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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贾谋方技 ...


  •   天刚蒙蒙亮,砸门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王掌柜。

      门外站着三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腰间挂着一块刻着“刘”字的木牌。临江府酒业行会的牌子。

      “苏家丫头,出来!”光头嗓门洪亮,震得门框嗡嗡响,“行会有令,即日起,醉仙坊所有酿酒用粮,需由行会统一调配!”

      苏晚拉开门的瞬间,就明白了。

      来得真快。

      她昨日才与谢云澜达成初步合作意向,今早行会就上门——要么是王掌柜通风报信,要么,这醉仙坊早就被人盯死了。

      “统一调配?”她站在门槛内,没让开,“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光头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就是你们坊里以后买米麦、高粱,都得从行会指定的粮铺买。价格嘛,比市价高三成。还有——”他指了指院里那几口陶缸,“酿出的酒,得先送样给行会品鉴,合格了才能卖。”

      陈伯从屋里冲出来,急道:“高三成?这、这还怎么活!”

      “活?”光头冷笑,“苏老坊主在的时候,醉仙坊年年交不上行会例银,欠了多少人情?如今他走了,行会肯继续让你们挂名,已是仁至义尽!”他目光扫过院子,“要么守规矩,要么——就滚出临江府酿酒行当!”

      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苏晚沉默片刻,问:“这是刘会长的意思?”

      光头一愣,随即挺起胸膛:“正是!刘会长说了,临江府酿酒一行,讲究的是规矩、是传承。你们醉仙坊这些年不守规矩,酿的酒又酸又涩,坏了整个西街的名声!如今想靠些歪门邪道翻身?没门!”

      歪门邪道。指的恐怕是石灰水消毒,是那坛“初霁”。

      “我要见刘会长。”苏晚说。

      “会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光头嗤笑,“三日。三日内,你们醉仙坊若不去行会登记,不签调配契书,后果自负!”

      他丢下这句话,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陈伯急得团团转:“小姐,这可怎么办?粮价高三成,咱们就算酿出琼浆玉液,也得赔本啊!”

      苏晚没说话。她走回石桌边,看着桌上那张谢云澜留下的布局图。

      图是好图,可若连原料都被卡死,再好的布局也是空中楼阁。

      “陈伯。”她忽然开口,“您知道刘记粮铺的米,是哪儿来的吗?”

      “啊?”陈伯被问得一愣,“刘记……刘记自家有田庄,也在外府收粮。他们和漕帮关系好,运粮便宜。”

      “漕帮……”苏晚指尖轻叩桌面。

      大周朝漕运发达,南北粮食物资多走水路。临江府地处运河要冲,漕帮在此势力极大。刘记能垄断酿酒用粮,靠的恐怕不止是行会会长的身份。

      “小姐,要不咱们去求求谢公子?”陈伯小声说,“他能拿出一百二十两,说不定有办法……”

      “不急。”苏晚摇头。

      她需要先弄清楚,这个刘会长到底想要什么。是钱?是方子?还是单纯不想让醉仙坊起来?

      更重要的是,谢云澜在这件事里,会扮演什么角色。

      午后,谢云澜派来的人到了。

      不是工匠,也不是送材料的伙计,而是一个穿着青灰色短衫、眼神精干的年轻人。他自称阿七,递上一封素笺。

      “公子说,苏姑娘若遇到麻烦,可看此信。”

      苏晚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刘三福好名,尤好附庸风雅。三日后西园雅集,他可往。”

      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苏晚盯着那行字,半晌,问阿七:“谢公子还说什么?”

      “公子还说,姑娘若有雅兴,不妨酿一坛适合文人品鉴的酒。”阿七恭敬道,“原料已备在门外。”

      门外停着一辆板车,车上放着三袋上等精米、两筐新麦,还有几包用油纸封好的东西。苏晚拆开一看,竟是桂花、菊花、竹叶,甚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武夷岩茶茶末。

      “这些……”

      “公子说,既是雅集,酒也需有雅趣。”阿七道,“他还让小的传一句话:刘三福的舌头,喝过宫里赏下来的‘玉液琼浆’。”

      宫里。

      苏晚心头微动。谢云澜这是在提醒她,刘会长见识不浅,寻常酒打动不了他。而“雅趣”二字,更是点明了方向——这酒不能只是好喝,还得有文人墨客追捧的风雅意趣。

      “替我谢过公子。”她将信折好,“三日后,我会带着酒去西园。”

      阿七拱手离去。

      陈伯看着满车原料,又喜又忧:“小姐,这谢公子出手倒是大方,可那刘会长……”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苏晚抓起一把桂花,放在鼻尖轻嗅。

      花香清甜,带着秋日的干燥气息。

      她脑中飞快闪过几个方案。桂花酿太俗,竹叶青太常见,菊花酒又偏药香……要想在雅集上一鸣惊人,需要的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味道组合。

      还有三天。

      足够了。

      ……

      接下来的三天,醉仙坊几乎昼夜不息。

      苏晚将坊里唯一一间还算完好的厢房改成了临时实验室。她用谢云澜送来的精米,试验了三种不同的酒曲配比:一种是传统米曲,一种是加入桂花干和少量橙皮的增香曲,还有一种,是她大胆尝试的、用岩茶茶末参与制曲的“茶香曲”。

      发酵温度控制是个难题。没有恒温设备,她只能用土办法:将陶缸半埋入地下,利用地温的稳定性。又在缸外围上稻草和棉絮,夜间生小火盆保持微温。

      最关键的,是风味的设计。

      “文人雅士品酒,品的不仅是味,更是意境。”苏晚在笔记上写写画画,“要让他们喝出画面感,喝出诗意。”

      她最终确定了三个方向:

      第一坛,主打“清冽”。用最纯粹的精米发酵,追求极致的干净口感,尾韵留一丝若有若无的竹叶清香,取名“青玉案”。

      第二坛,主打“馥郁”。在发酵后期加入桂花和少量蜂蜜,让花香与酒体深度融合,取名“折桂令”。

      第三坛,也是最大胆的一坛——她用茶香曲发酵,在酒醅中埋入用纱布包裹的菊花和少量陈皮。茶韵、菊香、果酸,三种看似不搭的风味,要在酒中达成微妙的平衡。这一坛,她取名“东篱晚”。

      名字都取自词牌,暗合风雅。

      陈伯跟着忙前忙后,看着小姐将那些匪夷所思的材料加入酒中,欲言又止。但三日后开坛时,连他都愣住了。

      青玉案的清透如泉,折桂令的甜香扑鼻,东篱晚的复杂层叠……三坛酒,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小姐,这、这真的能成?”陈伯颤声问。

      苏晚没回答。她舀起一小勺东篱晚,抿了一口。

      茶韵先至,清苦微涩;旋即菊香漫开,冲淡了苦意;最后是陈皮的微酸和酒体的甘醇,在舌尖缠绵不去。

      成了。

      她放下勺子,看向窗外。

      三日之期已到,西园雅集,就在今日申时。

      ……

      西园在临江府城南,原是前朝一位致仕尚书的私家园林,如今对外开放,成了文人雅士聚会的场所。

      苏晚带着陈伯,抱着三坛酒到园外时,已近申时。园门口停着不少马车,穿长衫、戴方巾的文人三三两两往里走,间或还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商贾。

      递上谢云澜提前送来的请帖,守门小厮恭敬放行。

      园内景致极佳。亭台楼阁错落,假山流水环绕,此时正值深秋,枫叶红似火,桂子香如海。雅集设在临水的听雨轩,轩外平台上已摆开数十张案几,案上置笔墨纸砚、茶具果品。

      苏晚到得不算早,轩内已坐了二三十人。主位上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暗红色锦缎长袍,胸前挂着一块和田玉牌——正是酒业行会会长刘三福。

      而刘三福右手边的席位,坐着谢云澜。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长衫,外罩淡青色纱氅,手持一柄素面折扇,正与刘三福谈笑风生。那气度,那姿态,与三日前破院中的落魄书生判若两人。

      苏晚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女子赴文人雅集本就少见,更何况她还抱着酒坛。

      刘三福眯起眼,打量着她:“这位是?”

      “醉仙坊苏晚。”苏晚福身一礼,“蒙谢公子相邀,特来献酒助兴。”

      “哦?”刘三福看向谢云澜,“云澜,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妙人?”

      谢云澜微笑颔首:“正是。刘老前日不是说,想尝尝临江府的新酒风味吗?苏姑娘这三坛酒,或可一品。”

      “既是你推荐,那便尝尝。”刘三福捋须,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他掌管临江府酒业二十年,什么好酒没见过?一个黄毛丫头酿的酒,再妙又能妙到哪儿去?不过是看在谢云澜的面子上,走个过场罢了。

      苏晚仿佛没看出他的轻视,只让陈伯将三坛酒依次摆开,又取出九个素白瓷杯。

      “这三坛酒,各有名目。”她声音清朗,在安静的轩内格外清晰,“第一坛青玉案,取其清冽;第二坛折桂令,取其馥郁;第三坛东篱晚——”她顿了顿,“取其悠然。”

      说罢,她亲自开坛,斟酒。

      青玉案入杯,酒色透明如水,只在杯沿挂着一线极淡的青色。

      折桂令呈淡金色,桂花碎在酒液中缓缓沉浮。

      东篱晚最奇,酒色竟是浅琥珀色,细看有极细微的悬浮物——那是菊瓣和陈皮碎末。

      刘三福先端起青玉案。他习惯性地先闻,再抿,喉结滚动,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放下杯,又端起折桂令。这次他喝了一大口,闭目良久。

      最后是东篱晚。他只抿了一小口,却含在口中足足十息,才缓缓咽下。

      满轩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刘三福。

      只见这位老会长睁开眼,盯着杯中残留的琥珀色酒液,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青玉案清如秋水,折桂令甜而不腻。”他缓缓道,“但这东篱晚……”他抬头看向苏晚,目光复杂,“茶韵、菊香、果酸、酒醇,四味交织,竟无一丝冲突。初入口是茶的清苦,旋即苦尽甘来,如品人生——丫头,这酒,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苏晚坦然道。

      “好一个东篱晚。”刘三福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老夫品酒四十年,自认尝遍天下名酿。但今日这酒……”他顿了顿,“让我想起三十年前,在京城喝过的一坛御酒。”

      御酒二字一出,满座皆惊。

      谢云澜把玩折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晚心头猛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刘会长谬赞,民女陋技,怎敢与御酒相提并论。”

      “不是谬赞。”刘三福摇头,“那坛御酒名雪浸春,也是这般……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只可惜,那酒后来失传了。”他看向苏晚,眼神锐利起来,“丫头,你师从何人?这酿酒的手法,不似临江府一路。”

      来了。

      苏晚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题。刘三福不是傻子,他品得出这酒背后的功底,也嗅得出其中的不寻常。

      “家父苏秉忠,曾是醉仙坊坊主。”她垂眸道,“民女只是从小耳濡目染,又喜自己瞎琢磨。至于手法……无非是多试几次,碰巧成了。”

      “碰巧?”刘三福笑了,那笑却未达眼底,“也罢,既然你不愿说,老夫也不强求。”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三坛酒,确实有资格入我临江府酒业行会。从今日起,醉仙坊所需酿酒用粮,按市价供给。”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光头汉子——刘三福的侄子刘猛——急道:“伯父!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刘三福淡淡道,“临江府酒业,缺的就是这般有灵气的酒。苏丫头——”他看向苏晚,“你可愿将这三坛酒的方子,卖给行会?价格随你开。”

      果然。

      苏晚心中冷笑。先是打压,再是招安,最后图穷匕见——要方子。这位刘会长,打得一手好算盘。

      “方子是家传,不便出售。”她声音平静,“但若行会需要,醉仙坊每月可供给定额的酒,价格公道。”

      这是拒绝,也是让步。

      刘三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盯着苏晚,半晌,才缓缓道:“也好。那便每月供三十坛,按‘折桂令’的规格,一坛五两银子。”

      五两。几乎是市面同等酒的三倍价。

      但苏晚知道,这不是高价买酒,是买她的“安分”。

      “可以。”她应下。

      “痛快!”刘三福举杯,“那便以此酒,贺我临江府酒业,又添新秀!”

      满座纷纷举杯。

      一片恭贺声中,苏晚看向谢云澜。他正遥遥举杯,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依旧,可苏晚却从中读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像是赞许,又像是……提醒。

      雅集散时,已是月上柳梢。

      苏晚抱着空酒坛出园,谢云澜跟了出来。

      “姑娘今日,大放异彩。”他走在身侧,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多亏公子指点。”苏晚说。

      “我只是递了张帖子。”谢云澜摇头,“酒是你酿的,话是你说的。”他顿了顿,“不过,刘三福最后提到‘雪浸春’……姑娘可知,那是什么酒?”

      苏晚脚步未停:“听家父提过,说是前朝御酒,早已失传。”

      “是失传了。”谢云澜声音轻了下来,“但三十年前,那酒还在的时候,曾惹出过一桩惊天大案。酿那酒的酒坊满门抄斩,所有相关记载,也被尽数销毁。”

      苏晚心头一凛。

      “公子想说什么?”

      “我想说——”谢云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有些东西,失传了,就让它永远失传吧。强行找回来,未必是福。”

      月光下,他的眼睛幽深如古井。

      苏晚与他对视:“公子是在警告我?”

      “是忠告。”谢云澜伸手,从她发梢拈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桂花,“苏姑娘,你这双手能酿出绝世的酒,也能捧住锦绣前程。何必去碰那些……沾着血的旧事?”

      他指尖温热,拂过她鬓角时,带起一阵微痒。

      苏晚后退半步:“公子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谢云澜收回手,“只知道三十年前那桩案子里,死的不止酿酒的人,还有品酒的人,查案的人,甚至……无意中提起那酒名的人。”

      他说完,拱手一礼:“夜色已深,姑娘早些回去。三日后,工匠会正式上门改建酒坊。”

      青衫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苏晚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沾着血的旧事。

      父亲留下的绢帛,丝纸上的坐标,还有谢云澜讳莫如深的警告……这一切都指向三十年前那坛雪浸春。

      而她现在酿的东篱晚,竟被刘三福说像那坛御酒。

      是巧合,还是……她的手法,无意中触碰了某个禁忌?

      怀中的丝纸忽然变得滚烫。

      她想起那个九线网格,那个红点。

      那到底是什么?而谢云澜,他到底是谁?是友,是敌,还是……与她一样,被卷入这场陈年旧局的人?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苏晚抱紧酒坛,一步一步,走回那条漆黑的长街。

      身后,西园的灯火渐次熄灭。

      而临江府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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