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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古籍为饵 ...

  •   三天后的下午两点,崂山区一家安静的茶馆。

      华生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竹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石灯笼上停着一只麻雀。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看起来既专业又不失随性。

      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是她“正在写作”的《聊斋志异》传播史研究大纲。旁边还摊开几本参考书,都是货真价实的学术著作——这是林寻准备的,确保她随时能应对专业问题。

      腰侧的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但坐久了还是会隐隐作痛。她尽量保持自然的坐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两点整,郑国栋准时出现。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手里拿着个黑色公文包,步伐从容。看到华生,他微笑点头:“华女士,很准时。”

      “郑先生好。”华生起身示意,“请坐。”

      “不用客气。”郑国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书和笔记,“看来你确实在做很深入的研究。”

      “兴趣使然。”华生微笑,“古籍研究需要静心,正好适合我的性格。”

      侍者过来,郑国栋点了壶普洱。等茶的时候,他随意地翻看着华生的笔记,不时问几个问题——关于《聊斋志异》不同版本的流传,关于清代抄本的特点,关于蒲松龄的创作背景。

      华生一一回答,引经据典,从容不迫。这些都是她过去三天恶补的内容,加上林寻请来的古籍专家远程指导,足够应付一般性的交流。

      但郑国栋显然不是“一般”的交流对象。他的问题逐渐深入,开始涉及一些学术界都少有研究的细节——比如某几个抄本在民间的流传路径,比如清末几位收藏家之间的私人交易记录。

      “你对许增的收藏有研究吗?”郑国栋忽然问。

      许增是晚清著名的藏书家,以收藏《聊斋志异》抄本闻名。华生心里一紧——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准备范围。

      但她没有慌,坦然承认:“许增的收藏我只了解大概。他晚年家境中落,部分藏书散佚,具体流向学术界一直有争议。”

      “确实有争议。”郑国栋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影印的资料,“这是我几年前收集的一些资料,关于许增藏书在民国时期的流转。或许对你的研究有帮助。”

      华生接过,快速浏览。资料很详细,甚至有一些从未公开的买卖契约影印件。这种资料不是普通收藏家能轻易获取的。

      “这太珍贵了。”她诚恳地说,“郑先生怎么会有这些?”

      “多年积累。”郑国栋轻描淡写,“我年轻时在文化系统工作,接触过一些老档案。后来下海经商,但对古籍的爱好一直没断。”

      他说的“文化系统工作”,应该就是他在特殊部门的经历。华生心里记下这个信息。

      茶上来了。郑国栋亲自斟茶,动作优雅。茶汤红亮,香气醇厚。

      “华女士上次提到,正在写一本关于《聊斋》传播史的书。”他放下茶壶,“不知道进展如何?”

      “还在资料收集阶段。”华生说,“这类研究需要大量的一手资料,进展比较慢。”

      “确实。”郑国栋表示理解,“我认识几位老藏家,手头有些不错的资料。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忙引荐。”

      “那真是太感谢了。”华生顺势说,“其实……我最近听说一个很有意思的线索,关于一本从未公开过的《聊斋》外传。”

      郑国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端起茶杯,语气依然平静:“哦?什么外传?”

      “《聊斋志异异闻录》。”华生压低声音,“据说是蒲松龄的未完成稿,后来被他的某个学生私藏,一直未公开。我通过一些渠道听说,这本书可能还在民间流传。”

      她边说边观察郑国栋的表情。他的眼神里有明显的兴趣,但控制得很好。

      “《聊斋志异异闻录》……”郑国栋重复这个名字,“我在一些野史笔记里见过这个书名,但一直以为是后人伪托。你有具体线索?”

      “有一点。”华生谨慎地说,“我认识一位老先生,他年轻时在山西乡下见过类似的抄本。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那家人搬去了哪里,书还在不在,都不确定。”

      这是林寻设计的说辞——线索具体到足以让人相信,但又模糊到需要继续探究。就像钓鱼,饵要香,但不能让鱼轻易咬到。

      郑国栋沉吟片刻:“山西哪个地方?我有些朋友在那边,或许可以帮忙打听。”

      华生报出一个具体的县名——那是真实存在的地方,林寻已经安排人在那里“准备”了一些痕迹。

      “我会托人问问。”郑国栋记下地名,“如果真有这本书,那确实是重大发现。”

      “是啊。”华生点头,“所以我最近把其他工作都放下了,专心追这条线索。但一个人力量有限,进展很慢。”

      这是一个暗示——她需要帮助,但又不显得急切。

      郑国栋自然听懂了:“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我对这个发现也很感兴趣,如果能见证一本新《聊斋》版本的发现,那真是幸事。”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话题始终围绕古籍和收藏。郑国栋展现了他渊博的知识和广泛的资源网络,而华生则保持着学者应有的专注和谨慎。

      谈话结束时,郑国栋主动提出:“下周有个小型的古籍鉴赏会,来的都是圈内人。华女士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发邀请函。”

      “那太好了。”华生说,“能认识更多同道中人,对我的研究肯定有帮助。”

      “那就这么说定了。”郑国栋站起来,“我让助理把时间和地址发给你。”

      “谢谢郑先生。”

      “不客气。”郑国栋微笑,“研究古籍是件寂寞的事,有同道交流,路会好走些。”

      他付了茶钱,先行离开。华生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耳机里传来林寻的声音:“他上车了。你在茶馆再坐十分钟,然后从后门离开。我在后巷等你。”

      华生依言又坐了十分钟,慢慢喝完杯中的茶。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某种隐秘的符号。她收拾好桌上的书和笔记,从茶馆的后门离开。

      后巷很窄,林寻的车停在阴影里。华生上车,关上门,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林寻启动车子。

      “他上钩了。”华生说,“对《聊斋志异异闻录》表现出明显兴趣,主动提出帮忙打听,还邀请我参加下周的古籍鉴赏会。”

      “鉴赏会是个好机会。”林寻转动方向盘,“可以接触他的社交圈,了解他和哪些人有联系。”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主路。秋日的阳光很好,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金黄一片。

      “但他很谨慎。”华生继续说,“虽然感兴趣,但没有表现出急切。问的问题都在合理范围内,给的帮助也显得很自然。”

      “这才是高手。”林寻说,“如果他立刻表现出过度热情,反而可能是陷阱。现在这样,说明他至少部分相信了你的身份和目的。”

      “那下一步呢?”

      “准备鉴赏会。”林寻说,“你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参会的人,尤其是和郑国栋关系密切的。另外……”他顿了顿,“你要准备好,他可能会在鉴赏会上试探你。”

      “怎么试探?”

      “不知道。”林寻摇头,“但像他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新出现的人。他可能会安排一些‘意外’,观察你的反应。”

      华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不怕试探。”她轻声说。

      “我知道。”林寻看了她一眼,“但还是要小心。郑国栋背后可能有更庞大的网络,我们的每一步都要谨慎。”

      回到安全屋,林寻开始整理新的情报。老陈那边传来消息,郑国栋离开茶馆后,直接去了振华集团的总部,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才离开。

      “他去见陆振华了。”林寻调出监控画面,“虽然不能确认谈话内容,但时间点很巧合——刚和你见过面,就去见陆振华。”

      “他们在商量什么?”华生问。

      “可能是在评估你。”林寻放大一张照片,是郑国栋进入振华大厦的画面,“也可能……是在安排下一步。”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郑国栋过去一个月通讯记录的分析。除了我们已知的那几个号码,还有两个新出现的——一个是香港的号码,属于一家艺术品运输公司;另一个是深圳的号码,暂时无法确认身份。”

      “艺术品运输公司?”华生想起周敏提到的运输网络,“是不是……”

      “很可能。”林寻点头,“如果郑国栋真是‘白鸟’,那么他的运输网络肯定需要合法的外壳。艺术品运输是个很好的掩护。”

      “那深圳的号码呢?”

      “还在查。”林寻说,“但深圳靠近香港,又是物流枢纽,很可能是网络中的重要节点。”

      案件像一张巨大的拼图,碎片越来越多,但完整的画面还隐藏在迷雾中。郑国栋、陆振华、运输网络、加密通讯、还有那个神秘的“白鸟”代号……

      “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华生说。

      “会有的。”林寻关掉电脑,“郑国栋既然对你感兴趣,就会继续接触。只要他行动,就会留下痕迹。”

      晚饭后,华生开始为下周的鉴赏会做准备。林寻找来了可能参会的人员名单和资料,她需要记住每个人的背景、兴趣、和郑国栋的关系。

      这是一项繁琐的工作,但华生做得很认真。她知道自己不仅是在完成任务,也是在保护自己——了解越多,应对就越从容。

      晚上十点,她还在书房看书,腰侧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皱了下眉,放下书,起身倒水。

      林寻从卧室出来,看到她站在厨房里,手按着腰侧。

      “不舒服?”他问。

      “没事,坐久了有点累。”华生放下手,自然地转身。

      林寻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最近瘦了。”

      “有吗?”华生摸摸脸,“可能是写稿太累了。”

      “不只是写稿。”林寻走过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加热,“你在同时做太多事——研究古籍、准备鉴赏会、还要写你自己的小说。”

      牛奶热好了,他倒进杯子里,加了一勺蜂蜜:“喝了,助眠。”

      华生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谢谢。”

      两人在厨房里站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华生,”林寻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任务结束了,你最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但这次语气不同。更轻,更像在认真思考。

      华生想了想:“继续写书吧。把我经历过的这些事,用小说的形式写出来。当然,要改很多细节,不能暴露真实情况。”

      “然后呢?”

      “然后……继续资助那些学生。”她说,“小玲马上要上大学了,另外两个孩子也在关键时期。我想看着他们毕业,找到工作,过上更好的生活。”

      “你自己呢?”林寻看着她,“你为他们安排了未来,你自己的未来呢?”

      华生沉默了很久。牛奶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没想过。”她最终说,“总觉得……先帮他们走稳了,再想自己的事。”

      “这不公平。”林寻的声音很低,“对你不公平。”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华生微笑,“但能做一点让世界稍微公平一点的事,就够了。”

      林寻没再说话。他看着她喝牛奶,看着她微微蹙眉又很快舒展的样子,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坚持。

      这个笨女人,总想着照亮别人,却忘了自己也需要光。

      “去睡吧。”他说,“明天再准备。”

      “嗯。”华生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洗干净,“晚安。”

      “晚安。”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腰侧的伤口还在疼,但她没有说。
      心里的不安还在,但她没有说。
      对未来的迷茫还在,但她没有说。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有些痛,注定要一个人忍。

      但她知道,至少现在,她不是完全一个人。

      客厅里,林寻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老陈发来的最新消息:

      「郑国栋通过加密渠道,查询了华生的背景资料。我们的掩护身份目前安全,但需要提高警惕。他可能在深入调查。」

      林寻回复:「继续监视。保护好她的真实信息。」

      他放下手机,看向华生卧室的门。

      门缝下透出一线光,很快熄灭了。她睡了。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正在走进一场危险的棋局。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她身后,布好所有的保护网。

      即使她不知道。
      即使她永远不知道。

      夜更深了。城市在黑暗中呼吸,秘密在暗处流动。

      而在这个小小的安全屋里,至少今夜,还有人守护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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