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丰碑》星缘小堡

42、chapter 42 不可一世的太阳

　　　　晏卿慈拇指滑着手机屏幕，眉头紧皱，牙齿来回研磨烟蒂的海棉滤嘴，嘴里还用英文骂着什么。

　　突然，他顿住了脚步。前方是他家没错，但是门口蹲着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黑色脑袋毛茸茸的，趴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

　　“怎么，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黑色脑袋一动，抬起头来。左江离眼底有一层乌青，头发因缺乏打理乱成了鸡窝，穿着晏卿慈留在病房的备用外套。

　　这件外套对他来说有些大，露在羽绒服袖子外的手指冻得通红，不知被寒风吹了多久，脸颊也有冻伤的嫌疑。

　　“知道密码还不进去，非得等我给你开门才进？”晏卿慈嘴上这么说着，先一步把他从冰冷的地面搀起来，“王风带你来的？”

　　晏卿慈不在的时候，王风经常来照顾他。左江离摇摇头，“我自己走过来的。”

　　一个病号徒步两公里走到这里，真是毅力惊人。晏卿慈把人扶到沙发上坐好，把中央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随口问道：“想我了？”

　　沙发上的病号说：“手机，给我。”

　　晏卿慈翻了一个白眼，一指某个方向，“在抽屉第一层，自己去拿。”他自顾自走向厨房，系好围裙，“港式猪排饭吃不吃？这总算中国菜了吧？”

　　左江离扶着墙来到次卧，拿到手机后就要门外走。

　　“进别人家一句话不说就走，礼貌么？”晏卿慈抓住他的手腕，语气不算友好，似在提醒他早些放弃走的打算，固执地加重了手中的力度。

　　左江离看着自己被人抓住的手腕，慢慢地眨了几下眼睛，像是在很努力地思考。一阵沉默之后，他说：“嗯。”

　　“嗯什么嗯，脑子被□□傻了？”

　　左江离没有说话，甩开他的手往房间里走，自顾自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晏卿慈看着他走远，围裙没摘，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起来十分滑稽。他搞不明白左江离怎么了，也懒得去管，反正他只要留下，自己的目的就达成了。

　　第一次做猪排饭，成品竟还不错。“吃饭。”他将瓷碗往桌上一放，清脆的响声宛若不小心弹错的弦音，把沙发上的左江离吓了一跳。

　　晏卿慈回到厨房，给自己也盛上一碗，尝了一口，“靠，好咸。”

　　他打算让左江离别吃了，刚探出头，只见左江离埋头吃着，腮帮子鼓出一大块，不像因为饿了，而是害怕被人看到自己在掉眼泪，所以在拼命地往嘴里噻饭。

　　原来哭了啊。

　　他无声地笑笑，都在床上哭过多少次了，还怕被撞见？

　　既然左江离不想让人见到自己脆弱的样子，那他就不去打扰。

　　晏卿慈倚着灶台，将过咸的米饭塞进嘴巴。屋外响起呼噜呼噜的吸气声，紧接着就是狼狈的吞咽声。——左江离是个傻瓜，连将抽泣声藏好都不会。

　　晏卿慈将饭碗放到一边，闭上眼睛，静静等他哭完。

　　好咸。

　　咸到感觉有一万滴眼泪流进嘴巴。

　　空气重新静下来，晏卿慈听到筷箸扣碗的清脆响声，才说：“王梓萌问过我要不要替你澄清，毕竟这件事源头因她而起。”

　　“不要。”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晏卿慈继续道：“我猜你会这么说，所以让她不要跟着瞎掺和。热搜你看见了，当时的确闹得挺凶，不过我让公关处理好了，林巍不会再来恒梦，高文杰现在还不好下手，总之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我帮你打开了骚扰拦截，不会有陌生电话打到这个手机。”

　　“哭够了就打起精神来，还有观众在等你。”

　　许久，客厅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厨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左江离站在明暗交界处，身上淋着半扇钨丝灯散发的暖光，在晏卿慈眼中，好像是他带来了光明。

　　“啪”一声，厨房的灯骤然明亮，他走进来，将碗递到晏卿慈面前，闷闷地说：“再来一碗。”

　　晏卿慈接过他的饭碗，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

　　翌日清晨，左江离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熟悉的号码，熟悉的头像，狐狸自作主张把自己从黑名单里解放出来了。

　　“……喂？”

　　“还没起床？大家都等你呢，快点回来排练。”

　　他猛然惊醒，八个闹钟居然都没叫醒自己？

　　床边叠着一套新衣服。他将病号服扔进垃圾桶，思考片刻，还是从衣帽间顺走一瓶白岩橡树。毕竟晏卿慈可是有满满一柜子，他才拿一瓶，不算贪心。

　　他出发去往恒梦，一路上迎来不少路人的目光，惊奇的，鄙夷的，斜视他的，窃窃私语什么，甚至有人举起了手机。

　　“是他吧？”“对对，就是他。”“居然还敢出来，不怕被对家粉丝群殴啊？”“看面相不像能做出那种事的人啊。”“万一是炒作呢？谁说黑红不是红哈哈哈……”

　　他急忙低下头去，将脸埋在竖起的衣领中，靠着地铁扶手站了一路。

　　好不容易到了恒梦，不知从哪涌上来一大帮人，冲他喊“滚出恒梦”“左江离去死”一类的话。他咬紧牙关，冲开人群往恒梦大门走去。谁知这帮人就跟疯了一样，如泄洪一般涌进恒梦大门，连保安都拦不住。

　　他被人流挤在中间，被各种人来回推搡着，各种尖锐的叫骂声铺天盖地向他砸来。

　　“猥亵同队女演员，对男同事大打出手，劣迹艺人左江离滚出恒梦！滚出娱乐圈！”“向高文杰道歉！向王梓萌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混乱中，不知是谁撞到他的伤口，他疼得冒了一层冷汗，捂住左肋，冲镜头回应道：“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道歉？”

　　他看着一个个狰狞疯狂的面孔，想要记住哪怕一个人，而对方都戴着口罩高举手机，他才是众矢之的的那一个。

　　一道刺眼的激光向他射来，双眼一阵刺痛，辛辣的生理泪水泛起，他挡住眼睛别过脸去，而那道激光仍不依不饶地扫过来。

　　什么“去死”“不配当人”都已经是最温良的骂声了，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远处响起尖叫声，一部分手机冲向相反的方向，对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他挡住眼睛，试图避开那道激光。

　　那道人影堪称粗暴地冲破人群的层层包围，步伐那样坚定，纵使他看不清楚，也能知道对方是谁。

　　“晏卿慈……”

　　“闭上眼睛。”晏卿慈遮住他的眼睛，另一手环住他的肩膀，将他向某个方向带去。他踉踉跄跄地跟上对方的步伐，直到骂声消失不见，只能感受到白岩橡树的气息包围自己。

　　晏卿慈松开他，指腹摁住左眼，靠着墙缓了一阵。

　　“你也被激光扫到了？没事吧？”见晏卿慈死活不让他看，他急了，“这时候耍什么脾气？激光射进人眼很可能会瞎的！”

　　“咒谁瞎呢。”晏卿慈往他额头中间一弹，左江离痛呼一声，捂住额头不说话。

　　狐狸倾身，趁他不注意闻了闻他的衣领，又像是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比起我，你这双眼睛瞎了岂不是更可惜？”

　　还能跟他耍嘴皮子，看来没事。左江离轻轻肘了他一下，“别闹了，排练要紧。”

　　狐狸“哦”一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在他推开梦之队创排间的一刻，事先准备好的礼花炮应声炸开，纷纷扬扬的彩带落在他身上。

　　“左哥，欢迎回来！”王梓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其他人也都笑着欢迎，只有晏卿慈发现左江离在那时怔了一下。

　　左江离不着痕迹地向后一退，笑着说：“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发生了各种事，但我回来了，就一定会带着大家走向胜利。”

　　他似乎没变，似乎又变了，王梓萌垂下眼睫，心里空落落的。

　　左江离知道，舆论还是影响到了自己，无论台上台下。所谓的“不会放在心上”只能用来安慰别人，根本不足以麻痹自己。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去看，却管不住自己的手。在点开微博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尤其快，全身的血液仿佛倒流，人也不自觉晕眩。

　　依旧是一群骂他以死谢罪的，还有各种样子的遗照，搞得他有点想挑一张放在葬礼上用。终于翻到一条不是骂他的，开头看起来还算友好，于是他点开了那条私信。

　　【左老师，从七年前开始我就是您的戏迷。您或许已经忘了我吧？哈哈，即使记得如今也记不起来了吧。时间过得真快，我的孩子已经上高中，而您也离开北京六年了。听到您上节目的消息，我十分激动，因为生病的缘故无法离开北京，现在终于能看到您在舞台上的样子了。

　　您跟晏老师都变了很多，但眼睛依旧那样明亮，那样清澈。看到您和晏老师同台演戏，我真幸福啊，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头发还没掉光，孩子还没长大，我还能慢慢变老。

　　左老师，我相信您的为人，在我心里，您一直是耀眼夺目不可一世的太阳，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一直支持您、追随您，敬仰您。

　　想要再次亲眼看到您在台上演戏。——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谢谢您，左老师，您是这个世界上最棒最棒的演员。】

　　啪嗒一声，他木然地仰起头来，天花板好像下雨了。

　　他回关了这位粉丝，回复道：【感谢您的支持。合作赛将在十二月中旬举行，如您身体允许，我将知会节目组为您和女儿留一张票。】

　　他等了一会，对方竟然有了回复：【天啊，没想到您真的看到了。】对方发来一张图片，是一封手写信，内容正是以上那些，字迹扭曲颤抖，应是强忍着病痛写下的。

　　【这是我妈妈生前写给您的一封信，由于不知道该怎样寄给您，所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让您看到。十分抱歉，我的妈妈昨天去世了。】

　　过了很久，对方才继续：【她得了乳腺癌，化疗十分痛苦，但是每一期节目都在追，还说一定要抢到现场的票，再亲眼见您一次。】

　　【妈妈爱养花，生病之前，家里的阳台永远飘散着花香味。妈妈的花枯萎了，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妈妈送给您的花束？那是她自己种的花，亲手扎的花束。】

　　【时隔多年，或许您已经忘记了妈妈，忘记了我们，但我依然要感谢您。谢谢您出现在妈妈的生命里，谢谢您还在演戏，谢谢您对舞台的热爱。您是一位很好很好的演员，我会替妈妈爱着您的。祝您身体康健，万事胜意。】

　　其实他都记得。

　　晏卿慈手机那张壁纸，被蜡笔小新代替的小孩，他怀里的花，还有那时在远处微笑的女人。

　　他记得那是一束浅粉色的月季，像极了玫瑰。

　　左江离蜷起身，紧咬住泛白的拳头，将所有的情绪都极力敛进身体，除了泪珠落在被褥的啪嗒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