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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和大怨,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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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意思是:调解深仇大怨,必然会有遗留的怨恨,怎么能算妥善解决呢?
李博士的遗孀要跟委员会算账——这怨结得比数据中心的电缆还乱,我看他们怎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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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雨还在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日料店的落地窗上,拖出长长的水痕,窗外的霓虹灯牌在水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烤物油脂的焦香和清酒的微醺气息。
姜语和唐媛坐在靠窗的卡座。桌上摆着蓝鳍金枪鱼大腹、炭烤和牛、海胆寿司,还有一壶温着的獭祭。唐媛兴致很高,一边给姜语倒酒,一边讲公司最近的八卦。
“市场部那个新来的VP,你知道吧?就那个总爱穿亮色西装的英国佬,昨天开会被王董骂得狗血淋头,说他做的品牌方案‘缺乏宇宙视野’。宇宙视野!笑死,咱们卖的是预测系统,又不是太空望远镜。”唐媛抿了口酒,脸颊微红,“要我说啊,公司现在从上到下都魔怔了,张口闭口都是‘高维’、‘底层逻辑’、‘宇宙级战略’,听得我耳朵起茧。”
姜语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鱼生,没吃几口。神经增强剂的副作用还没完全消退,味觉有点迟钝。
“你刚才在走廊说,”她抬起眼,“公司里有传闻,‘混沌’系统不是在预测风险?”
唐媛夹寿司的手顿了顿,随即笑起来:“哎呀,就是些闲话。你也知道,搞技术的总爱神神叨叨的。”
“我想听。”
唐媛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卡座的光线昏黄,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行,反正你也算半个核心圈的人了。”她压低声音,“传闻说,‘混沌’系统根本不是咱们公司研发的。”
姜语怔了怔:“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的核心代码,是‘捡’来的。”唐媛眼神闪烁,“大概八九年前吧,公司创始人——也就是李夫人她爸,李文昌——参加了一个什么‘前沿物理国际研讨会’,回来就成立了星穹科技。启动资金来历不明,但雄厚得吓人。第一代‘混沌’系统的原型,据说是在那个研讨会上,从一个……嗯,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来源’获得的。”
“什么来源?”
“没人知道具体细节。”唐媛耸耸肩,“但有几个早期员工退休后说过醉话,说那代码‘不像是人类写的’。太优雅,太完美,而且……”她顿了顿,“里面有些结构,违反基本的计算机科学原理。比如可以同时处于‘真’和‘假’状态的逻辑门,比如不需要能量输入就能自我维持的算法循环。”
姜语想起Ω协议里那些自我指涉的逻辑环。
“然后呢?”
“然后公司就靠着这个系统起飞了呗。”唐媛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但怪事也开始了。最早参与核心开发的工程师,好几个出了‘意外’。不是生病就是事故,剩下的一批人,包括李文昌自己,在七年前成立了‘星空委员会’,把系统最高权限锁死,从此深居简出。再后来,委员会里开始出现……不是人的成员。”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唐媛的脸。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显得格外认真。
“小语,”她轻声说,“你刚调来总部,有些事可能没人告诉你。‘混沌’系统不是工具,它是……租客。我们公司,是它的房东。我们提供硬件、数据、能源,它给我们预测能力。但房租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姜语感到后颈发凉:“你是说,系统在索取代价?”
“代价?也许吧。”唐媛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笑容,“不过管它呢。反正咱们都是打工的,系统给公司赚钱,公司给咱们发工资,这就够了。来,吃这个和牛,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聊最近热播的剧和哪个牌子的粉底液好用。
姜语配合地听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捡来的代码。不是人类写的。房租。
如果唐媛说的是真的——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是真的——那么Ω协议的那些异常,就不仅仅是技术问题。
而是某种……本质的显现。
“对了,”唐媛突然想起什么,“你那个新上司,周燃,你得多留点心。”
姜语抬眼看她。
“我打听过了。”唐媛声音压得更低,“他是三年前被委员会直接塞进公司的,之前没有任何履历记录。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而且他权限高得不正常,能随时调阅系统核心日志,还能直接联系委员会。有人说……”她凑近,呼吸带着清酒的味道,“他根本不是委员会的下属,而是委员会的……同类。”
姜语想起周燃那双灰瞳,想起他说“天枢不是人”时的平静语气。
“同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也不是纯人类。”唐媛说完,自己先笑了,“哎呀,我是不是说得太玄了?可能就是我想多了。反正你小心点总没错,这人太深,看不清底。”
她举起酒杯:“来来,不说这些了。庆祝你调回总部,干杯!”
姜语跟她碰了杯,清酒入喉,温润中带着辛辣。
饭后,唐媛叫了车,非要先送姜语回公寓。雨小了些,但风很大,吹得街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姜语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一个新建的高档公寓楼,公司给高级技术人员的福利之一。
下车时,唐媛从车窗里探出头:“明天周末,一起逛街?我知道新天地开了家买手店,衣服绝美。”
“可能得加班。”姜语说,“事故调查还没完。”
“唉,你们技术部真没人性。”唐媛挥挥手,“那回头约,随时微我!”
车子汇入夜雨中的车流。
姜语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己那层的窗户——黑着灯。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转身,沿着街道慢慢走。
雨后的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灯光明亮。
她推门进去,买了瓶矿泉水,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
窗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汽。她用手指划开一片,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景。
脑子很乱。
唐媛的话,周燃的话,Ω协议的数据,李夫人那双猎人的眼睛,还有父母葬礼那天的雨——所有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她不敢细想的图景。
如果“混沌”系统真的是“捡”来的非人之物……
如果委员会里真的有人不是人类……
如果周燃也是“同类”……
那她这七年的人生算什么?她努力学习、工作、分析数据、试图在概率的海洋里找到确定性——但如果海洋本身是活的,有意识的,甚至是在有选择地展示某些波纹呢?
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平复了躁动。
便利店的电视在播晚间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今日下午,星穹科技发布声明,对上午发生的发布会意外事故表示深切遗憾,并承诺将全面调查事故原因,加强安全措施……”
画面切到星穹科技总部大楼的外景,玻璃幕墙在雨中反射着冷光。
姜语盯着那栋楼。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燃。
他刚从大楼的侧门走出来,没打伞,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他快步穿过马路,走向停在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车子没有标志,车窗贴着深色膜。
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便利店的方向。
隔着雨幕、街道、和便利店蒙着水汽的玻璃窗,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姜语。
那一刻,雨声、电视声、便利店收银机的提示音,都退得很远。
姜语坐在高脚凳上,手里还握着矿泉水瓶,一动不动。
周燃看了她大概三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接着他坐进车里,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雨夜,消失在前方的十字路口。
姜语慢慢放下水瓶。
掌心有汗。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周末的夜晚,他去公司干什么?那辆车又是谁的?
她想起唐媛的话:“他可能也不是纯人类。”
如果这是真的……
姜语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需要更多数据,更多证据,而不是捕风捉影的传闻。
她拿出手机——下班后终于拿回了个人设备——点开加密笔记,开始记录今天的所有信息:
1. Ω协议触发与能源峰值——委员会提前授权。
2. 李夫人要求召开听证会——三日期限。
3. 唐媛的传闻:系统非人起源,委员会非人成员,周燃可能同类。
4. 周燃雨夜现身公司,乘无标车辆离开。
写完,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
然后她加了一条:
1. 父母事故的Ω协议记录,与发布会事故同构。关联点:我。
她看着那个“我”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锁屏,收起手机,走出便利店。
雨已经停了,夜空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她走回公寓楼,刷卡进门,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但明亮的眼睛。
电梯停在二十三楼。
她走出电梯,来到自己的公寓门前。门锁是指纹加虹膜识别,她把手按上去。
识别通过,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但就在她推门的前一刻,她停住了。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她记得很清楚,今早离开时,她关了所有的灯。
姜语站在原地,呼吸放轻。楼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慢慢后退一步,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支神经增强剂的空管——金属材质,一头尖锐。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
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
是周燃。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下身是休闲长裤,看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但那双灰瞳里的锐利没有变。
“你怎么进来的?”姜语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里还攥着那支空管。
“公司给高级技术人员安排的公寓,都有管理员的备用权限。”周燃语气平常,“我需要跟你谈谈,等不及周一。”
姜语走进来,关上门,但没有放下包。她走到客厅中央,与周燃隔着三米的距离。
“谈什么?”
“李夫人的听证会。”周燃收起手机,“委员会同意了。后天上午十点,在七十五层的观星厅。”
姜语愣了愣:“这么快?”
“她手里有筹码。”周燃走到沙发边坐下,“不只是股权。李文昌临终前,给了她一些东西——关于系统早期开发阶段的核心记录。委员会不想让那些东西流出去。”
“所以她威胁有效。”
“非常有效。”周燃看向她,“听证会需要事故调查的负责人出席作证。你和我。”
姜语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要说什么?”
“实话。”周燃说,“你看到的数据,你的分析,你的结论。但不要提Ω协议的具体运行机制,不要提委员会成员的构成,不要提系统可能的非人起源。”
“那我还能说什么?”
“说系统在那一刻的决策逻辑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异常。”周燃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说这种异常可能与‘谛听’子系统有关。说需要进一步调查,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系统故障或人为责任。总之——把问题抛回给技术层面,而不是规则层面。”
姜语盯着他:“你在教我撒谎。”
“我在教你生存。”周燃声音低沉,“委员会不想让外界知道系统能触碰到‘高维规则’。那不是人类该关心的领域。一旦公开,会引起恐慌、监管、甚至国际争端。星穹科技会被拆解,‘混沌’系统会被封存或武器化。李维民白死,你父母的真相永远沉没,而人类会失去一个……观察宇宙的窗口。”
“观察宇宙?”姜语重复,“还是被宇宙观察?”
周燃沉默了。
窗外,城市的夜光流进客厅,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他的侧影在那一刻显得极其孤独,像悬浮在虚空中的一颗星球,没有轨道,没有同伴。
“有区别吗?”他轻声说,“你看星星的时候,星星也在看你。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本就是相互定义的。”
姜语想起《庄子·齐物论》:“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
没有对方就没有我,没有我就没有对方的一切实质。
她靠在沙发背上,感到深深的疲惫。
“周燃,”她问,“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她,灰瞳在昏暗光线里像两颗冷星。
“我是你的上司,你的搭档,你需要时可以利用的权限,你危险时需要警惕的对象。”他缓缓说,“至于其他的——等你能理解Ω协议为什么会在你父母事故时触发,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后天上午九点半,我在七十五层电梯口等你。穿正式点。”他在门口停住,半侧过身,“还有,门锁的备用权限我已经删了。下次进门,不会再有人等你。”
他离开,门轻轻合拢。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语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的光带在楼宇间流动,像数据的河流。
她拿起那支神经增强剂的空管,对着光看。管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淡蓝色的光液,像凝固的星尘。
她想起周燃最后那句话。
等你能理解Ω协议为什么会在你父母事故时触发,你就知道了。
意思是,她的父母,她的存在,她和这个系统的关联——都不是偶然。
都是“必然”的一部分。
姜语闭上眼。
老子说: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调解深仇大怨,必然会有遗留的怨恨,怎么能算妥善解决呢?
但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怨,根本就不是用来“和”的。
是用来点燃的。
她睁开眼,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亮得惊人。
后天,听证会。
她要看看,那七个高悬于星空的眼睛,到底在注视什么。
也要看看,自己在这场棋局里,到底是什么棋子。
或者——
是不是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