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狄龙主任和玉博士一先一后潜入海水中，缓缓沉降。
阳光透过海水，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道路。随着下潜深度的增加，周围的世界逐渐变得宁静而梦幻。
他们选择的这处考察海域距离海岸并不是特别遥远，下潜深度大概三十米左右。不过这一深度对于潜水“菜鸟”玉博士来说，无论从经验上或者体能上都将是一次个人极限挑战。至于狄龙博士，虽然珠儿并不知晓龙神大人的真面目，但看他沉着老练地在前方引领自己，她猜想自己的老板大概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潜水老手。
玉珠儿的研究小组致力于对海洋浮游生物的生态学研究，因为这些浮游生物不仅数量众多，而且能产生丰沛的氧气，超出森林许多倍，同时还能吸收二氧化碳，极具生态研究价值。她和狄龙两人此时正在探索的这一带海域正是洋流交汇之处，恰恰是观察研究浮游生物的极佳场所。此次考察活动意义重大，尤其是对于玉博士来说，更是一次不可多得的，与这些海洋之宝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因此，这一会儿功夫，她早已将刚下潜时的紧张恐惧抛在脑后，卯足了劲要大干一场。
她和狄龙随身携带潜水日志和水下照相机，准备尽可能多地收集第一手资料和数据。
海底大千世界果然奇异瑰丽，美轮美奂！
下潜到预设的考察水域，玉博士暗自赞叹不已。虽然此时阳光已经渐渐从两人头顶消失，打开头盔上的潜水灯，一样可以饱览海底特有的斑斓美景。
珠儿是热爱大海的，正像她的家人那样。她的家族世世代代滨海而居，与海为伴，早已十分习惯于呼吸那种带有微微咸味的海边空气，也看惯了海波的轻柔和浪涛的汹涌。而今时此刻，她还是第一次脱离潜水训练时扑腾过的泳池和小海湾，真正下潜到广漠浩瀚的海底。
游着看着，她已经完全被眼前的奇美景象征服了。
五彩斑斓的珊瑚礁处处映入眼帘。它们形态各异，似鹿角，像蘑菇，又好似绚烂绽放的花朵；珊瑚的颜色鲜艳夺目，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紫的若梦。
玉博士的眼中闪烁着惊艳喜悦的光芒，她轻轻摆动着双腿，一对大脚蹼缓缓拍动，靠近一株珊瑚礁，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细腻的纹理。指尖刚触碰到珊瑚，她便感受到一种微妙的触感，既柔软又坚硬，玉博士一边游动一边轻轻触摸手边的珊瑚礁，仿佛在与它们进行一场亲密的对话。
悠然自得的海龟从身边游过，它们庞大的墨绿色身躯在水中显得如此从容。玉博士的目光追随着海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甜笑。海龟的壳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在诉说着大海的故事。玉博士的心中涌起一股敬畏之情，她意识到，这片海洋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秘密。
成群结队穿梭于光影之间的各类鱼群，更是构成了一幅幅动人心魄的画面；它们色彩斑斓，游动时如同流动的彩虹。还有身披轻纱的火焰水母、太空飞碟般巨大的蝠鲼……玉博士手中的水下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她试图捕捉每一个精彩的瞬间。每当拍下一张照片，她的脸上都会因为采集到珍贵的科研资料而露出满足的笑容，同时也将这些美丽的画面永远定格在心中。
狄龙博士紧紧跟随在玉博士身侧，他的眼神始终警惕而专注，还不时用手势提醒玉博士注意周围环境，动作迅速而准确；珠儿十分惊叹于自己这位上司的潜水技能，她也和泰玛姑娘一样，实在是没想到学识渊博的狄龙主任居然还是一位潜水高手，体能也棒得惊人，在水下仍然泰然自若，游刃有余。
在这片神秘而美丽的海底世界里，两人仿佛成为了并肩共同探索未知自然的伙伴。
拍照记录的间隙，玉珠儿不禁悄悄看看自己的水下同伴，只见透明面罩内的狄龙眉头微微皱起，神情十分专注，正在近旁的珊瑚礁中连续拍摄。她刚想跟过去看一看，突然，一群小鱼从他们身边迅速游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水流。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颤。狄龙立刻靠近前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害怕。
玉珠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深吸一口气，稳定了情绪，继续向前游去。
时间一长，玉博士几乎可以完全放松下来。考察工作顺利进行，她的脸上也再次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那是对大自然无尽奥秘的纯真兴趣与敬畏。她时而蹲下身子，观察海底的小生物；时而伸出手，与游过的鱼儿嬉戏。狄龙看着玉博士，眼中竟也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也切身感受到了女人对这片海洋的热爱与执着。
在这片梦幻般的蔚蓝与七彩交织的世界里，这一对工作搭档仿佛彻底融入了大海的怀抱。他们用心感受着每一刻的美好，也用专业相机和科学的眼光记录下各种神奇的生物，几乎忘我。
————————————
然而，正当玉博士沉浸在拍摄记录的乐趣中时，一只身如巨型风筝、尾巴细长的蝠鲼似乎被玉博士头顶的光亮所吸引，随着水波冲撞过来，等它游过小个子女人身边时，鱼鳍恰巧挂住了她手中的相机背带。于是，那只相机便脱出珠儿的手，被甩到远处，陷入了一大株粉色珊瑚下的沙地里。
玉博士还来不及惊呼，便看见刚才还在身边的上司狄龙长身一纵，箭一般地追随跌落的相机而去，极速摆动的两片大脚蹼在一片幽蓝中划出两条亮白弧线。
玉珠儿正要拍手叫好，一阵突如其来的异样感却让她心头一紧——她所戴的头盔的供氧忽然变得断断续续，紧接着竟然完全停止！
从呼吸急促到渐渐窒息仿佛只是一刹那。玉博士不由得惊慌失措，她试图用双手调整头盔，以及连接呼吸器的阀门，但根本无济于事，设备必定是出现了意外故障。
恐慌瞬间将小个子女人笼罩。她在头盔面罩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同时无助地挥舞着手臂，双脚开始胡乱蹬踢，身体也开始下沉。
在远处沙地里拾起掉落相机的狄龙已经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边的危情，他迅速往回游，眼神中闪过一丝焦急，但动作依旧沉稳有力。
玉珠儿毕竟有着科学家的敏锐思维，而今时的她也并没有游艇酒醉那晚的迟钝，于是，她果断打开了头盔的安全扣，将那只已经耗尽氧气令她窒息的沉重圆球从头顶推开去，任它在水中自由漂落。
解开禁锢后，玉珠儿周身立刻变得灰暗起来，她的一头黑色长发忽地一下散落在水中，任由水流带向四面八方。她蓦地感到头脸周围一松，暂时可以自由呼吸；她的双眼瞳孔却是猛地一缩，咸涩的海水突然被水流压迫着刺入她的眼角，带着一种灼热燃烧的触感。女人根本来不及喘一口气，因为她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毕竟是在海下潜水中，她虽然下意识地闭气，开始用嘴呼吸，却十分清楚自己根本坚持不了多长时间。恐惧再次向她袭来，带起了在她心底深处封存已久的旧时记忆，以及不久前曾经坠海溺水的真实感受。
黑暗中，玉珠儿觉得她已经是在劫难逃。
然而，一只潜水面镜很快便套上了玉珠儿的头部。接着，也不知怎么地，那只面镜便将她的眼周保护起来，严丝合缝，面镜内竟然干爽清晰。正和她面对面的狄龙头盔上的照明灯为她周身带来一片光明。
原来狄龙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赶至她身旁。他对眼前的突发状况做出了极为迅速的判断和反应，在回游救人的过程中也已经从自己的背包中取出一副备用面镜，并立刻在靠近玉珠儿后为她戴好面镜，以防她的双眼受损，恐慌加剧，整个操作迅疾无比。
等他低头再看女人时，但见她虽然努力试图用嘴保持呼吸，却已经是强弩之末，从她唇边冒出的气泡越来越慢且越来越小。现在的她，就像他第一次在幽暗海水中看到的她那样，正被极度的恐惧和无助包围吞噬。
男人不再迟疑，右臂揽住女人的身躯，左手抬起，三两下便单手摆脱了自己的头盔面罩。珠儿眼前一暗，只看见男人的银丝长发霎那间在他脑后漂浮起来。接着，他的右臂只稍稍用力一带，便将女人拉近自己的胸前，低头覆上了她那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的嘴唇。
玉珠儿被人抱着，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安稳下来，不再随波摆荡；紧接着，她又立刻感觉到了双唇上的柔软触感，一股股暖流带着生命的新鲜气息注入她的肺腑，竟然令她的气闷不适缓解了大半。珠儿原本因惊惧而大睁着的双眼不再慌乱地四下张望，她的目光努力在一片昏暗中看向面前，直直对上一双墨蓝凤眼！那双幽深眼眸正全神贯注在她的脸上，此刻因为聚焦而变得晶莹透彻，在那两潭深碧之后，珠儿看见了似曾相识的两抹金芒正流光焕彩。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是在吻她吗？不可以！
女人从困惑到吃惊，仿佛是出于本能，她想要挣脱男人的束缚。
谁知道，男人的怀抱竟如铜打铁铸般牢不可破！
玉珠儿还想挣扎，却被男人抱得紧紧的。此刻，他已经松开了嘴上的掌控，左手轻捏珠儿的尖尖下颌，令她看着自己。珠儿被迫看着对面的男人，看见他的双眸中金光已逝，两潭幽蓝已经恢复纯净，无波无澜。他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左手食指贴上了她的双唇。
他示意她不要挣扎，也不要抗议。
玉珠儿愈加困惑起来，竟在一时间忘了呼吸。
男人右臂依然搂紧她，却移开左手向自己的身后摸索。不过几秒钟后，他已经解开自己呼吸器上的备用导管，毫不犹豫地将其递到女人嘴边，示意她咬住吸嘴。
他是在救助她！为了救她，他竟然扔掉了自己那只完好的头盔面罩，丝毫不顾自己的整个头脸全部暴露在水中！还为她做……人工呼吸……仿佛不要命了一般！
玉珠儿不再抗拒，遵命咬住了导管的吸嘴，在男人的手势提醒下做着深呼吸。导管里传来湍急的气流声，宛若深海里呜咽的鲸歌。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正常了许多。
获救的女人抬眼望着已经不再揽紧她而是单手稳稳扶住她臂膀的男人，感恩的泪珠从她的琥珀色眼眸中溢出，在她的面镜里顺着眼角向下滑动。
龙神大人松了一口气，却被那些挂在女人脸上的晶莹珠串扰乱了心神。神通广大的他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他们龙族不会流泪，他也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女人的眼泪，还是对着他流下的眼泪。
听说，人的眼泪和海水一样是咸的，要不是被那副面镜隔着挡着，他差一点就龙兴大发，想俯下头去舔一舔那些泪滴，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他这边怔然当场，一时想歪，却不料唇边突然被一个有点硬的东西碰了碰。原来是女人正手执呼吸导管的橡胶吸嘴举到他嘴边。男人一愣，有点发懵。女人冲他努努嘴唇，一串泡泡便从她微张的唇缝处跑出来。
龙神大人顿时醒悟过来。
其实，他哪里需要这种在他看来有点滑稽可笑的呼吸装置！可是，他却无法向她解释。看着女人那双大眼睛中的恳切与期待，他怎么好拂了她的好意？！她是怕他为了救她而死翘翘！
男人心中暗叹，却顺从地张开嘴咬住小女人递过来的导管吸嘴，做起了“深呼吸”。女人看着他的样子满足地笑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儿，嘴里吐出更多细密的泡泡。那些银亮的小珠子就像一群小小萤火虫，在两个人之间漂散飞舞。
男人腹中的大龙珠倏然大大震颤了一下，害得他差一点就伸出手去按住那股骚动，在女人面前十分滑稽地捂住自己的肚子。还好他的日常“面瘫”帮了大忙，女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否则他岂不是要尴尬到死！
两人就这样在水下，通过一根小小的导管，共享着生命的气息。
————————————
一场虚惊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单人呼吸瓶的氧气供给毕竟有限，狄龙决定立即终止考察，尽快带遇险受惊的玉博士回到船上。昏暗中，他对珠儿比了停止的手势，再指指他们的头顶方向，女人马上冲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她也担心那瓶要同时供给两人的氧气根本不够用，也为拖累了自己的上司感到十分抱歉，却不知那一位其实完全不需要她的担忧。
经过这一番变故，在水中殊死挣扎过的玉博士动作变得迟缓了许多，显然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狄龙右臂稳稳揽住她的腰部，开始助她在水中向上游去。失去了头盔，他们只能时不时地交替使用那根备用导管辅助呼吸。其实每次轮到龙神大人“吸氧”，他都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因此，以他的判断，只要动作够快，那瓶氧气应该足够撑到玉珠儿返回海面。
随着高度的攀升，普通人深潜后返回海面时造成的降压问题开始凸显出来，而他们的装备已经损失了一半。狄龙虽然心中急躁，希望能快一点将疲乏虚弱的女人带回船上，却清楚地记得之前脑补过的潜水知识，他明白此时反倒不能操之过急，必须徐徐上升才能让她慢慢适应环境和压力的变化，不至于损害身体。
而玉珠儿此时的确已经不堪辛劳。饶是狄龙刻意放缓游动上升的速度，她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慌乱中紧紧抓住男人的手臂，指甲无意中狠狠掐进他的小臂。狄龙小臂上的肌肉骤然绷紧，虽然有点吃痛，却依然保持着托举的姿势，无言地缓缓带她向上蹬游。
狄龙边带着女人一点一点上浮，边不时观察他们四周的水域，警惕性极高。他低头看见玉珠儿潜水服的一只裤脚应该是在刚才的慌乱中翻卷起一角，露出半截纤细苍白的脚踝，上面粘着一片在他看来十分碍眼的墨绿色海藻。男人伸长左臂用手指替女人拂去那片粘腻的东西，指尖擦过她冰凉的脚踝时，能感觉到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脉搏，像极了困在渔网里的小银鱼在拼命挣扎。
他仍用左手划着稳定的上升轨迹，右手则在玉珠儿背后轻轻拍抚，示意她尽量放松休息；隔着贴身潜水服，他甚至能摸到女人脊椎骨节凸起的弧度。珠儿隔着橡胶衣料感受到男人的安抚，呼吸渐趋平稳，导管里传来有节奏的吮吸声。闭上双眼，珠儿忽然觉得那种声音好像小时候她在海边沙滩上贴着耳朵听过的，螺旋形大海螺里的潮汐韵律。
狄龙还注意到，玉珠儿的灰紫色潜水服在右臂处有道裂口，海水正从那里不断渗进去。
龙神大人私下里再次诅咒该死的潜水衣，既不够保暖，又不结实，还贴在身上憋闷得慌！
他默默调整姿势，让珠儿倚在自己肩头，手指悄悄覆住那道裂口。当虚弱畏寒的女人乖顺地将她冰凉的额头贴上他的颈侧时，他无声地叹息，揽紧弱小女人的肩头，为她驱散寒意。珠儿紧紧依偎在男人身旁，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臂膀和竟似十分暖热的体温，心中的恐惧早已被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所替代。
————————————
终于就要游完最后一程！
当阳光突然刺破水面时，狄龙看见无数光尘在他们头顶炸开。那些金色的碎屑穿过晃动的海水，在玉珠儿散乱的乌黑发丝间跳跃。晴空中的阳光透过碧波海水，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晕，仿佛是大海为潜水归来的人披上了一层保暖衣。
最终，两人安全浮出水面，考察船的马达声也由远及近。珠儿松开了一直紧握不放的导管，她的面镜也被狄龙小心移除，她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带着咸咸海风味道的新鲜空气，享受着重获自由的喜悦。她昂着头，眯起双眼，在海面上的耀眼光线中，依稀辨出大船上泰玛向她兴奋挥动的双臂。
珠儿勉力抬起一只手臂向泰玛挥一挥，转过头来便一把抱住依然护卫着她的男人的颈项，喜极而泣。
“我们回来了，脱险了！谢谢你，狄龙博士！没有你我真不知道会怎样！”
她在男人耳边哽咽地絮叨着，狄龙能够感觉得到她的胸腔里一颗因激动而热烈跳动的心。
龙神大人身子略微一僵，腹中的龙心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他差一点本能地推开搂着他脖子不放的忘情女人。
在这样的时刻，普通人的话……该作何反应呢？
过了一会儿，他十分克制地轻轻拍了拍珠儿的后背，轻声说道：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玉博士终于松开了她的上司。那一刻，她望着此刻依旧一脸平静淡然的男人，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她好像突然发现，这位曾经让她多少感到有些敬畏的冷面上司，其实有着一颗温暖而勇敢的心。
然而，玉珠儿却还没有意识到，海底绚丽斑斓的世界，不仅见证了她的恐惧和勇气，更是悄然拉近了彼此陌生的两个心灵，而那种共历惊险的默契和情谊，已经破土萌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