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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痛她这般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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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闻单膝跪在地上,与延戁对视一眼。
在看出那里面并没有多少震惊的时候,李昭闻眼底那层始终冰封的坚硬才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凿开。
她终于不再无动于衷,支撑在地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李昭闻咬紧了牙关,将涌上心头的涩意强行压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下一瞬便避开了他的注视,借着案几的支撑,霍然起身。
尽管她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冷冽的模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面沉如水的底下,舌根处泛起的苦涩与麻木,几乎让她难以思考。
李昭闻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对兀术赤陀,而是对延戁。
她没有看延戁,目光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可她全部的精力,都已被延戁牵去了。
她怕他心神太过动荡,怕他因破了杀戒而自毁,怕他做出什么极端之举。
禅心破碎,守了二十年的戒律一朝尽毁,延戁只觉体内内力瞬间狂暴紊乱,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猛地单膝跪倒在地,喉头一阵腥甜涌上,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向前呕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李昭闻脸色骤变,方才站起准备应对兀术赤陀的身形,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屈膝再次跪倒在延戁身侧。
她双手紧紧扶住他因强忍痛楚而青筋暴起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痛声道:
“……法师。”
她的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一句“我错了”,但她最终没有说出口。
或许她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她只是……只是不愿看到延戁这般痛苦的模样,不愿看到他因自己而破碎至此。
而延戁……他并非全然信了她被蛊惑的戏码,他只是不愿去深思,不愿相信她为了引他破戒,竟不惜以自身为饵,自伤至此。
此刻,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剧痛沿着经脉疯狂蔓延,如万千钢针在穿刺,直抵心脉,痛楚难当。
他撑在地上的手掌骨节发白,青筋毕露,竟连抬起的力气都已丧失,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坠入尘埃之中。
兀术赤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二人,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阿史那·咄吉的新王帐,早已被他麾下的僧兵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他有十足的把握,这两人今日插翅难飞,必死无疑!
李昭闻忽然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冷意。
“不如这样。”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帐内的死寂。
“你把他救活,”她抬眼看向兀术赤陀,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听不出丝毫情绪,“我饶你一命。”
——她要兀术赤陀救活阿史那·咄吉。
只要人活过来,那就不算破了什么劳什子杀戒。
延戁还是那个守戒的少林首座,一切都还能回到原点。
李昭闻不愧是李昭闻,世俗之中她想要的,从未有得不到的。
此时此刻,身陷绝境,想出的法子都这么令人匪夷所思。
兀术赤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猖獗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人死岂能复生!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昭闻!你莫不是疯了——!”
李昭闻当然知道人死不能复生。
……既然不能复生。她便懒得再与兀术赤陀多费唇舌,只是疲惫地抬起两根手指,轻轻一动。
帐外百丈处,霍晏松开了勾弦的手指。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再次射入兀术赤陀胸前那个被草药填塞的窟窿!
“呃!”
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兀术赤陀脸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尖,鲜血汩汩涌出,随即重重向后仰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没了气息。
然而帐中,此刻已无人在意他的生死。
李昭闻在延戁面前,缓缓地将另一只膝盖也落在地上,与他平视。
她望入僧人那双充满痛楚、混乱乃至破碎的眼底,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懂的茫然:“你对我做了什么?”
寻常易筋经心法,至多护住心脉。然而延戁所修,早已臻至化境。
他身负百年罕见的根骨,内力运转自成天地——若真有蛊毒欲侵李昭闻心脉,必先反噬于他周身百脉。
所以,延戁只在最初质疑了他的心法。
他于李昭闻纵马过营之时赶上她,与她共乘一骑,就是为了搞清为何那蛊毒影响了她,却没有在那之前反噬他。
——指尖触及她腕脉的刹那,脉搏平稳有力,不见半分蛊毒侵体的紊乱,他便倏然了然,哪有什么劳什子蛊毒。
不过是李昭闻喜欢做戏罢了。
这世间万物,在她眼中皆是任她摆布的玩物。人命如草芥,贱得不及她金銮殿上的一粒尘埃;信仰若浮尘,轻得经不住她弹指一挥。
她生来便手掌乾坤,脚踏万里江山,从不懂何为尊重,何为退让。
她要的,就必须攥在掌心,半点不容错失;她想的,就定要成为现实,哪怕为此掀翻天地。
何曾有人能让她委屈求全?
这万顷山河,这万里疆土,本就是为了成全她的一喜一怒而存在的。
而延戁,延戁又算什么呢?
一介武僧,蝼蚁之身。
她愿意陪他玩一玩的时候,僧凡有别、佛门禁忌的那一套,她也能玩,甚至能为他收敛几分帝王的锋芒,装作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
她若厌了,则随手便能将雷音寺百年香火连根焚尽,让嵩山七十二峰尽化焦土。这就是皇权——世俗至高的力量。
而他,延戁。
不过是她掌心一枚爱不释手的玩物,一时兴起的执念。
他视若生命的佛门信仰,她弹指可灭。
他誓死守护的佛法经义,她一句“灭佛”便能令其永熄于九州大地。
她想,就能做到。
让一个延戁破戒杀人,又算得了什么?
他还能如何?
他不能。
他不知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究竟源于何处——究竟是痛他亲手破了杀戒,从此再无可能修成正果,皈依佛门;还是痛她这般轻慢的玩弄,将他的真心,他的信仰,都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思绪未竟,喉间又是一阵腥甜,他没有回答李昭闻,只是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随即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自然不会看见,在他轰然倒下的瞬间,李昭闻伸手扶住他的手,竟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凤眸里,甚至因极度的痛惜与惶急,隐隐泛出细密的血丝。
当她闭上双眼,眉宇间那抹浓重得化不开的悔意与痛楚,任谁看了都会心头一颤,只觉得——
她是真的后悔了。
因李昭闻心神俱震,魂不守舍,即便程思远早已将她那杆染过无数蛮夷鲜血的长枪,恭恭敬敬地捧至手边,她也全然无心恋战。
兀术赤陀的僧众趁乱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抢走了其尚有余温的尸身,她却只是静静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不闻不问,仿佛周遭的厮杀与混乱,都与她无关。
昏迷的延戁依靠在她身上,温热的血沾湿了她的衣襟,也烫得她心口阵阵抽痛。
霍晏与程思远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紧,疾步近前护驾,屏退了周遭闲杂人等。
伴随她多年的照夜白似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悲恸,踏着细碎的步子小跑进来,温顺地垂下头,用柔软的鬃毛轻轻蹭着她的肩头,似是在无声安慰。
直到这时,李昭闻才眼睫微颤,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湿意,恍然回神。
她缓缓睁开眼。
兀术赤陀虽被抢走,可一旁的阿史那·咄吉,那曾经不可一世的蛮族王子,尸身却仍横陈在地,无人理会。
他的部下早已被清剿,侥幸活下来的残余之众,也尽数见风使舵,叛变投诚。
昔日那个野心勃勃,妄图挥师南下、踏破中原的蛮族王子,如今落得个人走茶凉的下场,生前何等风光,死后却连个收敛尸身的人都没有。
李昭闻心中并无半分悲悯,却知道自己将永远记得阿史那·咄吉死去的这一幕,记得这场戏落幕时的惨烈。
她只在心底默默祈愿……愿延戁醒来之后,有朝一日能原谅她今日的算计与欺瞒。
她本想着,若能一直骗下去,若能将这场戏演到落幕,未尝不是一种两全之法,却万万不曾料到,这场精心编排的骗局,竟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当场戳穿,竟会让他伤得如此之重。
她勉力撑起延戁沉重的身体,不过是想让他免于摔落在地,可那具常年习武、筋骨结实的身躯,却让素来力大无穷的她也觉得步履维艰。
霍晏见状,连忙上前想要相助,却被她侧身避开。直到照夜白乖巧地屈膝跪下,将脊背放得平坦安稳,她才得以小心翼翼地将延戁安置在马背之上。
白马稳稳起身,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背上的人。李昭闻随即利落翻身上马,将他牢牢护在怀中,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紧攥着缰绳。
帐外,程思远早已率兵与僧兵厮杀起来,刀光剑影之中,硬是将混乱的战局控制在了王帐之外,为她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
李昭闻低头看了眼怀中昏迷不醒的人,喉间滚过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随即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帐外混乱的战场,心不在焉地道了一声: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