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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   又是一天清晨,我开始制作御守,将布料缝成一个小袋子,再往里面加入晒干的艾草和菖蒲末,一份御守便新鲜出炉。
      这是巫女的职责之一。

      “巫女大人……”
      一个带着迟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抬起头。是明夫。
      他倚在门框边,晨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轮廓。

      他是我五年前在山下的乱草沟里捡到的,那时候他饿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还有被野兽抓咬的伤,于是我把他背了回来,给他一口饭吃。

      此刻,他却站在那里,眉头紧锁,一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盛满了浓重的不安,有些局促地看着我手里的针线。

      “怎么了,明夫?”

      我放下手中已经缝好的一枚御守,看向他,而他则是压低声音,语速有些快地说:“我……我今天去后山捡柴,爬到最高的那棵老杉树上,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鸟蛋……”

      “我看见了烟,还有火光。山下好像经历了一场争斗。”
      他有些犹疑,“巫女大人,战场……是不是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哦。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预料到,但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办才好,人,要退到哪里才不是江湖呢,我和神社里的这些人,都是些老弱幼,或许我们可以学桃花源记里的人一样躲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实话说我觉得我们这神社已经够荒僻了。

      终归,乱世之下,没有平静之地啊。
      神社,这片小小的清净地,在太平年月,或许能因人们对神明那点模糊的敬畏而得以保全。但真正的战争若是来了,谁会在意神社,在意巫女。

      “我知道了,明夫。”

      其实我的心里真的很慌乱,但这么多年的巫女生活已经让我具备了一个神棍的必备素养,那就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无论何时,都要平静,都要优雅,都要表现出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样子。
      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如果我身为巫女表现的慌慌张张结结巴巴,还有谁会要我做的御守!

      “去把后山那个我们挖的地洞收拾一下吧,那里的食物……好像不是很多,我们可以把厨房里的物资再转移到那儿一部分。”
      “还有药。把那些最要紧的、能治伤止血、退热消炎的草药,多采一些,炮制好,也藏一部分过去。”

      “是。”他低声应道,好像松了一口气。也许是我的镇定影响到他了吧,让他觉得有我在,一切都不是事,但他又怎么知道我其实已经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了呢。

      为了抚慰一下自己的慌乱,我打算做菜了,于是我来到厨房石台上,昨天的时候这只兔子已经放过血,剥过皮,现在只要处理兔肉即可。嗯,兔皮也需要处理一下,晒硝之后,可以给最小的那个孩子做双手套。

      最小的孩子叫小薰,是我几个月前捡到的……别问我为什么能捡到这么多孩子,真正来到这里就会发现流浪的孩子比路边的野狗还要多好么。
      总之,我把她带了回来,用药草汤救活了她,救活之后,她就开始四处找活干,天不亮就悄悄爬起来扫院子,擦拭永远擦不完的廊柱,给神前的净水换水。

      似乎想用不停歇的劳作,来证明自己有用,证明自己不会被再次丢弃。

      怎么劝她都没有用。
      用强硬的态度面对她,不让她干活,她就萎靡不振起来。

      自己捡到的七个孩子为什么都是这个德行?
      总而言之,自己还是屈服了,想干活就干活吧,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开始处理兔肉。肉被仔细地切成小块,浸在冷水里泡去残留的血水。家里调味贫乏得可怜,只有盐、干紫苏叶、野生山椒磨成的粗粉、还有一小罐梅酱。
      我舀出一点酱,混合粗盐和山椒粉,将沥干水的兔肉块仔细抹匀腌制。

      然后,我转身走到角落,掀开盖着的地窖木板,顺着小梯子下去。
      地窖里阴冷干燥,弥漫着泥土和根茎植物的气味。我从一堆储存的芋头、萝卜旁边,捧出几个个头很小的奇形怪状的番茄。
      和后来培育出来的番茄当然不能比较,只是吃起来到也能尝出一些番茄的酸甜。
      而且它还有个天大的好处:极其耐储存,像土豆一样,扔在地窖里几个月都不会腐烂。

      我拿了几个上来。
      用兔肉的脂肪润锅之后,将腌好的兔肉块倒进去,刺啦一声,白汽升腾,肉块在热力的逼迫下迅速收缩变色,渗出油脂和汁水,肉块煎到表面微焦,我用木铲将它们拨到一边,放入野生小葱与番茄碎。
      再加入足量的水,加入调味品,又扔进去晒干的昆布,切好的芋头块与萝卜块,盖上沉重的木锅盖,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灶膛里稳定的火了。

      日本战国版山寨罗宋汤,堂堂出场。
      此时,厨房门被轻轻拉开。

      阿福婆婆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她似乎刚从殿前做完晨祷,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冽的寒气,她走到灶边,看了看咕嘟作响的铁锅,又落在我脸上,说:“山脚下的几个村民要见你,说要请你退治妖魔。”

      “又是谁家的孩子夜啼不止?”

      应付这些所谓的“妖魔”,我已经驾轻就熟,无非是去开点草药,撒一把盐,念几句自己都半懂不懂的祝词了事。

      “不。”阿福婆婆打断我,她苍老但清明的眼睛直视着我,里面没有往日的平静,而是带着某种沉重的凝肃。

      “这次的东西,不一样。”
      “我感受到了浓重的污秽之气,带着血和锈的味道,在这里,我甚至都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念。”

      我:“好吧好吧,总而言之,我会小心的。”

      阿福婆婆蹙眉道:“千万小心,如果你感觉处理不了,马上回来,千万不能逞强。就算你是此地百年来无能出其右的天才巫女……你终究还很稚嫩啊。”

      我……我受不了她的夸赞了,还百年来无能出其右的天才巫女,这样的自夸自擂真的好么,阿福婆婆。

      “好啦好啦,你都来找我了,看来这件事是十万火急,我走了。我想问马上就能回来了,但是如果中午到时候我没能回来,你们就不用等我吃饭了,把我做的汤吃掉吧。这个汤再炖半小时就好了。婆婆,再见。”

      我找到村民,从他们这里得到任务的始末。据说是有一个贵族的车队经过这里,结果遭到了妖魔的袭击,现在所有的人包括那妖魔都死去了,有盘旋不散的黑气萦绕在那里,昭示着不祥,有几个村民想捡一些车队的东西,然后就被黑气梦魇到了,噩梦不醒,还是阿福婆婆出手让他们恢复正常。

      而那个地方恰好位于山脚下村子与城镇的必经之路,害的村民都没办法到镇子上置换物资,所以村民才要请我出手。

      “就、就是前面了。”村民不肯再向前,我就让他走了,毕竟他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独自一人靠近事故发生地,发现四周异常安静,连惯常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拨开一丛灌木,我看见惨烈的战场。

      那里横七竖八倒伏着不下三四十具尸体。他们穿着的竹片与皮革缀成的胴丸、腹卷,此刻已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和断裂的骨茬。
      深褐色近乎发黑的血浆浸透了每一寸土地,使土地呈现出一种沥青的质感。

      断肢残臂随处可见。一只脱离了身体的手,五指还保持着痉挛抓握的姿态,落在倾倒的车轮旁;半截穿着破草鞋的小腿,歪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更远处,一顶被劈开的斗笠下,隐约可见半张年轻却已僵硬发青的脸,嘴角凝固着惊骇与痛苦。

      几辆牛车,此刻也倾覆在地,车厢碎裂,帷幔破损,拉车的牛被巨力撕扯成两半,圆睁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阴翳。

      不对。好像不太对。如果是人与人的相杀,他们的尸体应该有刀剑箭的痕迹,但他们……不说别的,这个牛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呈现出两半的姿态呢,什么样的大刀与巨力可以把这么大只的一头牛扯成两半。

      想不明白就算了。
      我只花了两秒便得出如此结论。毕竟我又不是什么侦探。
      用石子布结界、撒盐、诵念咒语……

      一切做完之后,我静立此地。
      也许是心理安慰的作用,我感觉此地的光线似乎都明亮了一些。
      就在这时。

      “喀啦……咯吱……”
      一声异响,从一辆牛车残骸中传来。
      是野兽?被血腥味引来的野狗或野猫?

      “哗啦!”

      一团黑影猛地从车厢边缘的破洞里撞了出来,速度极快,带着一股狠戾的劲风,直扑我的面门。

      是乌鸦。一只红眼乌鸦。
      条件反射压倒了一切思考。

      训练了十八年的身体本能接管了行动。搭箭、开弓、瞄准,三个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流畅得仿佛呼吸。
      弓弦震动的嗡鸣与箭矢破空的尖啸几乎同时响起。

      “咻——”

      箭矢精准地没入那团扑来的黑影。
      乌鸦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嘎!”,死掉了。

      可是,牛车里好像还有东西。在射杀乌鸦之后,我用余光看见有一个黑影在牛车里闪过。

      我挽弓搭箭,靠近牛车,用箭尖挑开帘子,然后,我的视线凝固了。

      我看见了一颗漂亮的头颅。

      说漂亮,是因为他真的很漂亮,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毫无血色的冷白,像上好的骨瓷。
      眉眼精致如工笔画,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鼻梁挺直,唇形优美,尽管颜色淡得近乎透明。黑色的长发,更是柔软而顺滑,宛若黑绸。

      他看着我,轻轻眨了下眼睛,眼里像是含着千言万语,即便以前世眼光看,这也是一张足以让荧幕黯然,让众生倾倒的脸。

      我的颜狗之魂正在熠熠生辉……

      问题是,他只是一颗头颅。
      你懂么,他真的是很特别的那种…如果只是一颗死掉的头颅倒也没什么,但是这头颅明显是活的,他还对我眨了眨了眼睛。

      活的头颅?
      难道阿福婆婆说的对,世间真的有妖魔?我十八年来的世界观好像又经历了一次小小的被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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