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爪爪，会开花》山不尘

1、第 1 章 叮铃叮铃叮

　　叮铃叮铃叮铃，三声自行车铃声在楚隐耳中炸起，宛若平地一声惊雷，眼耳口鼻舌瞬间听到冲锋号一样，精神抖擞起来。

　　剧烈拉伸的眼皮瞅见床头书桌上的闹钟，颅骨裹着的那一坨软绵绵的中枢神经器官，也瞬间开机。

　　楚隐蹦出被窝，将一只手五个指头伸出窗外，晃了晃。

　　楼下停在小巷中间的江嬴，抬手看着手腕上的机械手表，开始倒数计时。

　　楚隐家在巷子中，江嬴家在巷子尾。

　　双方默契达成共识，每日江嬴骑车到楚隐家楼下。按响车铃，楚隐在楼上摆手，伸出五个指头表示等五分钟。

　　一般情况下，这套流程已经深入骨髓，游刃有余，体内也形成了刻入骨髓的生物钟。今儿个却突发状况，比平时提早十五分钟。

　　不要小瞧这十五分钟，够楚隐在梦里和史前霸王龙大战三个来回。

　　楚隐左手攥着牙刷使劲折磨口腔里面二十几颗炫白牙齿，右手还不忘挤上一坨摩丝，把脑袋上一团肆意生长有自我意识的杂毛，根根驯服服帖。根根向后倒伏，露出一个光洁脑门。

　　一个八字比在下巴下，楚隐还不忘对着镜子，自己给自己放了一小撮电流。

　　“你这个死小子，还在臭美！”

　　一个笤帚从背后袭来，楚隐往右一跳，完美避开攻击范围，含着满嘴泡沫，楚隐大着舌头：“快了快了，再给我两分钟。”

　　“让我把记忆结成冰。”徐老太太接着楚隐的话头。

　　徐老太太何许人也！楚隐亲奶奶，能用血脉压制的那种。徐老太太原名徐祝好，随着年龄的增长，错失本名。成了街坊邻居左邻右舍口中，乃至楚隐口中的徐老太，只是楚隐为显对徐祝好女士宛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尊敬和爱戴，在后面多加了一个字：徐老太太。

　　徐老太太虽年芳六十有二，但胜在与时俱进不甘落后于时代的步伐，也不想前浪死在沙滩上。没事儿就在家里听听流行歌，跳跳兔子舞迪斯科。一身富态也逐渐锻炼得一身健硕，笤帚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气势磅礴。

　　楚隐嘴里叼着牙刷，双手同时比了一个手枪姿势，枪口对着面露不耐烦之色的徐老太太，“哎哟~，不错哦。”

　　眼见着笤帚二次挥起，院外江嬴懒懒地催促声如约而至：“楚隐，还有一分钟。”

　　楚隐默默在心里给江嬴竖了一张好人牌：好哥们，审时度势之能人。

　　徐老太太脸色瞬间变化，就像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之后，霎时又晴空万里，直教人猝不及防。

　　徐老太太够着脖子对着院门外喊了一嗓子，声音甜腻慈祥得很，“小嬴啊，奶奶蒸了肉包子，你等一下，奶奶给你包上两个路上吃。”说着，便怀着对江嬴满满的爱护，势必要挑出两个馅多油水丰足的大肉包的气势，迈着豪迈的步伐向厨房进发。

　　江嬴乖宝宝道谢：“谢谢徐奶奶，奶奶做的包子最好吃了。”

　　对着院门口站着身形笔挺，双手握着变速自行车把手的乖宝宝。楚隐背着徐老太太，悄无声息比了个中指。

　　他可不敢当着徐老太太的面，当面做出这等不雅之事。一则，徐老太太家教森严，这些小流氓小混混之态，实属糟粕，必须去除。二则，楚隐怀疑江嬴才是徐老太太的亲生孙子，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江嬴面无表情，抬了下手腕。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传递一种信息：时间紧迫，速毕。

　　楚隐将黑白拼色校服外套往身上一套，手指捏着拉链往上一拉，将刚刚刷牙掉了一口泡沫在上面的短袖校服，挡在里面。扯着书包带子，就往外跑。

　　屁股刚坐到江嬴后座上，还没来得及一巴掌拍在江嬴肩膀上，催他一脚蹬出十米远。徐老太太拎着两袋包子的手就伸出了院门，看着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目若朗星面如冠玉一表人才的江嬴，满脸春风：“小嬴，拿着记得趁热吃。”

　　徐老太太为数不多形容男性长得好看的成语，基本上都用在了江嬴脸上。徐老太太人老心不老，食色性也，她从不掩饰。
　　且自有一套说法：好看的人或者物，能让人身心愉悦，多多益善。

　　最后倚老卖老，她都这把年纪了，看看怎么了？！现在不看，等着她的不肖子孙给她烧照片吗？！烧的照片不合她的意，她又不能从棺材里面蹦出来，敲她的不肖子孙一顿。

　　综上，徐老太太大有放飞自我之势，强势随性得很！

　　江嬴是这条巷子颜值排名第二的人物，这个排名是楚隐自个儿排的，第一名当之无愧就是他自己。

　　这个排名在徐老太太那里一票否决。

　　满心满眼都是江嬴，自从进入高中之后，身形雨后春笋拔高，面目照着小时候一等一复刻，只是雕刻得锐利了一些。
　　更是耀眼夺目。

　　楚隐看着徐老太太溢出天际的欣慰之情，一字一句郑重道：“徐老太太，再看下去。您最喜欢的这张脸就要被全校通报批评了。”

　　“哎哟哟！这可不行，”徐老太太如梦初醒，颜值很重要，但是学业更重要。她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想不出更多的词，来赞美江嬴的俊美。她赶紧大手一挥，“快走快走，别迟到了。”

　　眼见着自行车溜出巷口，背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嘱咐：“记得吃包子，不要饿肚子。”
　　得，还压上了！

　　楚隐左手小拇指勾着一袋包子，双手捧着另一袋包子。啃得气壮山河，一口就啃到了肉馅，真别说，他家老太太厨艺在他家那一条巷子里面都是数一数二的。

　　肉馅肥瘦搭配比，肥瘦二八分，汁水丰盈还劲道。面皮松软麦香浓郁。

　　江嬴感受后背一下下突如其来的温度，头都没回，“不要往我背上磕鸡蛋。”

　　楚隐根据所学生物人体知识，厚颜无耻反驳：“我敲的是脊柱！”白嫩嫩鸡蛋一口一个往嘴里扔，三下五除二嚼吧没有下肚。

　　这鸡蛋是怎么进化成这样的，蛋白软绵绵不想像话，嫩得能化在嘴里。偏偏搭上一个油盐不进的蛋黄，不吃软也不吃硬，就喜欢卡喉咙。

　　楚隐梗着脖子做了几个伸颈运动，奈何蛋黄大人诚心喜欢喉咙，势必要与它的心上喉你侬我侬。

　　江嬴习以为常惜字如金，“牛奶。”

　　江嬴不喜欢喝牛奶，总觉得一股膻味儿。远在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妈，这点对江嬴格外上心，特意定了每天上门配送的鲜牛奶，风雨无阻。

　　风雨无阻的鲜奶大半进了楚隐的胃，小半进了垃圾桶。楚隐对他这种浪费行为深恶痛绝，并言辞严厉提出制止。

　　江嬴捏着瓶口，将悬在垃圾桶上的鲜奶，平移了一个方向，手腕往上一翻，精准无误落到楚隐怀里。

　　自此，江嬴成了鲜奶搬运工，楚隐成了鲜奶垃圾桶。

　　楚隐毫不客气从江嬴书包侧兜，拔出一瓶今天的鲜奶，咕哝咕哝几口。蛋黄彻底移情别恋，搭上了鲜奶这艘船。

　　空瓶子被扔进书包，楚隐吃饱喝足，十分畅快：“换你了。”

　　楚隐和江嬴在这事儿一般相当默契，楚隐在车后座吃完早餐，两人就调换位置。换成楚隐骑车，江嬴在后面吃。

　　今儿个江嬴没有停车的意思，手稳稳扶着车头，脚往前一蹬，车轮向前滚了好几米，“来不及了。”

　　“坏了！”随着一声哀嚎。楚隐脑中浮现一个额头千层褶的脑门，是老来子的。

　　老来子是他俩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原名魏来，眼见着要功成身退，成功迈进退休的光荣队伍，享受他人生中美好的来之不易的休息时光。但他偏偏十分热爱这份职业，誓要将发光发热燃烧到最后一秒，照亮班上四十余位莘莘学子的求学路。

　　鉴于老来子的光荣事迹，他们班可能是老来子的锁门弟子，也是老来子教出的最后一窝崽。

　　根据历史和中华传统文化常识，老来得子简称老来子。

　　全班也就默认了这个称号，当事人默不默认就不得而知了。

　　老来子鼻尖上夹着一副老花镜，本就鼻梁不高，加上镜面厚重。随着地球重力的影响，这副陪伴了他几十年的眼镜，总是停留在鼻尖上。每每看讲台下的四十几个锁门弟子，下巴一低，眼皮往上一掀，连带着额头上翻起一层层褶子。

　　老花自带锐利的眼珠子，不用穿过镜片，都能敏锐察觉这帮小兔崽子，想干嘛将要干嘛。

　　昨儿个老来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班几个皮猴子明儿个皮绷紧一点儿，不要让他晚节不保。

　　楚隐脑中嘎嘣一声脆响，今天有检查，规格还很隆重。教学楼内一尘不染不说，连两旁的树叶子，都绿得发光。只剩下一根秃杆杆的篮球框，也添上了新装，挂上了一圈新的红白相间的网兜。

　　手扒拉扒拉被摩丝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头发，僵硬且有形。楚隐啧了一声，“这大城市买的货，就是比小城市的效果好。”楚隐扒拉好几下，头发根根板正不为外力所动容。

　　妈个蛋，要不是硬生生提前早起十五分钟，他也不至于忘了这事儿。说到底还是早起的错，检查的错。

　　学校为了检查，直接一道圣旨不容有异，全校学生必须提前十五分钟到校，后面巴拉巴拉一堆。违者是什么不得而知，但班班班主任面色凝重耳提面命，只差在他们每个人的脑门上刻下一个‘早’字，再加一个‘安分守己’。

　　他俩踩着十五分钟最后两秒到了学校大门，校门口已经排了一排违抗圣旨之辈，正排队登记自己班级姓名呢。

　　江嬴推着自行车往里面走，楚隐昂首挺胸走在他旁边。走在江嬴旁边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好处，若是校门口检查的是刚正不阿的同学，有时候也能被小小的放下水。

　　运气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

　　一只铁面无私的手，横在楚隐身前，挡住了他前行的康庄大道路。

　　“同学，校牌。”

　　楚隐高傲的天鹅颈霎时垂了下去，向下移了四十五度角。啊咧，胸前空无一物，难怪脖子今天这么板正。左手扣住背在右肩的书包带子，炫白牙齿炫出八颗，不要太灿烂，“书包里呢，这就给你找。”

　　“……，”铁面无私手板着一张脸，心里默默吐槽：什么叫给我找，没见着教导主任在哪儿杵着吗？！

　　在见着楚隐在书包里面掘包三尺，每个兜都倒腾一遍，精细程度堪比考古现场。硬是没将重要物件倒腾出来，倒是又倒腾出一个违规物证——两个白软软的大肉包子。

　　学校明令禁止私自带校外食物进校，这岂止是在刀尖上起舞，简直就是在雷区上蹦迪，一蹦一炸，一炸一个准。

　　铁面无私手真真爱莫能助，众目睽睽，那两大包子在黑色书包的衬托下格外耀眼。排队签字画押认领罪状的极个别同僚们，腹中奏出一曲空城计，实在应景。

　　教导主任双眼一鼓，恨铁不成钢，嘴皮子都不想动，浪费自己的力气。眼珠子往排队人群一扫，意思不言而喻。

　　楚隐手里捧着两包子，眸子里是江嬴越走越远决绝的背影。头一低灰溜溜排队去了。

　　今日吾命休矣。

　　楚隐在犯罪记实录上，确认自己的罪行，并签字画押。灰溜溜小跑赶到教室。

　　今儿个真是鸿运当头，他一进门，就见着皮鞋尖，正对着门口。皮鞋锃光瓦亮，差一点闪瞎楚隐的眼。视线往上移，老来子一改先前不顾人死活自己舒适为主的穿衣风格。蓝色长袖衬衫系了一根墨蓝色领带，下身搭配同色系西装裤。

　　脑袋上稀疏得连虱子也不愿意筑窝，寥寥几根孤发，也被打理得有条不紊。

　　老来子下巴一低，唾沫星子撒了一地，“哟！这不是大当家吗？咋地今儿个独自一个人回寨啊，没让其他小弟跟着？这多有失体面啊。你也好歹提前打声招呼，我也好安排人夹道欢迎呐。”

　　大当家楚隐就是皮猴子中最猴子的那一个。在他们班上几个皮猴子为他马首是瞻，昨儿个老来子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又转。

　　只可惜做法没成功。

　　其他皮猴子今日倒是乖巧听话，只是这猴王——。

　　老来子最终决定，以后要是还有此等大事，一定提前三天斋戒沐浴，诚心祷告上天。愿食素一月，换绝世皮猴一天安宁。

　　楚隐一拱手，“多谢老——，”来子两字在嘴里转了个圈，硬生生堵在喉咙里面，随即上嘴皮子和下嘴皮子一碰，“多谢老班厚爱，此等隆重之事，微臣愧不敢当。”

　　老来子胸中一股火气翻涌而上，刚吞下去的两颗降压药，价格也就那么几块钱，虽不至于肉疼，但浪费在这皮猴子身上，也实属浪费。老来子一口大气往下咽，双手背在身后，下巴一抬，粗声粗气：“滚到座位上去。”

　　“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