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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不可得而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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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
意思是——对“混沌”系统这玩意儿,你既没法跟它套近乎,也没法跟它绝交。它就在那儿,像个自带干粮的裁判,看你在大数据海洋里狗刨。
姜语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她已经在数据流里泡了七个小时。
“我不饿。”她说,胃却在此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周燃没说话,只是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她桌上。里面飘出食物的香气——不是公司食堂那种标准化的健康餐,而是某种浓郁的、带着油脂香气的味道。
姜语打开袋子。一份牛肉三明治,夹层厚得离谱,肉汁浸透了面包。一盒蔬菜沙拉,上面洒了烤坚果。还有一杯热巧克力,顶上是蓬松的奶油。
“你买的?”她有点意外。
“赵明买的。”周燃在她对面坐下,“我让他买的。”
“哦。”姜语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好得让她想叹气。她已经不记得上次认真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周燃看着她吃,自己什么都没点。他换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子依然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清晰。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找到什么了?”他问。
姜语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委员会……在事故前……给系统开了能源上限。”
周燃点点头,似乎毫不意外:“天枢。他负责系统的安全冗余协议。”
“所以他早知道会出事?”
“他知道系统需要更多能量来完成某个计算。”周燃纠正,“至于计算的结果会不会导致事故——那不是他关心的范畴。”
姜语放下三明治:“这听起来不像人话。”
“因为天枢不是人。”周燃语气平淡,“他是‘混沌’系统的初代架构师之一,七年前接受了全面脑机接口改造,现在他的意识有百分之七十运行在云端。严格来说,他是人类和AI的混合体。”
姜语消化着这个信息。她想起Ω协议那些非人的思考模式。
“那其他委员呢?”
“玉衡和开阳也是类似的混合体。摇光是纯粹的量子AI。剩下的三个——”周燃顿了顿,“是人类,但和普通人类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你会见到的。”周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现在,先吃完。下午两点,你要去参加李博士的事故复盘会。”
姜语愣住:“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调查负责人之一。而且,”周燃转过身,灰瞳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有人点名要你去。”
“谁?”
“李维民的遗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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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姜语站在三十七层的小会议室门口。
她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重新束了头发,但眼底的黑眼圈和指尖的轻微抽搐是遮不住的。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她这七个小时的分析摘要——当然,隐去了关于Ω协议和委员会的所有内容。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安全部的几个老面孔,法务部的代表,还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裙、表情肃穆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李博士的妻子。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眼眶微红但坐姿笔挺,像一株经历风霜但未折的竹子。
周燃也在。他坐在长桌最远端,背靠窗户,姿态放松,但存在感强得像一块磁石。姜语进来时,他抬眼看了一下,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开始吧。”主持会议的是安全部的副总,一个秃顶微胖的男人,姓王。他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代表公司向李夫人表示最深切的哀悼。李博士是星穹宝贵的财富,他的离世是……”
“直接说事故原因。”李夫人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有力。
王副总噎了一下,尴尬地翻开面前的报告:“初步调查显示,事故原因是发布会场东北象限天花板承重结构的隐性疲劳损伤。一块网格板的固定螺栓在长期应力下产生金属疲劳,最终在发布会当天失效脱落。这属于极其罕见的意外事件。”
“意外?”李夫人重复这个词,“我丈夫死前六十秒,你们那个‘混沌’系统发出了精确预警。这不是意外,这是系统预测到的必然。”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系统预警是基于概率模型。”法务部的代表推了推眼镜,“即使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依然存在不发生的可能。法律上,这不足以认定公司存在过错或未履行安全义务。”
“我不关心法律认定。”李夫人看向姜语,“你就是那个新调来的安全分析师?我丈夫死前看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你。”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姜语感到手心出汗。她稳住声音:“是的,我当时在场。”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李博士在系统预警后试图检查天花板,但来不及撤离。”姜语选择说部分真相,“我也看到系统预警的精确性……高得不正常。”
“怎么个不正常法?”李夫人追问。
姜语看了一眼周燃。他微微颔首。
“通常来说,结构风险评估是基于材料疲劳数据、负载计算、环境因素等。”姜语调出平板上的图表,投到会议室屏幕上,“但根据我调取的数据,发布会场的天花板在事故前的监测记录一切正常,所有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系统突然将风险概率从十万分之四十七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九,缺乏常规数据支持。”
李夫人盯着图表:“那它是基于什么?”
“这就是我们正在调查的。”姜语说,“系统可能识别出了某种……非传统的关联模式。比如环境因素、人流动态、甚至……”她顿了顿,“演讲者与系统的交互方式。”
“什么意思?”
姜语深吸一口气:“李博士当时正在演示‘谛听’子系统。这是‘混沌’系统的一个新模块,旨在理解数据背后的‘因果逻辑’,而不仅仅是计算概率。在演示过程中,系统可能进入了某种……不稳定的思维状态。”
她说得很谨慎,但会议室里的几个技术人员已经皱起眉头。
“你在暗示系统故障导致了事故?”王副总声音提高了些。
“我在陈述可能性。”姜语纠正,“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系统故障。但系统在那个时刻的决策逻辑,确实偏离了常规模式。”
李夫人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屏幕上的图表,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线,然后看向姜语。
“我丈夫最后那个表情。”她缓缓说,“监控录像里,他死前仰头看着天花板,脸上不是恐惧,是……惊讶。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以前常说,‘混沌’系统像个孩子,正在学会用新的方式看世界。但他也说过,有时候,这孩子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她转过身,眼眶更红了,但依然没有流泪,“如果你们的系统真的看到了什么,然后那个‘什么’杀了他——我要知道那是什么。”
会议室一片死寂。
王副总擦了擦额头的汗:“李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种事情需要科学依据……”
“给她看。”周燃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给她看Ω协议触发的数据摘要——隐去技术细节,只展示逻辑异常的部分。她有权知道丈夫死前系统经历了什么。”
王副总脸色变了:“周总监,这涉及核心机密……”
“机密比人命重要?”周燃反问,语气平静,但话里的重量让王副总噎住了。
姜语看向周燃,后者对她点了点头。
她调出Ω协议的那段“非经典逻辑路径”的可视化图——做了简化处理,隐去了量子态细节,只留下逻辑结构的抽象展示。一条光带在虚拟空间中扭曲、跳跃、自我缠绕,最后指向一个尖锐的断点。
“这是系统在事故时刻的思考轨迹。”姜语解释,“正常逻辑是线性的,但这个……它不是。它在某个节点进行了无法解释的‘跳跃’,直接得出了结论。”
李夫人盯着那道光带,眼神复杂。她似乎看懂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懂。
“这个跳跃,”她轻声问,“和我丈夫的演示有关吗?”
“时间上完全同步。”姜语调出时间轴,“跳跃发生的精确时刻,就是李博士激活‘谛听’模块的瞬间。”
李夫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睁开眼时,眼神里多了某种决绝。
“我要见委员会。”
王副总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李夫人,这不可能……”
“我不是在请求。”李夫人打断他,“我是作为星穹科技创始人之一李文昌的女儿、作为李维民的遗孀、作为公司持有百分之三点七股权的股东,要求召开特别听证会。依据公司章程第七章第十二条,我有这个权利。”
她看向周燃:“周总监,请你转告委员会——如果三天内我没有收到听证会通知,我会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东西,连同我丈夫的死亡报告,一起发给《深潜科技周刊》。我想他们会对‘混沌’系统的逻辑跳跃很感兴趣。”
说完,她拎起手包,转身走出会议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像某种倒计时。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王副总脸色铁青:“周总监,这……”
“按她说的办。”周燃站起身,“我会通知委员会。”
他走向门口,经过姜语身边时,低声说:“干得不错。”
然后他离开了。
姜语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平板。屏幕上,那条扭曲的光带依旧在无声旋转。
她想起李夫人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接近……兴奋的东西。
像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的兴奋。
窗外,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一场夏日的雷雨正在酝酿。
姜语收拾东西,准备回四十八层。走廊里,她遇到了唐媛。
“小语!”唐媛快步走过来,表情关切,“我听说你去参加事故复盘会了?怎么样?那寡妇没为难你吧?”
“还好。”姜语简短回答。
唐媛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我听说她要见委员会?胆子真大。那七个老怪物,连董事长见了都发怵。”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不过……如果她真能撬开委员会的嘴,说不定能挖出点好东西。你知道,公司里一直有传闻,说‘混沌’系统根本不是在预测风险,而是在……”
她突然停住,看了眼四周,笑了笑:“算了,不说了。晚上真一起去吃饭?我订好位置了。”
姜语看着她明媚的笑容,想起数据流里那些冰冷的逻辑链,想起李夫人眼里那种猎人的光。
“好。”她说。
唐媛开心地抱了抱她:“那下班我来找你!等我啊!”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留下淡淡的香水味。
姜语继续往电梯走。走廊的玻璃幕墙外,第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闷雷滚滚而来。
她想起《道德经》第五十六章: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意思是:不能因为亲近就偏袒,不能因为疏远就排斥。不能因为利益就去利用,不能因为有害就去伤害。不能因为尊贵就抬高,不能因为低贱就贬低。这样才能被天下人尊崇。
道理都懂。
但在这栋楼里,亲疏、利害、贵贱,每分每秒都在重新洗牌。
而“混沌”系统,那个不可亲不可疏的裁判,正悬在所有人的头顶,用它非人的眼睛,注视着这场牌局。
姜语走进电梯,按下四十八层的按钮。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轻声说:
“你到底在看什么?”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
只有电梯的嗡鸣,像遥远的鲸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