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漂亮妖魔谈恋爱有什么错[人外]》雪满西楼

3、chapter 3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一颗头颅面面相觑。

　　“你是什么妖怪？应当不是飞头蛮吧。”我清了清嗓子，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荒谬，我竟在与一颗头讨论他的种族。

　　那头颅看着我，然后道：“我不是妖怪，我是上野城城主风间贞政之子风间静。”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讲述车队遇袭、护卫尽殁，直到最后只记得妖怪扑来的瞬间。

　　“我一醒来，便已经是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了。你想杀了我的话，就杀了我吧。然后你可以带着我的头颅去上野城领赏。”

　　他的脸是苍白的，话语是平静的，但我却总觉得他并不是表面表现出来的这个样子，这颗奇异的魔魅的头颅……如果自己真的要杀他，他就真的能甘心受死？他的话语中实在有太多疑点，先不论一个人在遭受妖怪袭击之后怎么会变成妖怪，就说他过分平静的态度就十分古怪，如果他变成了妖魔，应该暴虐难言的，如果他依旧留存人类的心，对现状应该是崩溃无助的。

　　可他表现出来的居然是平静。当然，这或许可以用心如死灰来解释。但，我并不觉得他像死灰，我觉得他像是死灰掩藏下的活火山，涌动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感觉。

　　“确定是领赏？就算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你也是城主之子，我若是斩杀你又带你回去，他们才不会放过我吧。”

　　“你倒是有些聪明。”他淡淡回应。

　　我总觉得这不像是夸奖。
　　于是我又提出另一个方案：把他活着带回去。

　　他精致如人偶的五官微微变动，“就算你把没变成妖怪的我护送回去，也未必得到奖赏，更别提把现在已经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带回去。”

　　这话意味深长。我盯着他琉璃色的眼眸，读懂了弦外之音——他本就不受重视，如今变成这样，我带他回去可能只是双双赴死。

　　带他回城落叶归根的想法算是被彻底pass了。只剩下三种方法。

　　杀了他，还是留他在这里自生自灭？亦或者，带走他，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不能祸乱众生？

　　我花了三秒做出决定：“你说你曾经是个人类，我相信了，所以我要带你走。但是你得保证不能做出伤害人类的事情。”
　　我顿了顿，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现在有想吃人肉和人血的冲动吗？”

　　如果妖魔不食人、不害人，又何必赶尽杀绝？更何况这颗头颅如此坚定地声称自己曾是人类，若要我亲手除掉他，心里总觉过意不去。

　　他开口时，声音里有种古怪的克制：“我对人类应当是……没有食用的兴趣的。”

　　“嗯嗯。”我点了点头，我抽出腰间箭筒中的一支箭矢，他的眼睛微缩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做出攻击的行为，然后，我用箭尖划破了自己的左臂，鲜血很快涌出，带着铁锈般的甜腥气息。

　　我紧紧盯着他的反应，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他呆住了。
　　字面意义上的呆住——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食欲或渴望，只有一种疑惑。

　　我又靠近了一步。

　　这次他终于有了反应，不是攻击，而是惊慌。那颗漂亮的头颅下意识往后一缩，结果“咚”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车厢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

　　“别担心，我只是带你离开。”我语气尽量放轻，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然后我迅速给自己包扎好伤口，道：“你可别咬我。”

　　说着，我去抱他。
　　他轻嗤一声，但没有阻拦。于是我用双手托住了他的头颅，那触感古怪得令人毛骨悚然，皮肤触感细腻如真人，却没有温度，我感觉自己像是拖着一个石膏模型之类的东西。

　　奇异的感觉。

　　“若是被别人看见就不好了，我还是把你包起来。”
　　我说着，动手扯下牛车还算完好的帘子，简单做了一个布包，将他装了进去。

　　我带着这颗头颅离开了这里，准备把他放到我的其中一个据点。哦，我当然不可能把他带到神社去，先不提别的，神社里可是有一老七小，我不可能把这个看起来不危险仔细想想很危险的东西带回去。

　　不过我的据点根本不比任何地方差，有食物、稻草、灯火，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平民。

　　最终我选择了最偏僻的那个据点，那里是一处地洞，原先是什么动物的洞穴，宽敞无比，洞口处有不少枯草，让这个洞口变得无比隐蔽。
　　我带他来到这里，解开包袱，将他的头颅轻轻放在铺好的干草上。

　　“你暂时就住在这里。”我严肃道，“不过，为了安全，我还是要在这里下一个结界，既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别人。我现在还不确定你是好是坏，你有什么疑问么？”

　　他琉璃色的眼睛缓缓转动，最终落在我脸上：“没有。”

　　我从随身行囊中取出符纸、注连绳和几个铃铛，简单布置后，一个基础防护结界在小屋周围成形。

　　“你靠近结界，让我看看。”我对他说。

　　头颅缓缓飘浮起来，离地约一尺，缓缓向门口移动，他的动作有种不自然的滞涩感，仿佛还不完全习惯这种移动方式。

　　……他真的会飘啊。我暗暗惊叹，但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不想暴露出我是一个半吊子巫女的事实。

　　到达结界边缘时，他显得疑惑，转头看我。

　　“是的，继续往前。”我点头。

　　他向前。
　　这次是清脆的撞击声，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玻璃墙。这次，头颅瞪了我一眼，而我却惊叹了，原来阿福婆婆交给我的结界术是真的么？过去的十八年，我从来没有使用结界术的机会。

　　如果自己早知道这个这么有用……抓兔子岂不是轻松的多了。

　　然后我，注意到那头颅还在看着自己，像是要寻求一个解释，我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只是试探一下结界是否能够运行，麻烦你了。”

　　我解释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对了，你知道你自己该吃什么么？人类的东西可以么？”
　　我转移了话题，遇事不决，问别人吃什么，总是一个最好的方法。

　　他脸上略带恼怒的神情终于消下去了，飘回被褥上，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也许吧。”

　　离开山洞时，我一步三回头，都能看见他静静呆在草垫上，回到神社，自己这次回来的实在有些晚了，他们都已经差不多吃完了，只有给自己留的一碗罗宋汤还放在桌上，我看了一眼，这碗汤里留着许多肉……

　　“怎么样？”阿福婆婆问起我进展。
　　“怎么样。巫女大人。”孩子们叽叽喳喳看我，像小鸟一样聒噪。

　　“一切正常，我净化了那个地方。现在那里只留了尸身……乌鸦与野兽会处理掉的，没什么了。”

　　“那就吃饭吧。”

　　我把桌上留的那碗汤，扒了一半出来，放到另外一个碗中，又将那只碗放到藤编竹篮里。再把剩下的一半吃掉了。

　　“巫女大人，你还要出去么？”
　　小薰仰起小脸，眼睛圆圆的。

　　“路上遇到只受伤的动物，”我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语气放轻，“我去给它送些吃的。”

　　“什么样的动物？”小薰追问，孩子的好奇心总是旺盛，“是狐狸吗？还是狸猫？它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把它带回来养呢。”

　　我手下动作顿了顿，随即更用力地揉乱他的头发，扯开一个轻松的笑：“我也搞不清是什么，样子有点怪……而且看着有点危险，不能带回家来。你们先吃，我去去就回。”

　　我顺手还扯了一床被褥。

　　返回山洞的一路，我想，回到山洞的我该不会只能看见一个空荡荡的山洞吧。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好心收留来历不明的东西，一转身，东西就消失无踪。

　　然而，推开遮挡洞口的藤蔓，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他。
　　他还在那里。

　　“给你带了汤。”我打破寂静，走到他面前，放下饭盒，取出那只碗。罗宋汤在途中微凉，但余温尚存。我直接将碗递到他面前。

　　他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我，没动。

　　“怎么了？”我问，“吃不惯？觉得粗劣？”
　　应当不会吧，这个时代这种地方，即便他是城主之子，又能锦衣玉食到哪里去？无非是白饭（白饭对贵族应该也是稀罕物）、腌菜、鱼鲜，山珍。
　　这碗用料实在、炖煮用心的杂烩汤，应该并不比贵族餐食差太多。

　　他沉默了两秒，琉璃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表情，陈述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我没有手。”

　　“……”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看他的头颅以及头颅下方空荡荡的、本该连接脖颈和肩膀的虚无。

　　“……哦。”我说，然后拿起留在饭盒里的木勺舀起一勺汤，递到他唇边。

　　他微微张开苍白的唇。我将勺子小心地倾斜，让温热的汤汁流入他口中。他合上嘴，喉部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咽下。我收回勺子，又舀起一勺。

　　整个过程在沉默中进行。只有勺子偶尔轻碰碗沿的声响，和他吞咽时细微的咕咚声。一勺，又一勺。

　　我……你若要问我在想什么，我其实是在想，他吃下去的东西，究竟吃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