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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私人邀请 三天后,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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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傍晚六点。
华生站在振华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前,看着倒影中自己的样子。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是她的研究笔记和那本“发现”的《聊斋志异异闻录》初步整理稿。这些都是林寻准备的,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郑国栋的邀请来得突然。前一天晚上,他直接打电话到华生的临时号码(林寻准备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华女士,明天晚上有没有空?我私人收藏室里有几本不错的古籍,或许对你的研究有帮助。”
林寻分析过,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机会。私人空间意味着更少的眼睛,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他们决定接受邀请,但要做好万全准备。
华生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楼。前台已经接到通知,一位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微笑着引她走向专用电梯:“郑先生在顶楼等您。”
电梯缓缓上升,玻璃幕墙外的城市在暮色中铺展开来。华生看着脚下逐渐变小的街道和车辆,心里默念着林寻交代的注意事项:观察环境,记住细节,保持自然,绝不主动提问。
电梯门开了。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会客厅,中式风格,但设计极简。深色的木地板,白色的墙面,几件明清风格的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郑国栋从里间走出来,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比在茶馆时更随意些。
“华女士,欢迎。”他微笑,“请进。”
华生跟着他穿过会客厅,走进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整面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古籍和文物。灯光设计得很巧妙,每本书都像在聚光灯下,散发着沉静的光泽。
“这些都是你的收藏?”华生忍不住问。
“一部分。”郑国栋没有回头,“我收藏古籍三十多年了,慢慢积累的。有些是从拍卖会来的,有些是从老藏家手里收的,还有些……是缘分。”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郑国栋用指纹和密码打开门,里面是他的私人收藏室。
房间不大,但恒温恒湿,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旧纸的味道。四面都是特制的书架,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上面摆着阅读架和专业的放大镜、手套等工具。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角的一个玻璃柜,里面单独陈列着几本书。
“这里是我最珍视的一部分。”郑国栋走到玻璃柜前,“都是孤本或者存世极少的版本。”
华生走近,仔细看那些书。有明代的刻本,有清代的抄本,每一本都保存得极好。她的目光被中间那本吸引——《聊斋志异》青柯亭刻本,康熙年间,存世不超过十部。
“这是……”她的声音里有真实的惊叹。
“青柯亭本。”郑国栋打开玻璃柜,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书取出来,“我二十年前在天津收的,当时品相不好,花了很大功夫修复。”
他把书放在阅读架上,翻开其中一页。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版式疏朗,确实是难得的珍品。
华生也戴上手套,轻轻抚摸书页。那种触感——历经三百年的纸张,薄而韧,带着时间的重量。
“太美了。”她轻声说。
郑国栋看着她专注的样子,眼神深邃:“华女士是真正懂书的人。现在很多人收藏古籍,只在乎价值和稀有度,不在乎书本身。”
“书的价值就在书本身。”华生抬起头,“每一本古籍都是一段历史的见证,一个时代的切片。能保存下来,能被理解,就是最大的意义。”
郑国栋笑了,这次的笑容看起来真实了些:“说得很好。来,这边还有几本你可能感兴趣的。”
他带着华生走到另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线装书。封面已经破损,但书名依稀可辨——《聊斋志异拾遗》。
“这是……”华生心跳加快。
“一个民间抄本。”郑国栋把书递给她,“内容和通行的版本有些出入,多了一些故事,也少了一些。学术界一直有争议,有人认为是真的遗篇,有人认为是后人伪托。”
华生小心地翻阅。书里的故事她大多熟悉,但确实有几个从未见过的篇目。文风很像蒲松龄,但细看又有细微差别。
“你怎么看?”她问郑国栋。
“真伪不重要。”郑国栋说,“重要的是,它存在,它被阅读,它继续流传。就像你正在找的那本《聊斋志异异闻录》,如果真的存在,那就是对《聊斋》研究的重要补充。如果不存在……”他顿了顿,“也是一个美丽的故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华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郑先生相信那本书存在吗?”她问。
“我相信可能性。”郑国栋转身走向书桌,“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官方记录里没有,民间却一直流传。古籍收藏的魅力就在于此——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本书会带给你什么惊喜。”
他在书桌前坐下,示意华生也坐。桌上已经泡好了茶,是上好的普洱。
“关于你提到的那条线索,”郑国栋斟茶,“我托山西的朋友问了。你说的那个村子,确实有个老宅,几十年前住着一户读书人。但那一家人早就搬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华生心里一紧——这是预料中的回答,但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真是太遗憾了。”她露出失望的表情,“我还以为……”
“不过,”郑国栋话锋一转,“我朋友打听到另一个消息。那家人搬走前,把一些书卖给了县里的旧书店。书店后来也关了,书可能流散到各处。”
他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这是那个旧书店老板儿子的联系方式。他父亲去世后,他接手了一部分书,但不太懂行,就堆在仓库里。你可以联系看看,也许有收获。”
华生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抖。这次不是装的——如果这个线索是真的,那他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郑先生,这……”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举手之劳。”郑国栋摆摆手,“我也是爱书之人,能帮到真正的研究者,是件高兴的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古籍修复的技术,聊不同版本的特点,聊收藏的趣事。郑国栋展现了他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经验,华生则扮演着一个好学而专注的研究者。
气氛逐渐放松。郑国栋甚至拿出了一本相册,里面是他多年来收藏的重要古籍的照片,每一张都有详细记录。
“这是我最得意的一件。”他指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本宋版书,“二十年前从日本回流,我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才拿到。”
华生看着照片,心里却在计算时间。她进入收藏室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林寻在外面应该已经开始担心。
她感到一阵疲惫袭来——连续几天的紧张准备让她身体有些吃不消,但她很快打起精神。
“华女士累了?”郑国栋敏锐地注意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可能坐久了。”华生微笑,“郑先生的收藏太精彩了,看得入神,都忘了时间。”
“是我招待不周。”郑国栋站起来,“该休息一下了。我让人准备了些茶点,我们去客厅吧。”
他们离开收藏室,回到会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点心和水果。
“华女士的研究进行到哪一步了?”郑国栋切了块蛋糕递给她,“除了《聊斋》传播史,还有其他方向吗?”
“暂时专注这个。”华生接过蛋糕,“古籍研究需要投入全部精力,分心反而做不好。”
“说得对。”郑国栋点头,“我年轻时也想做研究,但后来走了不同的路。现在看你们这些年轻学者,反而有些羡慕。”
“郑先生现在不是也很好吗?”华生说,“有这么丰富的收藏,可以做很多研究。”
“收藏和研究是两回事。”郑国栋喝了口茶,“收藏是拥有,研究是理解。我拥有的书很多,但真正理解的很少。时间不够,精力也不够。”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真实的遗憾。这一刻,华生忽然觉得,抛开那些可能的犯罪身份,郑国栋也许真的是个爱书之人。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压下去。林寻说过,越是危险的人,越擅长伪装。表面的真诚,可能只是更高明的表演。
“郑先生,”她转换话题,“下周的古籍鉴赏会,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特别准备。”郑国栋说,“来的都是圈内人,大家随意交流。我会介绍你认识几位老先生,他们在古籍版本鉴定方面很有造诣。”
“那太好了。”
“对了,”郑国栋像是忽然想起,“鉴赏会后有个小型的晚宴,在郊区的私人会所。如果你方便,也一起来吧。那里环境更好,适合深入交流。”
又一个邀请。更私密,更远离公众视野。
华生心里警铃大作,但面上保持微笑:“如果时间允许,我很荣幸。”
“那就这么说定了。”郑国栋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我自己……”
“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郑国栋坚持,“我司机就在楼下,很方便。”
华生知道不能再推辞,否则会引起怀疑:“那就谢谢郑先生了。”
下楼时,郑国栋亲自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前,他看着华生,眼神深邃:“华女士,古籍研究是条寂寞的路。但有时候,寂寞的路上,也能遇到同路人。”
电梯开始下降。华生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疲惫感更重了,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坚持。
电梯到达一楼。郑国栋的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华生上车,报了安全屋附近的一个地址——不是真实地址,但足够近。
车子驶入夜色。华生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脑子里复盘刚才的一切。
郑国栋的试探很巧妙。他给了真实的帮助(那个山西的线索),展现了真实的兴趣(那些珍贵的藏书),甚至流露了真实的情感(对研究的遗憾)。如果她不是带着任务而来,可能真的会被打动。
但正是这种“真实”,让华生更警惕。一个能把表演做到这种程度的人,该有多可怕?
手机震动。是林寻的加密信息:「情况?」
华生回复:「一切顺利。正在回去的路上,郑的司机送的。」
「收到。到家后详细说。」
车子在指定地点停下。华生谢过司机,下车,等车子驶远后,才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
林寻的车等在那里。她拉开门坐进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怎么样?”林寻启动车子。
华生强打精神,把整个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郑国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节。
林寻安静地听着,眉头渐渐皱紧:“私人晚宴……他动作比预想的快。”
“我也觉得太快了。”华生说,“而且他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是在试探一个陌生人。”
“可能他不是在试探陌生人。”林寻说,“可能他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至少确认了你表面上那个身份。所以他在加快接触节奏,想要尽快把你纳入他的圈子。”
“那我们的计划……”
“要调整。”林寻转动方向盘,“晚宴比鉴赏会更私密,也更有风险。但也是更好的机会——能接触到他核心圈子的机会。”
“去吗?”
“去。”林寻语气坚定,“但要做好万全准备。我会安排人在外围接应,你身上也会带更隐蔽的监听和定位设备。”
他顿了顿,看了华生一眼:“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不去。我们还有别的方案。”
华生摇头:“我去。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退缩。”
林寻没再说话。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车厢。
回到安全屋,华生第一时间走进书房。她需要立刻整理今天的笔记,趁记忆还清晰。但坐下不久,她就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林寻端着水进来时,看到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累了?”他把水放在桌上。
“有点。”华生睁开眼睛,接过水喝了一口,“可能是最近睡得太少了。”
“那今天就到这里。”林寻拿过她的笔记本,“剩下的我来整理。你去休息。”
“可是……”
“听话。”林寻的语气不容拒绝,“任务重要,但你的身体也重要。如果累倒了,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这话说服了华生。她确实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知道再勉强下去只会影响后续的行动。
“那……拜托你了。”她站起来,走向卧室。
林寻看着她略显虚浮的脚步,眉头微皱,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华生躺在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只是深沉的黑暗和安宁。
而在书房里,林寻一边整理笔记,一边通过加密频道接收最新的情报。
老陈发来消息:「郑国栋在会见华生后,与一个加密号码通话三分钟。内容无法监听,但通话结束后,他让秘书预订了郊区会所的场地,时间是下周五晚七点。同时,他查询了关于《聊斋志异异闻录》的学术文献,动作很隐秘。」
林寻回复:「继续监视。会所那边提前安排人进去,以工作人员身份。」
「明白。另外,陆振华那边有新动向——他最近频繁接触海关的人,表面是咨询艺术品进出口手续,但我们怀疑是在安排新一批货物的运输。」
「时间?」
「不确定,但应该在两周内。」
两周。林寻看着这个时间,心里计算着。如果一切顺利,下周五的晚宴可能是突破的关键。但如果失败……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卧底工作没有“如果”,只有“必须成功”。
整理完笔记,已经是凌晨一点。林寻走到华生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她睡得很熟,呼吸平稳,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床头柜上放着郑国栋给的那张纸条,在台灯下泛着微光。
林寻走过去,拿起纸条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原处。他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华生,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说:“好好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他关掉台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复杂的分析图表和密密麻麻的笔记。林寻坐下来,继续工作。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黑暗中不眠的眼睛。
而在那个私人收藏室里,郑国栋也没有睡。他站在玻璃柜前,看着里面的古籍,手指轻轻敲击着柜门。
“华生……”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一场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双方都在布局,都在试探,都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而真相,还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夜更深了。
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