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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地下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药材和一种更陈腐、近乎停滞的气息。长明灯摇曳的昏黄光线,将墙上挂着的褪色山水、博古架上蒙尘的法器、以及中央那副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木质镶嵌阵法,都镀上了一层幽暗而不祥的色泽。
      程恕侧躺在地毯上,身下蜿蜒开一小片暗红的血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碎裂的玉玦仍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手心,裂隙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仿佛耗尽了所有。
      何遇琛的魂体在他身旁剧烈地明灭着,像风中残烛。
      锁灵丝造成的撕裂剧痛尚未平息,程恕强行逆转阴阳、以精气神为他续命的冲击更是让他魂核震荡,几乎维持不住形态。
      可他的全部“注意”,都死死钉在程恕身上,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尽痛悔、恐惧和即将失去一切的疯狂。
      “阿恕,阿恕,醒醒啊阿恕。”
      “嗯。”
      程恕睁开眼睛,正要说点什么,密室外忽然传进一系列响动。
      何遇琛侧耳去看,入口处,陈砚清站在那里,像一道割裂光暗的剪影。黑色机车夹克的冷硬与他脸上残留的、属于“陈先生”的那点温和书卷气奇异混合,又被镜片后冰冷锐利的目光彻底统御。
      他扫视密室的每一个细节,目光在中央阵法的空座上停留最久,那里本该放置玉玦。
      一声冷嗤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早知如此、又掺杂着恼怒与别样情绪的了然。
      他缓步走入,靴子踏在厚地毯上无声无息,但整个密室的气压仿佛都随之降低。他在阵法边缘停下,低头看着空座,又抬眼,目光掠过气息奄奄的程恕和虚弱不堪的何遇琛,最后定格在碎裂的玉玦上。
      “两位,”他的声音恢复了某种平静,却比刚才的冷硬更令人不适,那是一种陈述事实、甚至带着点遗憾的语气,“你们被我师叔利用了。”
      何遇琛的魂体猛地一颤,脑中瞬间闪过一丝什么,他凝聚起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哑的质问:“你……胡说什么……”
      “胡说什么。”陈砚清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落在程恕脸上,那眼神里有评估,有探究,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扭曲的炽热。
      “你以为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彻底消散,引你们来此,真是为了他的遗物,他能安息,供一下牌位?或者,仅仅是为了让我这个‘逆徒’得不到他的遗泽?”
      他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距离程恕更近。这个距离让何遇琛的魂体迸发出激烈的寒意,却无力阻止。陈砚清伸出手,指尖悬在程恕惨白的脸颊上方,没有触碰,只是虚虚描摹着轮廓,如同鉴赏一件珍贵的、濒临损毁的瓷器。
      “他一生痴迷的是什么?是‘门’。”陈砚清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倾述的诡异亲昵,却又冰冷刺骨,“通往他处之‘门’,窥探奥秘之‘门’,还有……跨越生死之‘门’。英年早逝,是他最大的不甘。了结心愿是假,寻找一具合适的‘门扉’,实现灵性的‘置换’与‘延续’,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直起身,指向密室中央那副庞大而精密的木质阵法。在昏黄光线下,那些深色木材镶嵌出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着暗沉的光泽。阵眼处,白玉璧温润,桃木剑古朴,青铜小鼎肃穆,共同拱卫着那个空置的紫檀木座。
      “这阵法,这些他耗费半生搜集、布置于此的器物,这间他真正的‘巢穴’……”陈砚清的目光回到程恕身上,贪婪与某种阴郁的怜惜交织,“都是为了这一刻。程恕,心思纯粹近乎空无,体质特殊能通阴阳,魂魄坚韧却又……此刻因强行施术而松动。多么完美,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容器,用来……”
      “借尸还魂。”他吐出这四个字,字字清晰,如同判决。
      “不……不可能……”何遇琛魂体剧烈波动,抗拒着这个可怕的推论。小师叔残影最后的叹息,那温和中带着歉意的眼神……难道都是伪装?都是为了引程恕踏入这最终陷阱?
      “陈砚清!你忘了你是怎么长大的了吗!师门抚养你,教你本事,就是让你来欺师灭祖的!难道你害死了师兄还不够吗,现在又来坏我的好事!”
      程恕突然坐起身来,发了狂,可嘴里发出的,分明是陈先生的声音。
      “可能。”陈砚清斩钉截铁的打断陈先生,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你太了解我了。知道我必定会关注玉玦,知道我忍不住会来探查,甚至算准了怎么触动‘绊魂线’,让程恕会为了救你而不顾一切……这一切,都在把他选定的‘容器’,送到这最后的阵法中心,送到他灵性回归的最佳位置。”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无奈,还有一丝何遇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看,他连我都算计进去了。逼我现身,逼我不得不直面这一切。”
      何遇琛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魂体将散更冷,他现在十分能判断出陈砚清说的是真的,可关键是陈砚清的态度,听他的语气,他真的能狠下心来对付他的师叔吗?
      “你……你想怎么样?”何遇琛的声音虚弱而绝望,“你要帮他……完成这个‘置换’?”
      陈砚清沉默了片刻。他再次蹲下,这次,指尖轻轻拂过程恕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却让何遇琛魂体紧绷。
      “……”陈砚清低语,像是自问,“帮他?不,我是……怎么能做出这样有辱师门的事?……啊,不,这算光耀门楣。”
      他的指尖顺着程恕的脸颊滑下,停在脖颈跳动的、微弱的脉搏处。那里,有程恕温热的脉搏。
      “只是,他是我师叔,”陈砚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铁石般的硬度,“教了我很多,也给过我……一些别的东西。只是他也想离开,想用这种方式‘延续’。我不允许,尘世间的阴阳秩序也不允许。”
      他抬起头,看向何遇琛:“他的一切,他的知识,他的执念,他留在这世上的所有痕迹……都应该由我来处置。只能由我来处置。”
      何遇琛听出了他话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无奈的平衡,那空落落的情绪比单纯的恶意更令他不寒而栗,他突然想到了自己,难道自己有一天,也会像这样,或许会连累到程恕吗?
      “你要对程恕做什么?”
      “救他。”陈砚清回答得干脆,他站起身,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走回程恕身边,单膝跪地,捏开程恕的嘴,将瓷瓶里的液体小心地滴入几滴。程恕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惨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丁点极淡的血色,但呼吸依然微弱。
      “这是‘固本培元散’,能吊住他的命,暂时稳住他溃散的精气神。”陈砚清解释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治标不治本。他强行施展的禁术伤及根本,魂魄与肉身的联系也已松动。普通方法救不了他。”
      “只有……”
      “只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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