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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机械核心·最后的测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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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后十日,巳时正刻
西荒·铁砧城·灵枢阁地下三层的“秘仪殿”
这是敖镜心在西荒的第十日。
迷雾沼泽一战后,铁砧城的气氛变得微妙。百姓们隐约听说幻海来了大人物,又悄无声息地走了,街谈巷议中多了几分对这位东海公主的敬畏。但真正让西荒匠人们心潮澎湃的,是另一件事——
公输磐的“金石蚀脉症”,有了转机。
那日从迷雾沼泽回来后,敖镜心便将自己关在墨政院的藏书阁,翻阅了整整两日两夜的古籍。她找的不是医书,而是墨家始祖留下的《墨经·灵机篇》残卷。
第三日黎明,她抱着一卷发黄的帛书,推开了公输磐静养院落的门。
“公输先生,我或许……有办法了。”
此刻,秘仪殿内肃穆如祭。
这座位于灵枢阁最深处的殿堂,是西荒历代钜子举行最重大仪式的场所。殿呈圆形,直径九丈九,对应“极阳之数”。地面以黑白两色玉石铺就,构成一幅巨大的“太极两仪图”。穹顶高悬九盏青铜灯,灯盏造型是九种不同的机械部件——齿轮、连杆、轴承、凸轮……每一盏都代表墨家机关术的一个核心门类。
殿堂正中央,放置着西荒的镇国之宝——机械核心。
与想象中不同,它并非一件冰冷死物。
那是一颗约莫人头大小的银色球体,悬浮在特制的青铜支架上。球体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精密如星辰的细密纹路,纹路深处流淌着液态的灵脉能量,泛着淡蓝色的微光。最神奇的是,球体在缓慢地、有节奏地“呼吸”——膨胀、收缩,如同活物的心脏。
“机械核心是西荒开国钜公输班毕生心血所铸。”公输磐站在支架旁,声音肃穆,“它以九十九种稀有金属熔炼,内嵌三百六十道灵脉回路,可模拟天地灵脉的运转规律。三百年来,它一直是西荒所有大型机关的‘心脏’。”
他顿了顿,看向敖镜心:“但也正因如此,取出核心意味着西荒三分之二的机关将暂时瘫痪。所以这次连接测试,必须成功。”
敖镜心点头,目光落在公输磐的左臂上。
昨日她提出的方案,是以灵脉之子血脉为“墨”,以墨家阵法为“纸”,在公输磐体内重绘“金石共生符阵”。这需要两个关键:一是机械核心的精准能量调控,二是她对自己血脉力量的完全掌控。
风险极大,但公输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开始吧。”他说。
午时正刻,仪式启动.
公输钰坐在轮椅操控台前,机械右眼投射出复杂的控制界面。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调整着灵枢仪的输出参数。经过迷雾沼泽一战,她对灵脉与机械的融合理解更深了——那种“灵脉治愈脉冲”的原理,或许能逆向用于修复人体的金石蚀脉。
云帆站在殿外九丈处,手持星象盘,布下“九宫护灵阵”。他的任务是在连接过程中稳住整个殿堂的灵脉场,防止能量外泄引发地动。
十二名冰狼卫守在殿门,面朝外,背对殿内——这是北境最高的守护礼仪,意为“以背相托,以命相护”。
敖镜心走到太极图中央的阳鱼眼位,公输磐则坐在对面的阴鱼眼位。
两人之间,机械核心悬浮旋转。
“第一步,血脉共鸣。”公输钰的声音通过传音装置响彻大殿。
敖镜心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机械核心表面。
血珠触及银球的瞬间,异象陡生!
核心表面的纹路骤然亮起,淡蓝色的光芒转为炽白。那些液态的灵脉能量开始疯狂流转,发出低沉如龙吟的嗡鸣。更不可思议的是,银球内部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那是公输班当年融入核心的、属于自己的血脉印记!
“先祖的血脉……在呼应你的血!”公输磐激动得声音发颤。
敖镜心闭目凝神,额间九色印记全开。
这一次,她没有对抗,没有压制,而是完全敞开自己,让灵脉之子的本质自由流淌。
瞬间,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血脉深处的记忆——
她看见三千年前,西荒还是一片富饶的沃土,地底灵脉如巨树的根系般繁茂。那时的人类与灵脉和谐共生,采矿只为取用必需,采后会以特殊的“地脉滋养术”反哺。
她看见两千年前,墨家一支来到此地,建立起最初的铁砧城。公输班设计出第一代“灵脉提炼机关”,初衷是更高效地利用灵脉,减少人力损耗。
她看见一千年前,某位贪婪的钜子改造了机关,将“提炼”变为“榨取”。地脉开始哀鸣,矿石失去光泽,矿工染上怪病。但后人没有反思,反而变本加厉,开发出更高效的抽取工具。
她看见三百年前的“金石灾”——大地开裂,矿井坍塌,无数匠人死于非命。那是地脉最后的悲鸣与反抗。
最后,她看见十八年前,母亲玉清影来到西荒,站在枯竭的矿脉前,泪流满面。
“对不起……”母亲抚摸着干裂的岩壁,“我们来晚了。”
那时西荒正为“灵潮战争”提供军械,疯狂压榨最后的地脉能量。母亲以守脉人的身份,强行暂停了三处最大的矿场,为此承受了西荒贵族的巨大压力。
但她还是做了。
“机械应该是帮助人的工具,不是害人的凶器。”母亲对当时的钜子说,“如果您愿意改变,守脉人一脉,愿与西荒共享‘地脉滋养术’。”
那位钜子,就是公输磐。
他答应了。
所以十八年来,西荒虽然仍在开采,但每年都会划出三个月“封矿养脉”。所以公输磐继位后,才会力排众议推行“机械民生化”。
原来一切的改变,早就在母亲那一代,就埋下了种子。
而现在,轮到她来让种子开花。
“我明白了……”敖镜心喃喃道。
她睁开眼,眼中九色流转,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悲悯。
那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一种“同为天地生灵,本该互相滋养”的共情。
“公输先生,”她看向公输磐,“请放松心神,接纳我的血脉之力。”
公输磐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敖镜心抬手,指向机械核心。
核心内部的能量如银河倾泻,注入她的指尖,再通过她的血脉转化,化作一种温润如春水、却又坚韧如古藤的“治愈脉冲”,缓缓流向公输磐。
这脉冲进入公输磐体内的瞬间,异变再起!
公输磐左臂的“金石蚀脉”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那些黑色的、蛛网般的痕迹开始剧烈挣扎,像受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反抗。
“坚持住!”公输钰在操控台前急声道,“这是‘蚀脉’在抗拒净化!”
公输磐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却一声不吭。
敖镜心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的“蚀脉”不是单纯的毒素,而是三百年地脉怨念与金属能量的畸形融合。它们有“意识”,一种痛苦而扭曲的意识。
她忽然想起母亲在养魂晶中留给她的那段话:
“吾儿,万物有灵。伤害会留下伤痕,伤痕会生出怨念。要真正治愈,不是消灭怨念,是理解它、安抚它、转化它。”
她闭上眼,将意念沉入那些黑色的纹路。
这一次,她“听”见了——
那是地脉的哭泣,是矿石的哀嚎,是被迫与血肉强行融合的金属的痛苦嘶鸣。
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的伤害、索取、强迫。
她轻声说,用血脉共鸣直接传达:
“对不起。”
“那些伤害你们的人,有的已经付出代价,有的正在悔改。”
“现在,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修复这一切,让机械重新成为帮助,而不是伤害。”
黑色的纹路挣扎减弱。
她继续说:
“你们恨的不是人类,是被迫的融合。那么……我给你们选择。”
“愿意继续与血肉共生的,我会重塑平衡,让你们和谐共存;不愿再受束缚的,我会将你们引导出体外,回归大地,重入轮回。”
“请……相信我。”
最后三个字,她用了灵脉之子最本源的“契约之力”。
那是与天地立约的、不可违背的誓言。
黑色的纹路,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分化。
一部分缓缓褪去黑色,转为温润的银灰色,如水流般融入公输磐的经脉,与他自身的灵力完美融合——那是愿意留下的、已被净化的金石能量。
另一部分则化为点点黑光,从公输磐体内渗出,飘向地面。落地瞬间,黑光化作无数细小的金属粉尘,沉入地底——它们选择回归大地,等待下一次自然的轮回。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黑光消散,公输磐的左臂,已经恢复了健康的肤色。那些可怕的纹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更神奇的是,他的整条左臂仿佛年轻了二十岁,皮肤紧绷,肌肉饱满,连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老茧都淡了许多。
“兄长!”公输钰推动轮椅冲过来,机械右眼急速扫描,“金石蚀脉……消失了!不仅消失了,你的左臂经脉强度提升了三成!这、这是‘金石玉骨’的雏形!”
公输磐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他尝试握拳——五指收拢,筋骨发出清脆的响声。再尝试催动灵力——一道温润的银灰色光芒从掌心涌出,凝而不散,如臂使指。
“真的……好了……”这位执掌西荒二十年的钜子,竟在这一刻热泪盈眶。
他起身,后退三步,对着敖镜心深深一揖,长揖及地。
“公主再造之恩,公输磐……无以为报。”
敖镜心连忙扶起他:“公输先生言重了。这是我母亲当年种下的善因,今日开花结果而已。”
她顿了顿,看向仍在缓缓旋转的机械核心:“而且,这次连接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机械核心的真正作用,不是抽取,是‘调节’。它可以成为九川灵脉的‘调和器’,帮助各川平衡能量,避免过度开采。”
公输钰眼睛一亮:“你是说……将它用在归墟海眼的聚魂阵中,作为能量缓冲?”
“正是。”敖镜心点头,“聚魂阵需要同时调动九川灵脉,能量冲突极大。有机械核心作为‘调节阀’,成功率至少能提升三成。”
公输磐毫不犹豫:“那就请公主带走它。西荒机关瘫痪几个月无妨,救人和稳定九川才是大事。”
他看向公输钰:“钰儿,你亲自挑选一支工程师团队,随公主前往东海。所有所需材料,西荒全数提供。”
“是!”公输钰用力点头。
三日后,立春,铁砧城东门。
离开西荒的这一日,恰逢二十四节气之首的立春。
虽然西荒大地依然寒冷,但城外的冻土已开始松动,岩缝间冒出点点嫩绿的“铁线草”——这是一种能在矿石上生长的顽强植物,是西荒春天的第一抹颜色。
东门外,送行的队伍比来时更壮观。
不止是百姓,几乎所有铁砧城的匠人、墨政院的学者、甚至那些曾被“金石蚀脉”折磨的老工匠,都自发来了。
他们手中捧着的不是贵重礼物,而是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一个老木匠献上一只“自行木鸢”,翅膀可扇动九十九次不落地。
一个少年铁匠捧来一套微缩的“水力锻锤”,只有巴掌大小,却五脏俱全。
一个盲眼的老婆婆摸索着递上一双“感应鞋”,鞋底有特殊纹路,可帮助盲人感知地面起伏。
每一件,都是西荒匠人心血的结晶,也是对这位公主最朴素的感激。
公输磐和公输钰并肩站在城门口。
经过三日的休养,公输磐的气色已完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显精神。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钜子服,但袖口依然挽着,露出健康的小臂——那是他坚持的,要让所有人看见“金石蚀脉”被治愈的奇迹。
“镜心,”公输磐将机械核心的封装匣郑重交到敖镜心手中,“西荒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公输先生放心。”敖镜心接过匣子,“待母亲苏醒、九川安定,我定亲自将核心送回西荒。”
公输钰推动轮椅上前,递上一卷帛书:“这是我整理的《灵枢仪操作要诀》,以及西荒工程师团队的名录和特长。到了南焰,有任何需要,随时传讯。”
她又压低声音:“另外……你和云帆的事,我看在眼里。那小子不错,好好珍惜。”
敖镜心脸一红,轻轻点头。
最后,公输磐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不是矩子令,而是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钥匙。
“这是‘墨守库’的总钥,”他轻声道,“里面封存着墨家三百年积累的所有机关图纸、灵脉研究、以及……一些关于上古守脉人的秘辛。今日,我将它交给公主。”
敖镜心震惊:“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公输磐微笑,“因为你已经证明了,你是值得托付的人。墨家的智慧不该只属于西荒,该为九川的安定贡献力量。”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此去南焰,路途艰险。炎明珠虽已承诺支持,但南焰政局复杂,新旧势力斗争激烈,务必小心。”
“我会的。”
告别结束,车队启程。
敖镜心坐在雪橇上,回头望去。
铁砧城的黑色城墙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城楼上,墨家的“兼爱非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下,那些朴素的匠人们依然站着,没有欢呼,没有跪拜,只是静静地、庄重地目送。
就像他们三百年如一日地,用双手建造、修复、守护着这片土地。
她忽然想起《墨子》里的一句话: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
意思是:意志不坚强的人,智慧也无法通达;言语不守信的人,行动也不会有结果。
西荒人用三百年的坚守与改变,诠释了这句话。
而现在,轮到她去践行了。
云帆轻轻握住她的手。
“下一站,南焰。”少年眼中闪着光,“拿到炎阳石的秘法,我们就集齐三样灵物了。”
“嗯。”敖镜心靠在他肩上,感受着掌中机械核心传来的、沉稳如大地心跳的搏动。
父亲还有两个月。
母亲在归墟海眼中等待。
而她,正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要改变九川命运的时刻。
但这一次,她不害怕。
因为她终于明白——
真正的力量,不是能掌控多少能量,而是能守护多少珍视之物。
而她珍视的,很多很多。
多到足以让她,扛起整个九川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