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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甚至妒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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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术赤陀的复活令李昭闻意外,而李昭闻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她直接下令撤兵也确实是明智之举,很快那些散落奔走的蛮夷部族就因为王帐遇袭的奇耻大辱而聚拢了上来,其中包括了姗姗来迟的阿史那·库娅所部。
即便同父同母的兄长登位,这位公主也需避嫌。
因她同样拥有继承权,在蛮夷的法则中,不论长幼嫡庶,唯有能力者居之。
原本,阿史那·库娅确实难以与狡猾善战的阿史那·咄吉相提并论,但如今阿史那·咄吉骤然殒命,她与其他兄弟相比,便骤然有了逐鹿之力——
老蛮王唯独将她与阿史那·咄吉养在身边,本就证明了她绝非庸碌之辈。
李昭闻并没有退去太远。
霍晏今日跟上大部队时,营地并未拔寨,她便率军在那里暂作安顿,静观其变。
蛮夷王帐接连遭遇权力更迭与军事打击,早已元气大伤。新王帐被李昭闻正面击穿,更是令其战力濒临崩溃。
此前他们拼死合围,不过是一时血勇,如今祈祷李昭闻不要半路杀回就已是好的,更不会追着兵强马壮的李昭闻打。
夜晚,天幕澄澈如洗,月明星稀。
一轮皓月悬于墨色穹顶,清辉如练,泼洒在连绵的军营之上,将那猎猎作响的旌旗都染上了一层薄霜似的白。
李昭闻独立于中军帐前,仰首望向天际那轮孤月。
清辉穿透帐前老树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将她绝艳的容颜映照得愈发清晰,也照见了眉宇间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
延戁此刻正昏睡在她的寝帐之中。安神香的袅袅青烟,正从帐内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带着清冽的药香。
霍晏与程思远守在远处,没有人敢上前打扰她独处静思。
李昭闻已离开大潜月余。她深知,敦圣帝身体早已亏空,根本支撑不了这么久的朝政。
京中虽无一封急报催她返京,她却知归期已至。
这月余,是她偷来的与延戁共处的时间,却被糟心的和亲、蛊毒占据了大半。如今更是……一言难尽。
延戁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她却点了安神香让他沉睡。
不是不能醒,是她不敢让他醒。她不敢面对他醒来时的目光——不敢看那双眼中可能出现的痛苦、失望,或是……憎恨。
那样的目光,会让她难受。
李昭闻叹了一口气,她要尽快回去了。她也不想再留在这伤心地。
明日再攻一次王帐,确认了兀术赤陀的死活,便回去吧。
至于阿史那·库娅……
李昭闻还在想,明日是否要将阿史那·库娅的部下也削弱一二。
阿史那·咄吉已死,若不出意外,阿史那·库娅凭借着手中的兵力与部族的拥护,便当是新王帐的主人。若在此时削弱其部众,这个未来的蛮夷女王,继位之后必将陷入与其他部落继承人的漫长内斗之中。
即便她最终能杀出重围,坐稳王位,那也是数年之后的事了。
到那时,元气大伤的蛮夷,便再也没有力气,对大潜的边境构成威胁。
……
李昭闻望着那轮孤月,心中冷冷地想,此行虽未尽如她意,但至少如了敦圣帝的意,能为大潜换来至少十年太平。
十年——
足够她登临帝位。
到那时,蛮夷若再来犯,她必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一点,前世的蛮夷,最清楚不过了。
月光如水,清辉脉脉,静静浸透了营帐的轮廓。晚风掠过旷野,卷起几声远处的虫鸣,帐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李昭闻敛去眸中翻涌的思绪,睫羽轻垂,掩去眼底深处尚未散尽的痛色,转身步入帐内。
她原本打算趁着夜色,再翻阅一遍蛮夷各部的情报,理清明日撤军的路线,却在踏入帐门的瞬间,眸光骤然一凝——
雕花屏风之后,延戁仍沉睡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浅淡得仿佛一缕游丝。
而那屏风之前,竟有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影,正闲闲地坐在案前,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香炉中冷却的灰烬。
不是旁人,正是阿史那·库娅。
“我想杀了你。”
李昭闻踏入帐中,声音冷得像冰。
“哎呀,姐姐,我可没碰你的人。”
阿史那·库娅听见她的声音,立刻从案前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明艳而狡黠的笑,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眸弯成了月牙,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连屏风后都没敢靠近一步。”
她眨了眨眼,语气愈发轻佻:“一眼都没偷看哦。”
李昭闻扫她一眼,面容依旧如覆寒霜。
她无心过问此人来意。
她没打算在此地长待,今夜的营帐扎得仓促又草率,甚至遣散了帐外所有的侍卫——只因她此刻心情极差,差到了极点,前世每当她心头戾气难抑时,便必见血。
所以她今生自觉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待着。
而此刻,阿史那·库娅却步步走近。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李昭闻,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勾魂的意味,妩媚而大胆,更藏着毫不掩饰的挑逗与觊觎:
“我早对你那和尚法师没了兴致。说真的,我现在觉得……你更好。”
李昭闻的脚步微微一顿,抬眼时,眸光锐利如出鞘的利刃,直直射向阿史那·库娅,语气森寒:“阿史那·库娅,你是活腻了。”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阿史那·库娅却毫无惧色,反而倔强地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的光芒愈发灼热,像是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也甘之如饴。
李昭闻似是被她这副模样气笑,又像是觉得无比荒谬,她本想翻个白眼,却先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漠然:“今夜我没心情与你纠缠,更没有同性之好的癖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说过的话,作数。不要再想着另辟蹊径,试图让我做更进一步的保证了。”
她曾说过在战场上放阿史那·库娅一马,她也知道阿史那·库娅必然察觉到她依旧会对她下手。
今夜若是不来提醒李昭闻她答应过她什么,李昭闻明日就会狠狠地戳她的肺管子。
可惜,就算她今日这样了,李昭闻也未必不会对她下狠手——但她也没别的法子了。
这世间,又有谁能真正拿捏得住李昭闻呢?
阿史那·库娅确实未曾窥视屏风后的延戁,她还没蠢到那个地步,知道那是李昭闻的逆鳞,触碰分毫,都会惹来杀身之祸,她还不至于愿意为了一时好奇,将李昭闻彻底得罪。
但她兄长阿史那·咄吉的死状,她看得一清二楚,那分明是少林绝学所致。
中原僧侣素来讲究戒杀生,慈悲为怀,而那名武僧此刻昏迷不醒,必然是因破戒杀生,遭了心法反噬。
李昭闻竟能狠得下心,让自己这般珍视之人,落得如此痛苦的境地。
如此看来,这世上,真没谁能拿捏得住李昭闻了。
阿史那·库娅只得了李昭闻这冷冰冰的两句话,便识趣地转身离去。
她本也不希冀能从李昭闻口中得到更多承诺,今夜前来,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只待看明日李昭闻如何处置她吧。
她清楚,自己如今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但她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
至少未来,蛮族王帐的主人,必定是她阿史那·库娅。
这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
帐帘落下时,隔绝了帐外的月光与晚风,阿史那·库娅站在帐外,回头望了一眼那盏摇曳的烛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她今日并非失了心智,才会在李昭闻面前,展现出那般露骨的爱慕。
只是在她看来,延戁会落得如此境地,不过是他自己执迷不悟,不识抬举。
这世间,本就不该有人能拒绝李昭闻。
李昭闻愿意亲手“纠正”他的执念,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已是天大的恩赐。
若换成是她阿史那·库娅……
若能得到李昭闻的垂青,她必倾尽所有,心甘情愿地站在她的身旁,为她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大潜王朝与中原大地的雄厚国力,是贫瘠蛮荒的部落远远无法企及的。
而李昭闻,就是这煌煌天威的化身,是这世间权柄的极致,是让人甘愿俯首称臣的存在。
阿史那·库娅本就男女不忌,对李昭闻这般风华绝代、手握乾坤的人物,心生爱慕,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甚至有些妒忌延戁,妒忌他能被李昭闻这般放在心上,妒忌他能得到这份旁人求而不得的恩宠,偏生他还身在福中不知福,真是愚不可及。
第二日,天色蒙蒙亮时,阿史那·库娅便已穿戴整齐,端坐于自己的毡帐之中,静候着帐外传来动静。
她屏退了所有侍从,案上只摆着一盏尚有余温的奶茶,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那双深邃的眼眸,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她等了又等,从凌晨的寒星寥落,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又等到日上三竿,金灿灿的阳光穿透毡帐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可预想之中的金戈铁马声、喊杀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帐外的风依旧吹拂着草原,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安静得有些反常。
阿史那·库娅终于按捺不住,派人去探,却发现李昭闻的驻扎地早已人去楼空。
再探,就发现大潜的军队根本没有半分恋战之意,竟是在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中原腹地回撤,沿途之上,边境数座重镇早已敞开城门,派出了精锐铁骑接应。
又过了一日,阿史那·库娅才收到确切消息——
原来是大潜京城之中,那端坐于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又病倒了。
而且病势沉重,竟是到了牵动朝野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