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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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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之前武仪侯府没有人管教宁宁,完全是因为武仪侯府没有养过女儿,也缺少能压制住她性子的人,老侯夫人就不一样了,她自己虽然也没有养过女儿,但被她师父养过,于是就用被师父养的经验养孙女,意外的是,宁宁也吃她这一套,刚开始每天被她在侯府的演武场摔打的浑身青紫,还敢往她身边凑。
听见有人进来,萧烨看到一旁椅子上百无聊赖翻着一本画册的宁宁抬起头来,她眉目长开了,眉毛黑长,眉峰显出几分雌雄莫辨的英气;黑如鸦羽根根分明的睫毛拉长了眼角,增添上了几分少女难有的魅惑。鼻梁高而俏,整张脸的精神气都被这双眉眼和鼻梁带起,让她美的很有冲击力,哪怕不喜欢她这种长相风格的人,也会一见难忘。
可惜美人是悍妇。这些年不管是她身边寸步不离的八大赤影卫,还是逐渐把一条银鞭舞的赫赫生风的郡主本人,都是世家子弟恨不得个个绕道而行的存在。
只因这郡主,不管犯了多大的错,总有人帮忙料理成不是她的错,惩罚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一开始可能有人以为她只是仗的太后的宠,后来发现皇上也是如此。一个小丫头,只要侯府没事,她闯的能是多大的事。
也有之前酒肉交好的世家子弟来萧烨这告郡主的状,无非就是小利争抢拦道挡道、被打了、舞女纠纷之类的,萧烨为着军粮大事殚精竭虑,虽然听着的确是这丫头有点过分了,但是也没力气管了,只得嘱咐一句:你们以后别招惹她不就行了!
看着宁宁闲闲起身,闲闲给他行了个礼:“世子。”
萧烨简直想说,快起来吧四公主,受不起您这一礼。
宁宁的银鞭的鞭尾现在正绑成了圈,鞭尾和鞭身打个结圈在一个长得圆滚滚的三四岁的娃娃胳膊下,鞭柄拿在宁宁手里,要是那圈拴在娃娃脖子上,简直像是在栓小狗。
没办法,季思墨小公子现在正是“撒手没”的年纪,腿脚刚使利索,看见什么都好奇,不管是在哪,都上窜下跳像个猴子,还是圆滚滚的那种猴子。
今天宁宁从侯府过来请安,这孩子看见她走嚎的跟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一样,宁宁见不得这样的离别,只好把他带进来。
进了太后殿里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非要自己端着杯子喝水,拿不住打破了就嚎啕大哭,不让他爬太后的锦榻也大哭,跟别人倒欠他一样,这会儿哭累了被拴着趴在地上捧着一盘桂花糕吃的满脸狼藉。
萧烨看这娃娃好笑:“怎么还拴着?”
宁宁道:“不拴着他能爬世子殿下头上去。”
萧烨:“…”这丫头不仅功夫练厉害了,嘴皮子也厉害了。
季思墨是季白芍和李枫的孩子,李枫是萧烨的表亲,这孩子也可叫他一声表叔。左右这会儿等着没事,萧烨就把孩子抱起来,让人给他换了一盘新的,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爬在桌子上吃。
宁宁皱眉:“当心他身上脏,弄污了你的衣服。”
萧烨不在意的道:“无碍,今日也没什么事,不见什么人了。”
季思墨是个胆大的孩子,也可以说是缺心眼,只要抱他的人他看着顺眼,抱的舒服,最重要的是给好吃的,他就任人抱。还大方的分自己的吃食给别人,他沾满口水的小手拿了一块黄澄澄的米糕,先是大方喂给抱他的萧烨,萧烨脾气很好的吃了。
然后又拿了一块伸长了手臂去喂给宁宁:“小姨吃。”
宁宁毫不留情的拒绝:“不吃,脏死了,拿走。“
事实上萧烨真的是谨慎过头了,季思墨这个年纪听的最多的就是“不行、不好、不准、再闹打你”这样残忍拒绝的话了,早已百毒不侵,爱吃不吃,他自己吃的开心就好。
两人刚坐了没一会儿,宫人又领进来一个人,李枫。
李枫两年前春考上榜入了监察司,现在也是负责一州监察使了。
宁宁看见他,脸色拉了下来,慎安姑姑适时走了过来:“郡主,太后说让你去后殿拜见。”
萧烨道:“去吧,我帮你看着他。”
宁宁无奈,只好随慎安姑姑去拜见太后了,她自从三年前被禁足后,她就不在住皇宫了,不过她每个月都要进宫来请几次安,有时是她自己想来看太后,有时是太后想见她。
见了,就说说自己的近况,老侯爷夫人又教了她什么招式,她自己又惹/干了什么事之类的,听听太后的嘱咐,有时领点赏赐。
她走后,李枫走到宁宁的位置在萧烨面前坐下,看了那娃娃几眼,那娃娃乌溜溜的眼睛也好奇的盯着他看,半响,大方递过去一块米糕:“呐!”还打了个令人倒胃口的奶声奶气的嗝。
幸好李枫也是个不嫌弃他的,伸出修长的五指接过了那块小小的米糕,而后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制作精致的拨浪鼓,礼尚往来的递过去。
季思墨不客气的接了,而后就咚咚咚地摇了个没完,兴致起来就爬上桌子,李枫和萧烨都眼疾手快的一手护着,一手把桌子上的茶盏碗碟都递给旁边的侍女。
季思墨摇头晃脑的要跟着这小小的拨浪鼓起舞,然后胆大包天的要像跳崖一样要从桌子上往下跳。可惜两小短腿刚蹦起来,就被一只手稳稳提在空中,急得蹬腿大叫:“叔叔我要下去。”
李枫把他放在地上,萧烨眉毛一挑,识趣的把绑着季思墨的那根鞭子递给他,让他跟着去溜娃。
李枫:“…”还是接过了鞭子。
宁宁回来的时候,季思墨正在哇哇大哭,萧烨和李枫、还有侍女们都束手无策的围着他问长问短。
宁宁皱眉:“怎么了这是?”
萧烨拿着拨浪鼓道:“好像是摔了。”
李枫则是关切又无措地托着季思墨的两个胳膊,是个要抱不抱,要扶难扶的姿势。
宁宁弯下腰接过他:“我看看,磕哪了,头,脸,身上?没红呀?”宁宁转身看下,这片是空地,距离台阶还有一点距离,也不大能磕着。
“能站不能?”宁宁让他站好,季思墨揉着眼睛朝她怀里走了两步,看起来也不是膝盖。
宁宁脸一拉,训他:“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好好说,到底哪疼?”
萧烨:“……”
李枫:“……”
季思墨委委屈屈的指了指自己肚子上缠的鞭子:“这儿”。
宁宁一看就知道他是什么德行:“勒的是吧,我都给你垫了一圈布垫,知道勒还跑那么快。”
宁宁解开鞭子,掀开他的上衣看了一眼,没有红印,白白的小肚子圆鼓鼓的,她拍了拍:“小圆猪。”
季思墨被她拍痒了,捂住自己的衣服,噗呲笑了起来。
萧烨捏了捏他圆圆的小脸,把拨浪鼓递给他。一圈人都松了一口气。
太后出来了,宁宁带着季思墨离开了,让他们说事情。
离开之前,宁宁看了一眼李枫,这次没再说什么。
这一次,太后跟宁宁说,她可以离京去探望袁谦和小白姐姐,不过季思墨要送到李家住,送到李家,他也要改姓为“李”了。
太后的意思很明确,宁宁自己也是个未婚的姑娘,带着个孩子不合适,虽然她其实也不在乎。但是季思墨快要开蒙记事了,以后还是要跟其他孩童一起玩耍读书的,难道真的要让他身边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吗?有些大人轻飘飘的话,对于孩子来说却是很沉重的。
对于李枫这个人,宁宁三年前是怨恨、充满拒绝的,怪他没有帮小白姐姐,让她受那么重的伤。可是这三年,宁宁也听了他一些事,比如他拒了不少亲事、得罪了不少官员,去年被李公赶出李府自立门户,自己住在租来的院子里。每年季思墨生辰,李枫都会送上精心的贺礼,前两年被宁宁拒绝送回,最后一年,宁宁还是屈服了拿给了季思墨,小家伙还喜欢的的不得了,气死人。
想到这,宁宁心里又充满了拒绝,他那个小院子,都没几个仆人,他自己每天又要上值,怎么能照顾好季思墨呢?宁宁摸了摸季思墨睡着的小脸,她其实一开始是想带着他去找小白姐姐的,但是后来想想,当年小白姐姐是有多么大的痛苦纠结才会舍子离开,再把孩子带到她面前,会不会是对她的第二次伤害呢。
马车驶出宫门,宁宁就不在思考这些了,这几年,在老侯夫人这位心狠手辣的巾帼英雄的调教下,宁宁已经学会了不做无意义的情绪纠结,与其翻来覆去的无意义的想,不如去干点有实际效用的事情,至于那些悬而难决得问题,或许等一等就会有更好的答案。
这三年,袁谦还没有调离荆州,他的九宫分田法和分渠囤水法在荆州推行的很好,所管的县里粮食收成翻倍,今年刚被提为了郡守,并要求将所用之法整理成著述,分发荆州各县因地制宜的学习使用。
宁宁很为他高兴,如果秋季荆州收成好的话,今年年底,他可能有机会携着著述到京城面圣,这样他们也可以再见面,不过宁宁还是有点等不及,她快要18岁了,老侯夫人同意今年带她离京几个月,计划是在夏天和秋天,她第一时间选了荆州。
感觉的外面有异动,宁宁半掀开车帘,看到原来是遇到了另一队车架,对方给他们让了道。对方的马车上车帘紧闭,没有出来打招呼的意思,宁宁也没有在意,这种事情她自己不想见人时也会这么干,而且看那马车的规制,从东城来,品级似乎也不小。
没过几天,太后在宫中举办赏春宴,邀请世家夫人和贵女们入宫陪太后赏春。宁宁这几年很少参加京中女眷们的集会了,既然融不进去她们的圈子,宁宁也不想强融。
这次是太后办的,虽然宁宁觉得有点突然,但还是要去的。
宁宁先去拜见了太后,而后才入席,坐在小辈席这边,跟李锦相邻。鲜花盈席,歌舞升平,声乐盛世,宁宁百无聊赖的喝了一口花茶,而后看向台中的歌舞,思绪逐渐离开宴席,回到侯府武场里那根近4丈高的旗杆上,上面没有旗帜,只有一个红缨,那是两年前老侯夫人开始教她踏风——欧阳家家传的轻功心法时,给她立的目标,只要她能将那个红缨取下,轻功才算是入门了。
这两年她先练基本心法、练力量、练身法,尝试过无数次,虽然离那红缨越来越近,但总是差那么一些,无法成功。
出神在心中演示身法时,李锦叫了她一下,宁宁回过神,歌舞队已经下台了,她转头看向李锦,见李锦示意她看向斜对面下首,有几个新鲜的贵族小姐面孔,其中有一个脸庞有点圆,两颊自然的红粉,珠圆玉润的十分可爱,看到宁宁朝她们看过去,一脸惊喜的娇羞掩唇,同伴之间高兴的相互拉拉,示意对方快看。
宁宁能分别出她们眼中没有恶意,正回应微笑示意,李锦同时在旁边提醒:“专门来看你的,笑一下!”
宁宁疑惑:“看我?”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她毕竟在京中还是很有名的,虽然名声好不好另说,她也不想问她们看她的理由了,继续道:“新入京的贵家眷吗?哪家的?”
李锦道:“这一批都是世子为了筹备军粮军备召集来的大皇商,中间那个,圆脸的,长得最好看的,是世子要给我哥说的金主媳妇。宁州首富杨家的女儿。”
宁宁:“……”
大夏这几年边疆很不安稳,异族骚扰不断,虽然打来打去也没从大夏手里讨到什么好处,但就是如苍蝇硕鼠般惹人厌烦,动乱不断就要大军防卫,不管是打起来还是不打,军费军粮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若是遇到那个地方再有个天灾人祸,粮食不足,就会左支右绌。萧烨在忙这个,宁宁也有所耳闻,相关干系老侯夫人也给她讲过,皇上近几年倾向于强军强武政策,不打算在跟对方玩你来我往的打闹游戏,要是可能要下决心平定四方,赢得真正的数十年的安定。
宁宁真心的夸赞道:“长得不错,看起来性子也率真。”
李锦道:“的确,性子世子也派人摸过了,家里娇宠长大的,也有名师教习,性情单纯,跟小白兔一样。”
宁宁认同她,那小姐粉雕玉琢,有些娃娃脸,时刻笑意盈盈,眉眼间看不见一丝愁绪。
她想了想温靖安那战场修罗的名声,跟这个小白兔比简直是个凶神恶煞的大灰狼,于是问道:“她见过你哥了?”
李锦道:“还没呢,待会儿下了席,就让他们见一面。”
宁宁道:“那万一人家不同意呢?”
李锦看了她一眼,端起了一杯酒喝了,没直接回答:“希望我哥待会开窍争点儿气吧!”
其实以商户之家配当朝大将军府,是高攀了,也是将军府低就了,杨首富家纵使再富可敌国,也基本上没有拒绝的权力,更不用说太后都愿意助力,这门亲事基本上是定了。只不过宁宁和李锦,还是对杨小姐有几分女儿家的同理心来,父母之命,家国之需,高于个人意愿和幸福。
席后,李锦拉着宁宁走出去,跟上那被人刻意安排落单的杨小姐。
两人与那杨小姐见了礼,互相介绍了姓名称呼,得知杨小姐闺名叫婼真。
杨小姐惊喜的看着宁宁,夸赞她长得美艳无双,名不虚传。宁宁自己心虚,和李锦一起做了拐骗小白兔的勾当,也不好多亲近,勉强的半木着脸装冷淡。
两人带着小白兔到外宫景苑的凝翠亭喝茶点,等待马车过来接她们回去。
说了没两句,温靖安就走了过来,宁宁看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如往常一样的闲散冷淡脸,幸好没穿军甲,宽肩长腿倒很有一份英武俊气。
李锦热情的介绍了那两人,杨小姐很有分寸的将好奇隐在礼节之下,只眨着清纯的大眼睛献上自己盈盈的可爱笑颜。宁宁快有点看不下去了,李锦找了个借口将两人拉走了,不过也没走多远,找了个地方不远不近的看着。
一开始,杨小姐依旧笑盈盈的跟温靖安说了几句话,温靖安背对着他们看不出表情,但是看得出在交谈。而后,两人似乎沉默了一会儿。再后来,杨小姐见久久没人回来,神色开始变得有点不安,像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
李锦和宁宁适时重新出现,不让杨小姐太过尴尬,又说笑了几句,送她去南城门面圣出来的她父亲身边,温靖安在马车外护送随行。
杨父已经在宫门外等,一见到跟温靖安,脸色有些不好看,而后看着随宁宁和李锦一起走下马车的杨小姐,神色变得有些担忧。
杨小姐如雏鸟归林般快步走回父亲身边,脸上红霞更重了。
温靖安和李锦乘坐李府的马车离开,宁宁等了片刻,上了侯府的马车,马车行了不远,想起今日请慎安姑姑给自己打包的点心没带,答应带给小思墨的,为了不让慎安姑姑再安排人跑腿去送,马车就调了头,让人去取。
坐在马车上等的时候,宁宁忽然听见车外有人声,好像是那杨小姐的声音。
宁宁掀开车帘,发现他们正好停在一处景墙外侧,声音就是从景墙里侧传出来的。
杨小姐声音半撒娇半嗔怪:“爹你都知道了怎么不先跟我说呀,这下好了,我本来是去宫里看热闹的,现在自己成了热闹!”
杨老爷唉声叹气的哄女儿:“唉!那端王世子只是跟爹表达了那个意思,让爹考虑考虑,谁知道……,宝贝女儿呀,你知道,我跟你娘对你婚事打算的,一直是挑你喜欢的,要是对方门当户对呢,就给你多备点嫁妆,要是家世平常,就给你招回家做上门女婿!那将军府,唉!官侯人家,要是你嫁过去受了委屈,爹娘也没法护你,所以是想着拖一拖。
你放心啊女儿,要是你不愿意,爹还有办法,大不了多出些钱,多捐些家产让世子改变主意。”
半响,杨小姐才道:“今天,是太后设的宴,这婚事怕是拒绝不了了吧。”
宁宁心道,因为大夏不仅是要杨家现在的家产,而是要今后至少5年乃至更长时间里,以杨家为首的宁州商会对军队的支持。
杨父还没回答,杨小姐道:“温少将军跟我说,他跟他父亲一样经常在外征战,愧对家眷,将来不管我愿意随军还是留京,都保证身边只有我一个女人。”
杨父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没说什么。或许他想说男人的这种承诺都是一时的,如何能当真呢?但是事已至此,既然无法拒绝,也只能尽量只往好的方面想了。
那两人的声音远了,似乎是上了马车走了。没过多久,杨家和将军府订婚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满城哗然。
马上就是万寿节了,三年前,为了倡导勤政节俭之风,皇上将万寿节一年一大办改成了非重要寿辰三年一大办,今年就是第三年了。
今年还在与大夏交战的北辽不会派使者来了,但是宁宁在名单上看到了另一个可能是旧识的名字,蜀王世子。
宁宁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传来那呼啸而来的箭矢之声,身后马蹄声和可怕的笑声越来越近:“跑啊,我数十声,十、九、八……”
那箭快的像一道利风,要跑多快才能躲过,宁宁脚下动了,顺着飘浮的绳子踏风而上,下一个瞬间,她落到了演武场另一侧的屋檐上,回头看去,这次她的确打下那红璎了,只不过是从红缨半丈下的将旗杆踢断了,她用力太猛。现在脚下还微微颤抖。
她看向场子的另一边,老侯夫人和欧阳泽大人远远的看着她,老夫人冲她一笑,而后点了点头,意思是算你成功了。
焦虑来自于无能,恐惧来自于未知。蜀王拥地自治,一直找理由不愿意为边疆战乱出一兵一粮,近年来皇上成年后,手段逐渐强硬,蜀王终于迫于压力终于屈服,愿意出兵援助北疆,为表诚意,今年特派世子押解贺礼前来贺寿,修复与洛京的关系。
迟来的诚意,还配被接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