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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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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程恕跑得很快,肺叶火辣辣地疼,但他一步未停。
城市的霓虹在眼角余光里拉成模糊的彩带,最终被甩在身后。他冲进一片待拆的老城区,在迷宫般的破败巷道里穿行,最后停在一座格外孤立的、黑黢黢的废弃宅院前。
月光惨白,照着脱漆的门廊和碎裂的窗棂。院子里荒草没膝,死寂无声。
他喘匀了气,抬手,正要敲向那扇仿佛随时会腐烂倒塌的木门——
“这么快就想通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玩味。
程恕动作顿住,没有回头。白衣男鬼如一片月光凝聚的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依旧是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依旧是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冷冰冰的脸。他指尖把玩着那枚温润的古玉,玉光在他苍白的指间流转。
“考虑好了。”程恕开口,声音因奔跑而微哑,却异常平静,“我同意借身体给你。”
男鬼眉头微挑,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得逞的快意:“哦?倒是识时务。不过,契约内容需按我的来。”
“可以。”程恕转过头,直视他,“但前提是,你先救他。让他魂魄稳固,清醒过来。”
男鬼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要求:“你在跟我谈条件?本座入驻你身,自会施法救你那小情人,何须分先后?”
“我要先看到效果。”程恕半步不退,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否则,你即便强占了我身体,我也有办法让你得不偿失。”他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冷硬。
男鬼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但很快被贪婪压下。他仔细打量程恕,似乎在评估他这话的可信度,以及那具“桥”身可能隐藏的反噬风险。片刻,他冷哼一声:
“……罢了。便让你先见点甜头。但契约须先定下,魂契一成,你便无反悔余地。”
“可以。”程恕干脆利落。
男鬼不再多言,抬手在空中虚划。幽蓝的光芒随着他指尖流淌,凝结成一个个扭曲古老的符文,首尾相连,构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契约阵图。阵图中心,隐约可见一具身体轮廓与一道被锁链缠绕的虚影。
“以汝身为渡,以汝魂为引,契成之日,身魂易主,奉我驱策……”男鬼念诵着咒文,声音在荒宅前回荡。
程恕静静看着那阵图,眼神深处毫无波澜。
咒文念毕,男鬼指尖逼出一滴浓黑如墨、散发着阴寒鬼气的精血,弹入阵图中心。阵图光芒大盛。“该你了。”他看向程恕。
程恕咬破自己食指,鲜红的血珠渗出。他将血珠按向阵图中那道被锁链缠绕的虚影位置。
嗡——!
阵图剧烈闪烁,化作两道流光,一道没入程恕眉心,一道投入男鬼胸口。程恕身体微微一震,感觉某种冰冷的枷锁无形中套上了灵魂深处。男鬼则满意地闭了闭眼,感受着契约成立带来的、对这具“桥”身的初步联系与控制。
“契约已成。”男鬼心情似乎好了些,另从外院一口薄棺中取出一物,随手抛给程恕。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粘乎乎的玉石,表面粗糙,没有任何光华,甚至隐隐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
“此物虽不起眼,却能暂时吸附稳定游离的弱魂。”男鬼语气带着施舍,“三日后子时,带他来此,我自会施法,令他魂体归位。”
废弃宅院前,只剩下程恕一人,立在惨白的月光和荒芜的草丛中。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黑沉沉的阴物,又抬眼望向公寓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片刻,他转身,朝着来路,再次奔跑起来。夜风灌满他单薄的外套,手中的东西冰冷刺骨。
时间,只有三天。
门被猛地撞开——
程恕带着一身外面的冷空气和急促的喘息冲了进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却异常红润。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而腥甜的气息,带着一种蛮横的狰狞,瞬间刺破了笼罩着何遇琛的死亡阴霾。
……
黑暗潮水般退去,感官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甚至变得更加敏锐。程恕急促的呼吸声如同擂鼓。
他“活”过来了。
何遇琛难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不再是虚幻的影子,而是有了清晰的轮廓,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实实在在的“存在感”。
他尝试着,伸手去碰触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指尖传来了柔软的、布料的触感!
他拿起了那个抱枕!虽然有些吃力,但他确实把它拿离了沙发表面!
狂喜如同烟花在他意识里炸开。他猛地看向程恕,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程恕!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程恕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哑声道:“食物。”
他的语气冷漠得就像在回答“今天吃了面包”一样。
何遇琛心头一凛,他猛然意识到,他已经死了,现在是一只鬼。
“哐哐哐,哐哐哐!”
何遇琛沉默片刻,正要追问,门口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砸门声。
“程恕是吧?”站在前面的男人嗓门很大,像是为了壮胆,但眼神却飞快地扫过门后昏暗的屋内,“楼下老陈家办白事,外院那口棺材……棺材是不是你动的?!”
门被何遇琛吹开一条缝。程恕坐在画板前,笔尖悬在半空,沾着浓重黑色的画笔顿了顿,然后,他缓缓放下了笔,站起身,走向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询问一声“谁”。
门外的男人这才意识到什么不对,然而不等他反应,他身后另一个男人却扒开他,语气更冲:“守灵的兄弟亲眼看见有人从灵堂跑出来上了这栋楼!这层就你神神秘秘的!说!你是不是偷拿了棺材里的东西?!
何遇琛的魂体在门边阴影里凝滞了。他的“视线”落在程恕单薄的背影上,偷开棺材?拿死人的东西?一个个字眼像冰锥,刺进他混沌的意识。
程恕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内,微微仰头看着两个比他高壮许多的男人,眼神空茫,仿佛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不感兴趣。
这种异于常人的沉默和毫无反应,在昏暗光线下,配上他精致却缺乏血色的脸,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诡异。
两个男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他们站在这栋楼的走廊里,本身就感觉浑身不对劲,若非主家催得急,又许了不算少的跑腿钱,他们根本不愿踏进来。此刻,面对程恕死水般的沉默和这过分安静的楼道,先前的怒气被一股越来越强的寒意取代。
真有好事能轮到自己吗?
想到这里,两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你、你哑巴了?说话啊!”第一个开口的男人声音低了些,带了点色厉内荏。
那不是普通的降温。是瞬间穿透衣物、刺入骨髓的阴冷,带着一种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盯上的黏腻感。楼道灯的光晕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两人惊骇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恐惧。他们又看了一眼依旧沉默、眼神空洞的程恕,和他身后那黑洞洞、散发着不祥寒意的门内空间。
“妈呀……真邪门……”不知谁低咒了一声。
“走!快走!”另一人再顾不得追问,拉扯着同伴,几乎是连滚爬地转身冲下楼梯,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楼道的黑暗里,只剩下无边的死寂重新包裹上来。
门,还开着一条缝。
程恕伸手,慢慢将门关拢,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转过身,看向何遇琛所在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走了。”他陈述道。
“程恕!”何遇琛的声音带着压抑难以置信的颤抖,魂体的轮廓因为情绪波动而明灭不定,“没事,阿恕,你……你真的去动了楼下的棺材?眼下棺材里的东西已经拿不回来了,你去,找人去和那家人交涉一下,然后我们搬家吧。”
何遇琛几乎瞬间就想好了对策,程恕眨了眨眼,似乎在组织语言。他走回画板旁,没有看何遇琛,而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抹着画布边缘干涸的颜料。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为什么?”何遇琛终于承受不住,他不敢想象他们会因此遭遇什么,屋内的温度又不受控制地冰寒了几分。
“你需要。”程恕的回答简单到残酷,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何遇琛身上,那眼神纯净得像孩童,却说着最诡异的话,“你想留下。我听到了。”
“你……你在说些什么?!”何遇琛感到一种荒诞的绝望,他从未向程恕说过自己想要留着阳间,就算有,那也只是一点念想……程恕怎么会听到?
“那你为什么要偷东西?”何遇琛果断转移话题。
“不是偷。”程恕纠正他,语气认真,“是交易。”
“交易?”何遇琛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