自己选。”

　　“你！！”

　　这是楚隐第一次挑战楚好学的权威，从小到大楚隐都乖巧听话。学习好，酒楼做事也麻利。在楚好学眼里，楚隐跟他们不亲也没关系，他到底是他老子。他说东，楚隐就不会往西。楚好学对此有种迷之自信，他的儿子不会忤逆他。

　　可今天，一次又一次。火山又喷发了：“你这个逆子，什么人生是你的！没有我，哪里来的你！不要以为你考了一个大学，你就能为所欲为了。你是老子的儿子，你就得听我的！”

　　“快，跟你爸道歉。小隐，你一直就很乖听话，快，别气着你爸了。”曾小桐手抚着楚好学的背，给他顺气，“好好跟孩子说，动什么气。父子之间，能有什么大仇大怨，说开就好了。”

　　楚隐站在窗前，夏日正午阳光炽热炫白，树叶都被热得畏葸，耷拉着。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是江嬴雪夜站的地方，初雪绕在他周边，橙黄的路灯光晕拢着他。

　　他报志愿的时候，江嬴说：“你多研究下古代墓穴，等我们百年之后，也这么修，合葬。”

　　楚隐拿着电话，对电话另一头的人说：“以后我会为我的人生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