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焰：失落的龙珠》青玉蓝珏

19、第 19 章

　　玉珠儿回到海洋研究中心工作的那天上午，在茶水间遇见银发男“神”。自从那晚她在他的山巅别墅经历了一场有生以来最匪夷所思的混乱之后，玉珠儿还是第一次看见他。

　　两人只是互相微微颔首，道声早安，便各自忙着自己手头的事。珠儿习惯性地为自己冲泡一杯“花魁”SOE咖啡，敖广则从顶层餐柜中取出茶叶，准备沏上一杯西湖龙井。

　　自从这位新主任驾临研究中心之后，茶水间的餐柜里一下多出十几种新鲜珍品茶叶：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君山银针、祁门红茶……皆是他自费为茶水间添置的极品茗茶，还配上了一应茶具（他老人家不喜咖啡，对袋泡茶和笨重的马克杯更是十分鄙夷，东方仙茗和精巧细薄的琉璃与骨瓷才是他的真爱），并在柜门上贴着“品茗自取”的贴士，至此，老板的慷慨分享和高端品味早已传遍整个中心大楼。

　　珠儿沉默着，背对敖广，把身子斜倚在吧台上，心不在焉地搅动杯子里的咖啡液，打起小小的黑色漩涡。

　　她还没准备好，也不确定，在那样一场强烈冲撞之后，应该如何面对她的这位“龙神”老板，却没想到敖广会突然开口寒暄。

　　“你的气色不错，玉博士。”

　　珠儿放下咖啡小勺转身看时，龙神大人已经站在她的近前。

　　他依旧挺拔玉立，神清气定；他的面容依旧精致绝伦，银丝长发整齐束至脑后，浑身上下一尘不染。此刻他单手端着一只碧绿荡漾，清香氤氲的金丝边透明玻璃杯，看着珠儿的一对墨蓝眸子纯净无波，嘴角却有一丝上扬，仿佛见到女人让他心情很好。

　　他是在向她搭讪吗？好神奇！

　　有着“面瘫上司”绰号的他从来没有对谁像今天这样“亲善”，还说出这么一句明显带着鼓励意味的话，倒让玉博士突然有些不能适应，勉强找话回应道：

　　“哦，是吗……谢谢……你也总是……挺精神，龙……狄龙博士。”

　　珠儿当然知道她自己的“气色”其实很不怎么样，今天早晨镜子里的她面带倦容，眼皮下泛着一圈乌青，而吧台上那杯刻意没有添加牛乳的黑咖啡也已经是今天上午她为自己泡上的第三杯了！

　　玉珠儿是一位思维缜密、富于理性的科学研究者，但这一点丝毫没有妨碍她拥有一名女性所特有的细腻敏感，骨子里，她甚至还是一个相当温柔痴情的女人。她用一颗诚挚的心认认真真爱着每一个她所爱的人，无论是亲人、朋友，还是情人。因此，哪怕是对一段即将走向尽头的感情，她也不会轻易选择放手，而是尽可能地去挽救，因为她无比尊重和珍惜任何曾经付出的感情，无论是她自己的，还是对方的。哪怕需要她妥协让步，需要她主动道歉求合，她都愿意为自己的感情再二再三地努力尝试。

　　然而，凯文的隐瞒与背叛，揭开了他撒谎成性、品行不端的真面目，也让珠儿的爱情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双重打击。他的处事老到、能言善辩，他的风流倜傥、浪漫周到，这些在世俗眼光看来堪称完美的男友人设，如今已经彻底在珠儿心中崩塌毁灭。直到现在，她才强迫自己认识到，她和他在一起时的甜蜜热烈，其实只是虚浮不实的表象，是他为她，也为自己营造的一座浮夸的空中楼阁，也是她自己因为太安于享受凯文对自己的极度宠爱而纵容自己沉入的甜蜜陷阱。而如今这一切都在渐渐逝去，也终将化为乌有。

　　和凯文不欢而散的那晚，玉珠儿扑倒在阁楼的小窗下哭了整晚，黑沉沉的夜在窗外默不作声，铅灰色的乌云堆积下来，仿佛透过小窗重重压覆在她的心上，压得她几乎无法喘息，脑子里则是一片灰蒙蒙的空白。

　　然而，周日清晨突然下起的一阵暴雨洗涤清除了玻璃窗上积攒的尘渍，也仿佛冲刷掉玉珠儿心头的阴郁沉闷。女人爬起来喂猫、煮饭、洗衣，还给自己的小家来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大扫除，凯文的照片和零星物品都被她收在一个小纸箱里，她暂时不想再看到那些容易令她触景生情的东西。

　　“玉珠儿满血复活了！嗯，就这么决定了！”

　　周一她起了一个大早，沐浴梳洗一番后，她对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一击掌，大声说道。连小黑猫昭昭也被感染到，满屋子到处撒欢。

　　姐姐最近情绪低迷不振，不是发呆叹气，就是抱着他流眼泪，更多的时候则偷偷嘤嘤哭泣，害得他也好伤心，灰溜溜地，好几天大气也不敢出。

　　喵呜，阿弥陀佛，阳光帅气的姐姐终于回来啦！

　　然而，提前半个小时冲到办公室的玉博士并没有完全满血复活，经历了一周的人生巨变，她还是被残酷的现实打败了，精神恍惚、面容憔悴，蜜粉唇彩也无法遮掩她的疲惫，只能靠着黑咖啡续命。

　　敖广瞥一眼台面上马克杯里的黑褐色液体，眉心微蹙了蹙。他走过去放下手中的龙井茶，却拿起玉珠儿的马克杯，默默将那杯黑咖啡径直全部倒入水槽！然后，他再拿出一个玻璃杯，从冰箱里取出牛乳盒……整个过程动作之快，不超过十秒钟，珠儿甚至还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反应，一杯牛奶已经递到她的手中。

　　“你应该多喝有营养的东西。”

　　敖广正经八百地说道，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说完，他便端起自己的那杯绿茶，大步走出房门。

　　啥情况？他怎么能随便倒掉人家泡好的续命……“良药”？！自说自话的龙……“怪”！

　　珠儿呆呆地独自站在吧台前，半天缓不过劲来。等她醒悟过来，突然觉得愤然。

　　然而，回到办公室坐在书桌前，她望着玻璃杯中温润醇厚的牛乳，终究还是体会到了那一位的好意，也知道自己不能再依赖一杯又一杯的黑咖啡了。

　　珠儿一小口一小口啜饮“有营养的东西”，好像在品尝从未喝过的琼浆玉液。清凉而甜美的汁液入喉，一股暖流却从女人的心底淌过，她的泪珠悄然溢出眼角，悄然滚落。

　　谢谢你，敖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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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整天，玉珠儿都在不停地忙着手头的工作。上周潜水考察拍摄的照片和采集的水体样本十分丰富，足够她和她的小组忙上一阵子，才能把这些珍贵的研究资料一一分类整理归档，然后开展后续的实验分析，再进行研讨并撰写报告。

　　工作起来的玉博士忘记了疲劳，也顾不上多愁善感。她和敖广收集的那些海底资料让她整个人都兴奋不已，只是做着初始的简单分类工作就让她重新焕发了活力。一整个下午，她都贪婪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几百张照片一一过目，脑海中不断回忆起海底世界的广阔无垠，神奇瑰丽。她也必须得承认，和她的老板，那位海底龙神一起进行的一系列考察活动，虽然险象环生，却也实在是十分愉快奇妙的探险之旅。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玉博士终于推开手中的键盘和鼠标，高举双臂伸展两下，连续不断地忘我工作让她一停下来就感觉到脖颈僵硬，腰酸背痛，然而卓有成效的一天也让她重拾踏实幸福的感觉，一周以来的烦闷郁结竟是消散了大半。

　　泰玛下班前特别来关照她早点结束，回家休息，她愉快地向可爱的姑娘保证遵命，却依然继续加班三个多小时，完成了资料整理的第一阶段工作。等她离开办公室时，整个中心大楼已经是一片空旷静寂。

　　玉珠儿搭上最后一班前往地铁站的巴士，再坐上回市区的地铁。海洋研究中心所在的北岛人烟稀少，时间又已经入夜，和她一样从起点站上车的乘客并不多。珠儿坐在一排空座位的一端，皮包搁在并拢的膝头，她打开关闭一天的手机，果不其然，一眼就看到屏幕上的通知，提示有无数条未读信息，无数通未接电话，也自然几乎全部来自凯文。珠儿根本无需去看，就知道那些都是赔礼道歉和请求见面的甜言蜜语，出于礼貌，她只给对方回复了一条信息：

　　“凯文，我暂时不想和你见面，也不想再谈这些事，请你尊重我，不要再来打扰。”

　　“好，好，宝宝，我都答应你！你要爱惜身体，好好珍重！爱你！”

　　凯文立刻回复，百依百顺。

　　珠儿不知道他是否真能做到，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叹一口气。她那双美丽的琥珀眼眸望着对面黑漆漆的窗外，不禁黯然神伤。

　　其实，她已经猜到，那晚在饭店，凯文是准备向她求婚的。曾几何时，她是多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而如今，他的所作所为却让她失去了对他的最基本信任，也无比痛苦地认识到，建立在一连串谎言根基上的两人的感情是多么不堪一击、多么可悲！

　　而玉珠儿心中也十分清楚，她和凯文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这段冷静隔离期过后，最终迎来的就是彻底分手的结局。她不是不想念她和他如胶似漆相爱的日子，相反地，她依然十分珍惜过去一年来她对这份爱情的全心付出。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心碎痛苦，才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和决断。虽然现在她的心神还在迷惘中，感情还处于哀悼期，她知道假以时日，她最终一定必须真正走出来。

　　这样想着，玉珠儿稍稍觉得释然，也许是因为地铁内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刚上车时她感觉到的头昏脑胀和烦躁不安已经消散，她的心脏也随着飞驰列车有节律地晃动而平稳跳动着，渐渐地，她仿佛又重拾生活的信心，一阵暖意在她周身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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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广翘起二郎腿，抱着双臂坐在长椅的一端，静静地看着过道对面坐着的女人。自从他跟着她一起坐上地铁，便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纹丝未动。不过，即使他在那里坐立不安，像一只猴子似地上蹿下跳，女人也必然毫无知觉，车厢里的任何其他人也看不见。因为，龙神大人从头到脚罩着他的隐形龙珠。

　　不，我才不是“变态跟踪狂”！

　　敖广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龙神大人完全否认自己最近的一系列“异常”行为。虽然他这次逗留北岛的唯一目的就是调查玉珠儿以及她和自己的可疑牵连，虽然他也曾经在医院远远地观望过病房里的女人，却没有进行过更多，或者更靠近她的“贴身跟踪”，甚至在潜水救人和揭发凯文谎言的时候，他也尽力克制自己的“非人类”行为。

　　他尊重她，尽量和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只有对待凯文或者戴伦那样的不光明之辈，他才无所顾忌地施展自己的法术。然而，自从他为了向玉珠儿披露真相而带她回到山巅自己那座临时住宅，让她饱受精神打击和折磨，又昏迷病倒之后，他对她终是感到有些歉疚，也无可挽回地发现，自己从此愈加想保护这个小女人，不希望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也不知道从何时起，他那颗千年冰封的心已经被某种十分暖热的东西慢慢占据，一点一点融化。

　　在海底对着他甜笑的珠儿、抱着他的脖子幸福哭泣的珠儿、因为男友的不争气而痛苦挣扎的她，还有柔弱憔悴却顽强投入工作的她……都让他的腹中龙心一再为之震颤、为之动容。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已经开始无比心疼女人，担心她的安危，以致于他根本无法容忍看见她憔悴伤怀，任由她孤单独处。

　　送昏迷的珠儿回家的那个清晨，他的大龙珠就快要在腹中着火炸裂，于是敖广逃走了，逃进他的望海山房闭门打坐。然而，他终究是不放心她，隔三岔五便隐去身形，守在珠儿的公寓楼下逡巡；他知道凯文来过多次，也曾一路尾随珠儿到饭店楼下；他虽然不愿“公然”隐身在桌旁“偷听”两人的谈话，却在楼下守到珠儿愤然洒泪离去，暗暗守护她回到自己的公寓。

　　今天一整天，因为能够间或在大楼里碰到恢复工作状态的珠儿，知道她就在他近旁，他的一颗心才觉得安稳放松。而当他悄悄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默默陪伴加班的女人，再看着她独自离去的背影，他的一颗心又悬在了腹中。因此，他忍不住继续跟在她身边。只有亲眼看着她平安无事，他才能放心。

　　此刻，他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张依然有些憔悴的清丽小脸，看着她径自黯然神伤，他的腹中柔软到不行，又悸动不已，正像他的头脑中被一次性海量植入的英语俗语形容的那样，就好像……有“一千只蝴蝶在飞”！

　　他是那样专注地凝视着她，关注着她，他的身体虽然一动未动，他的特有气息却在默默向着对面的女人飘送，千丝万缕将她周身缠绕，连他自己似乎也无知无觉；直到他看见珠儿唇角扬起小小的弧度，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忘情，才惊异地发现，女人脸上那抹被他传递的温暖气息而带起的微笑，竟然会让他这个“始作俑者”也感到身心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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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地铁站，玉珠儿沿着人行道向不远处家的方向缓步走着。

　　傍晚的一场大雨突袭之后，脚下的砖石依然湿漉漉的，晚风也带着几分寒意刮起女人披散在肩头的乌黑发丝。珠儿下意识地用双手裹一裹身上的薄风衣，继续前行。不料，她才刚刚走过大街的转角，踏上一条窄路，迎面突然冲过来一辆疾速飞驰的摩托车，雪亮的前灯闪着刺眼的光芒。

　　珠儿一惊，身体本能地向旁倾侧，脚下却被一只未盖严的窨井盖阻绊，眼看就要摔跌在地。就在这一霎那，摩托车已经呼啸而过，而小个子女人却依然稳稳地站在地上，因为她的整个身躯已经被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紧紧围护，后脑勺也被一只宽大手掌遮掩起来，连摩托车带起的那阵疾风都没感觉到。

　　“敖……广！你怎么……？你从哪里蹦……出来的，我怎么没看到？！”

　　玉珠儿惊魂未定，仰面看着男人，脸上露出既感激又诧异的神情。她再朝四下看看，对这位大神的突然现身百思不得其解。

　　敖广慢慢放松他的掌控，一脸镇定地看着女人说道：

　　“我从研究中心跟踪你来的，我有隐形龙珠，你也知道。”

　　龙神大人生来不会说谎，他的如实回答让玉珠儿一愣，随即感到有点哭笑不得。

　　“呃……首先，谢谢你刚才帮助我。可是，为什么你要……跟踪我？还要隐形？”

　　珠儿好脾气地道谢，又忍不住追问道。

　　其实，她心里直嘀咕：拜托，这位大神，你倒是挺敢说的，好像“隐形跟踪别人”是件大好事似的！想到这里，她还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真的在跟踪她吗？难道这一路上他都跟在自己身边，而她却一点也不知道？！

　　仿佛已经猜到女人此刻的想法，龙神面不改色声不变，他认真向她解释道：

　　“我跟着你，是因为担心你的身心状态；我隐身，是不想过多打扰你；刚才你有跌倒的危险，我就在你身边，所以能够帮到你。”

　　说完，他见女人依然有些讶然加困惑地看着他，便补充道：

　　“我必须现身才能靠近你，触碰到你，隐形后的我是抓不到龙珠外的实体的，包括人在内。事出紧急我才瞬间现身的，如果刚才吓到了你，对不起！”

　　好的……吧。龙神自有龙神的道理！

　　珠儿听人家说得好像还挺在理，也觉得颇为神奇，被跟踪的紧张感已经消散无踪。

　　“不，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多次救助我！不过，我可不可以只向你提一个要求？下次你能不能别隐形，就和我同行，我们一起散散步，聊聊天，不好吗？如果发现一直有一个隐形人待在自己身边，是会吓死人的，你知道吗，龙神大人？！”

　　珠儿真心向龙神道谢，却也半开玩笑地向他谏言，生怕他以后再来这么一出。

　　“好！一言为定！”

　　敖广立即答应，墨蓝双眸在昏暗的夜色中闪着几许孩童般兴趣盎然的星光。

　　玉珠儿没想到人家会这么爽快，先是一怔，继而冲他点点头，轻声笑了起来。

　　敖广低头看着笑得极为甜美的女人，腹内的蝴蝶乱飞翩跹。

　　两人并肩而行，一高一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彻底融入温柔朦胧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