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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黑暗。剧痛。意识在沉沦。
      程恕躺着床上,眼球剧烈的转动。
      在意识濒临崩溃的边缘,那些被梦境保留下来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不是最近的事。
      是更早的。
      深埋的。
      他以为早就忘记的。
      程恕最早的记忆,不是孤儿院,而是一座昏暗的殿堂。
      殿堂里永远点着暗红色的蜡烛,空气里弥漫着香灰和血腥混合的怪味。他穿着白色的袍子,坐在高高的祭坛中央。祭坛下跪满了人,黑袍罩身,看不清脸。
      他们叫他“圣童”。
      “圣童大人,请赐予我财富。”一个男人匍匐上前,捧上一个木盒。盒子里装着一撮头发、几片指甲,还有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
      程恕那时候很小,大概四五岁。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然后,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有条冰冷的蛇在血管里游走。
      他抬起手,指向男人。
      男人浑身一颤,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紧接着,祭坛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被绑着的、嘴里塞着布的人,突然剧烈抽搐,眼睛瞪大,然后软软倒下,没了意识。
      一缕淡淡的灰气从那人身上飘出,钻进程恕指尖。冰冷,恶心,想吐。
      男人磕头道谢,抱着空了的木盒退下。有人把身体拖走。
      “圣童大人,请让我老公绝症康复。”又一个女人上前,献上她男人的贴身物品。
      程恕的手又抬起来。
      角落里另一个祭品抽搐。
      灰气钻进身体。
      一次又一次。
      这就是“圣童”的能力:实现愿望。只要献上足够的联系物,再献上一个活魂作为祭品,他就能让愿望成真。
      代价是祭品的魂魄。
      还有…钻进他身体里的那些灰气。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大人们说那是愿力,是祭品灵魂转化的力量,是圣童滋养自身的食粮。但他只觉得冷,觉得恶心,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些昏死的人瞪大的眼睛。
      ……
      身体里的灰气越积越多。他开始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祭品死后残留的怨念,像模糊的影子,在殿堂角落里徘徊,盯着他。
      “为什么是我?”他曾经问过一个对他稍微温和点的老妇人。老妇人给他喂药时,低声说:“因为你是‘桥’。生来就是。你能连通常人连不通的东西…生和死,愿和果。”
      他不明白。
      程恕十岁那年,殿堂被端了。
      深夜,枪声、爆炸声、怒吼声。穿着制服的人冲进来,黑袍信徒们四处逃窜,有的反抗,有的跪地求饶。他被一个女警官从祭坛上抱下来,裹上毯子。
      “孩子,别怕,没事了。”女警官的声音很温柔,和殿堂里那些冰冷麻木的声音完全不同。
      他缩在毯子里,看着殿堂被查封,那些蜡烛被踩灭,祭坛被贴上封条。那些跪拜他的人,此刻像丧家之犬一样被铐走。
      他以为噩梦结束了。
      被送到孤儿院,有了名字“程恕”——“恕”,宽恕的恕,大概是希望他能宽恕过去,重新开始。他试着像普通孩子一样生活,上学,交朋友。可身体里的灰气还在,那些怨念的影子偶尔还会出现。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怕被当成怪物。
      直到遇见何遇琛。
      天桥底下,男人给他披了件外套,抬头对他笑:“我叫何遇琛。你呢?”
      阳光从云层照进来,落在何遇琛脸上。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没有殿堂里那些人眼中的贪婪、恐惧或狂热。
      程恕愣住了。那一瞬间,他感觉身体里那些冰冷的灰气,似乎…安静了一点。
      “我叫程恕。”他小声说。
      从那以后,他的生活有了颜色。
      何遇琛像一道光,照进他阴冷的世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在跑步。何遇琛会讲很多笑话,会在他做噩梦时耐心陪着他,会在他看着角落发呆时轻轻碰他肩膀:“嘿,回神了。”
      程恕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那些关于殿堂、祭坛、祭品的记忆,被他深深埋起来,当作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他甚至开始相信,噩梦真的结束了。
      直到那个雨夜。
      医院病床上。
      他看到了。
      何遇琛的胸口,缓缓飘出一缕淡白色的、半透明的…东西。那东西慢慢凝聚,形成一个人形轮廓——和何遇琛一模一样,但闭着眼,神情安宁。
      魂魄离体。
      程恕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在殿堂里见过无数次——祭品在被抽取生命前,魂魄会先离体,然后被某种力量牵引、吞噬。
      为什么遇琛哥会…
      他猛地想起什么,颤抖着手拉开何遇琛的衣领。在左侧锁骨下方,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印记,像是一个扭曲的符文。
      愿望印记。
      他认得这个。在殿堂时,那些许愿者在献上祭品后,祭品身上就会出现这样的印记。那是“愿望”的标记,代表这个人已经被选定为祭品,只等“圣童”启动仪式,抽取生命,实现愿望。
      谁许的愿?
      愿望是什么?
      为什么祭品是阿琛?!
      “不…不…”程恕瘫倒在地,浑身发抖。他以为逃离了殿堂,噩梦就结束了。可原来,他自己就是噩梦的源头。他的能力还在,他的体质还在,他甚至可能在无意识中,把最爱的人推上了祭坛。
      遇琛哥的魂魄已经离体过一次。这意味着仪式已经启动了。虽然仪式进行得很慢,但迟早,遇琛哥的灵魂会被完全抽离,身体会枯竭死去。
      而他,程恕,将是杀死爱人的凶手。
      记忆的潮水退去。
      程恕睁开眼,脸上全是泪和血。那些被深埋的过去,那些他以为已经逃脱的噩梦,原来从未离开。他一直都是“圣童”,是“桥”,是“容器”。他吸引着阴谋、利用和痛苦,甚至差点害死最爱的人。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复仇,不想弄清真相,不想知道谁在算计谁。
      他只想救何遇琛。
      那个在他黑暗世界里投下第一束光的人。
      那个让他以为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去爱的人。
      他绝不容许他就这样死去。
      ……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程恕身边久了之后,何遇琛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发现自己原本就半透明的身体,变得愈发稀薄,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青烟。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的思维像是老人,时常陷入一种粘稠的混沌,有时会突然忘记自己刚才要做什么,甚至偶尔会恍惚片刻,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也许自己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枷锁,箍住了他本已虚无的存在。他放不下的,从头至尾,只有一个程恕。
      想到程恕,何遇琛只剩下满心的酸软和认命。他转而动用自己最后能掌控的财物。他让程恕去银行,将他其他卡里凑够的四十万,连同之前给父母购买的同款稳健型基金一起,为程恕也买了一份。
      “记住了,每年都会有分红,直接打到你的卡上。钱不多,但只要你不太挥霍,基本生活是够的。”
      何遇琛一遍遍叮嘱,看着程恕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密码是我生日……可别忘了。一定要记得花,别傻乎乎地放着不用。”
      安排好这一切,剩余的时间,他便寸步不离地陪着程恕。
      他贪婪地看着程恕生活的每一个细节,纤长的睫毛,看他啃笔头时歪着头的模样,看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时阴测测的眼神。点点滴滴,此刻像致命的毒药,让他沉溺不已。
      不知不觉间,一个念头野草般滋生——留下来。
      这天,程恕又在画画。他背对着何遇琛,画得异常专注,画笔在画布上涂抹出大块浓重阴郁的色彩。何遇琛飘过去,想看看他又在创作什么。
      然而,当画布上的内容映入眼帘时,何遇琛感到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他虚无的魂魄。
      画的是程恕自己,精致而写实。而在他身后,笼罩着一道巨大的、扭曲的影子。
      那绝不是一个正常的影子。
      它由混乱的、仿佛血肉模糊的线条构成,隐约能看出人形,却肢体扭曲,张牙舞爪,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性的怨毒与痛苦。
      影子的面部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两个不规则的窟窿,像是在无声地尖叫,透出极致的绝望和狰狞。它缠绕在程恕的颈间、手臂,既像是一种依恋,又更像是一种可怖的侵蚀与束缚。
      这画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恕恕……你,你在画什么?”何遇琛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程恕头也没回,笔刷蘸上浓郁的黑色,加深着影子那扭曲的轮廓,语气诚恳:“我和你。”
      我和你。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何遇琛。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他以为的自己,虽然透明,但至少还保持着生前的轮廓。可程恕笔下的他……竟是这般可怖的模样?难道在程恕眼中,自己一直是这个样子?这才是他灵魂真实的样貌?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急忙飘到程恕面前,想从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恐惧、厌恶,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异样。
      没有。
      程恕抬起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带着一种神性的怜悯。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冷漠,仿佛画板上那狰狞可怖的存在,与路边的一颗石子、桌上的一杯水没有任何区别。
      何遇琛的心直直地沉下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更轻了,思维的碎片像雪花一样开始飘散,他努力凝聚意识,声音带着濒临破碎的虚弱:
      “恕恕……我……我感觉不太好。很不好。”他试图描述那种感觉,“我好像在……融化,变得很轻,什么都抓不住……脑子里也一团乱……我可能……快要消失了……”
      他紧紧盯着程恕,期待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惊慌,一丝不舍,哪怕只是一丝动容。
      可是,没有。
      程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依旧是亘古不变的冷漠。
      那一刻,何遇琛一直以来的镇定和温柔彻底崩塌了。
      他慌了。
      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消亡,而是因为程恕这非人的冷漠。
      “恕恕?你听见了吗?我说我可能要走了!永远消失了!”他提高了声音,试图伸手去抓程恕的肩膀,手掌却毫无阻碍地穿过。
      程恕的视线跟着他穿透自己身体的手移动,然后,缓缓地,重新对上何遇琛惊恐的双眼。

      ……
      何遇琛终于还是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叹息,而程恕,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匆匆出了门。
      没有解释,没有回头。
      何遇琛愣住了,随即是一种灭顶的恐慌。
      他想跟上去,却发现自己的“移动”变得异常艰难,仿佛深陷泥沼。他拼尽最后的力量在公寓里飘荡,卧室、客厅、甚至狭窄的卫生间,哪里都没有程恕的影子。
      他去哪儿了?
      是在终于无法忍受一个逐渐消失的,可能已经变得面目可怖的鬼魂,选择离开了吗?
      这个念头像最后的冰锥,刺穿了何遇琛摇摇欲坠的意识。也好……这样也好。他本来就不该留下,这偷来的时光,终究是要还的。
      只是,以这样彻底的、被遗忘的方式落幕,还是,哪怕,一个道别也好啊……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吞噬着他的感知,他的记忆,他关于“何遇琛”的一切。他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沉,坠向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程恕的永恒深渊。最后一丝意识如同即将断线的风筝,在虚无的边缘飘摇……
      要死了吗。
      何遇琛的意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关门声。那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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