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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生试奇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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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两银锭在磨盘上泛着冷光。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王掌柜盯着那锭银子,又盯向谢云澜青布长衫的背影,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当真要替她还债?”
“白纸黑字,童叟无欺。”谢云澜转过身,依旧是那副温润书生的模样,语气却不容置喙,“三日后午时,一百二十两,分文不少。到时还请王掌柜带上借据,咱们两清。”
王掌柜的小眼睛在谢云澜和苏晚之间来回扫视。这书生衣着普通,出手却如此阔绰。这苏家丫头酿的酒确实古怪,但值不值得一百二十两?
他心中飞快盘算。硬抢?众目睽睽,师出无名。答应?又怕其中有诈。
“好!”他一咬牙,抓起那锭银子,“三日后午时,老子带人来收钱。若是少一个铜板——”他恶狠狠瞪向苏晚,“你这酒坊,还有你这个人,照样得抵给我!”
说罢,他带着人呼啦啦走了。
围观的街坊却没散。众人的目光在谢云澜和苏晚之间游移,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这书生什么来头?”
“一百二十两说拿就拿……”
“苏丫头这酒真有那么好?”
谢云澜恍若未闻。他走到那坛“初霁”旁,弯腰,重新封上红布。动作不急不缓,指尖划过陶坛粗糙的表面时,停顿了一瞬。
“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他直起身,看向苏晚。
苏晚的酒劲正慢慢上来。三碗初霁虽度数不高,但这具身体的酒量显然有限。她强压着眩晕感,点了点头:“里边请。”
陈伯连忙上前要收拾,谢云澜却摆摆手:“老伯不必麻烦,就在院中石桌便好。”他说着,竟自己动手搬来两个破旧的木凳,又用袖子擦了擦石桌上的灰尘。
这般做派,全然没有读书人的架子,反倒让苏晚心中的警惕又添一分。
两人相对而坐。
“谢公子。”苏晚先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那十两银子,算是您买这坛酒的定金。至于还债之事——无功不受禄,苏晚不敢领受如此大恩。”
“不是恩。”谢云澜微笑,“是生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瓷杯——不知何时备下的,杯身薄如蝉翼,在晨光下几乎透明。然后他掀开酒坛,舀出半杯初霁,却不喝,只将杯子轻轻推到她面前。
“苏姑娘可否说说,这酒是如何酿成的?”
问题来得直接。
苏晚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淡金色液体索思,说现代微生物学?说风味化学?对方会把她当疯子。可若随便搪塞……
“酒曲是根本。”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我家传的酒曲方子有些特别,活性更强,杂味更少。发酵时的温度、湿度也需精准控制,不能任凭天气。”
“哦?”谢云澜挑眉,“如何精准?”
“观察。”苏晚指尖轻点桌面,“酒醅的颜色、气味、温度,每两个时辰看一次。热了要散热,冷了要保温。还有——”她顿了顿,“发酵的缸,必须洁净如新。”
“所以姑娘用了石灰水。”谢云澜接话道。
苏晚心头一跳。
她昨日用石灰水消毒时,院门紧闭,这人如何得知?
谢云澜仿佛看穿她的疑惑,笑道:“方才进院时,闻到些许石灰气味。又见缸边地面有新洒的水渍,颜色发白,与别处不同。”他端起那杯酒,终于饮了一口,闭目片刻,“而这酒中,全无石灰的涩味,反倒有种……清冽的净爽感。姑娘处理得妙。”
每一个字都敲在苏晚心上。
这绝不是普通书生。普通书生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更不会将气味、痕迹和酒的风味联系起来。
“公子到底想谈什么生意?”她决定单刀直入。
谢云澜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苏姑娘这初霁,可愿与我合作,卖往江南十二府?”
苏晚呼吸一滞。
江南十二府,大周朝最富庶之地,酒肆林立,名家辈出。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酒,无一不是十年以上的老字号。
“公子说笑。”她稳住心神,“初霁不过是应急之作,工艺粗糙,产量有限。别说江南,就是这临江府,能卖上三个月已是侥幸。”
“所以需要改良。”谢云澜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石桌上。
是一幅简易的酿酒工坊布局图。
苏晚只看一眼,就怔住了。图中将酒坊分为“原料处理区”“发酵区”“陈酿区”“灌装区”,各区之间用廊道连接,标注着通风、采光、排水的要求。虽然简陋,却完全符合现代酿造车间的分区理念。
“这是我游历时,在蜀中一处古酒坊看到的布局。”谢云澜指尖点着图纸,“据说按此法布置,酒损可降三成,品质更稳。”
苏晚盯着他:“公子对酿酒如此了解,为何不自己开坊?”
“我不擅酿酒。”谢云澜坦然道,“我只擅识酒,和卖酒。”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遮掩。那种坦荡反而让苏晚更加困惑——这人到底图什么?
“合作可以。”她沉吟片刻,“但我要知道,公子能提供什么,又想要什么。”
“我提供三样东西。”谢云澜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银子。酒坊改建、原料采购、工匠工钱,我出。第二,销路。临江府、金陵府、苏州府,我有门路让初霁进最好的酒楼。第三——”他顿了顿,“保护。”
苏晚抬眼。
“王掌柜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本地的酒业行会,也不会坐视新酒崛起。”谢云澜语气平静,“这些麻烦,我来挡。”
条件优厚得不可思议。
“那公子要什么?”苏晚问。
“我要初霁今后五成利润。”谢云澜说,“以及,姑娘接下来三年所酿新酒的独家经销权。”
五成利润,独家经销。这是要把她和酒坊牢牢绑在他的船上。
“若我不答应呢?”
“那这坛初霁,便是我买下的最后一坛酒。”谢云澜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三日后我还了债,姑娘自可继续经营。只是——”他看向那几口陶缸,“凭姑娘一人之力,能走多远?”
他说完,竟真的转身要走。
“等等。”苏晚叫住他。
谢云澜停步,没有回头。
苏晚深吸一口气。酒意还在脑中断续翻涌,但理智告诉她,这是机会——一个能让醉仙坊起死回生,甚至一飞冲天的机会。虽然风险未知。
“我需要看看公子的诚意。”她说。
谢云澜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比如?”
“比如,先解决眼下的麻烦。”苏晚走到院墙边,指着墙角一处新鲜的泥土翻动痕迹,“昨夜有人翻墙进来,在那口缸边动了手脚。”
谢云澜神色微凝。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泥土有被踩实的脚印,缸沿上留着半个模糊的指印。
“丢了什么?”
“没丢。”苏晚掀开那口缸的盖子,“但多了这个。”
缸中酒液表面,飘着几片不起眼的枯叶。
谢云澜拈起一片,凑到鼻尖。只一嗅,脸色就沉了下来:“断肠草。”
“剂量很轻,毒不死人。”苏晚盖上缸盖,“但若真卖出去,喝出毛病,醉仙坊就彻底完了。”
这是警告,也是示威。
有人不想让这间酒坊活,更不想让初霁面世。
谢云澜沉默良久,将枯叶收入袖中:“此事我会查。三日内,给姑娘一个交代。”
“好。”苏晚点头,“那么合作之事——在公子拿出交代之前,暂不签约。但酒坊改建可以开始,银子我日后从利润中扣还。”
这是她最大的让步。
谢云澜看着她,忽然笑了:“苏姑娘,你比我想象中更谨慎。”
“死过一次的人,总该学会小心。”苏晚淡淡道。
这话一语双关。谢云澜眸光微动,却没追问,只拱手道:“既如此,谢某便先告辞。改建的工匠和材料,明日会有人送来。”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这几日姑娘若出门,最好让那位老伯陪着。”
说罢,他青衫一摆,飘然出了院门。
苏晚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坐下。
陈伯从屋里出来,忧心忡忡:“小姐,这人可靠吗?一百二十两,说拿就拿……”
“不可靠。”苏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但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看向石桌上那张布局图。线条工整,标注清晰,绝不是游历时看到那么简单。这个谢云澜,对酿酒工艺的了解,恐怕不在她之下。
而他最后那句提醒……
“陈伯。”苏晚起身,“这两天坊里存的粮食还有多少?”
“还有三袋米,两袋麦子,够吃半个月。”
“先别动。”苏晚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街对面茶馆二楼,隐约有个人影,正朝这边张望。“去买米时,绕远些,去东街的粮铺。”
“东街?那贵一成——”
“照做。”
陈伯似懂非懂地点头。
苏晚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
当夜,苏晚又失眠了。
她点着油灯,在父亲留下的旧账本背面写写画画。酒曲配方改良的几种可能,发酵温度控制的土法装置,不同原料的配比试验计划……字迹潦草,夹杂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公式。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笔。
起身,走到墙角那口老旧的红木柜子前。这是父亲生前放重要物件的地方,上着锁。钥匙在她落水时丢了,一直没打开。
苏晚找来一根细铁丝,蹲在柜前,借着灯光,将铁丝探入锁孔。
前世为了研究各地酒文化,她跟一位老师傅学过几天老式锁具的结构。这种铜锁看似复杂,实则机关简单。
咔哒。
锁开了。
柜子里东西不多。几本泛黄的酿酒笔记,一叠地契房契,一个褪色的香囊,还有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
苏晚拿起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拆开三层油纸,里面露出一卷暗黄色的绢帛。
她展开绢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列列工整的小楷,记录着某种酒的配方。原料、工序、火候、时日,写得极尽详细。但关键处却有缺损,写着“曲方”和“秘术”的两处,明显被人用墨涂黑了。
绢帛右上角,盖着一方朱红印章。印文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是四个篆字:
御酒监制。
而在印章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迹,墨色与配方不同,像是后来添上的:
“雪浸春成,祸福相依。秘在曲中,慎之慎之。”
雪浸春。
苏晚心头一震。她听过这个名字。在父亲偶尔的酒后醉语中。说那是苏家祖上曾为皇室酿的御酒,后来因故失传,成了苏家几代人的心病。
而这行警告意味十足的小字……
她将绢帛举到灯下细看。在“祸福相依”四个字旁边,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她顺着折痕轻轻摩挲,发现绢帛的夹层里,似乎还有东西。
小心地用匕首挑开绢帛边缘,里面滑出一张更薄的、近乎透明的丝纸。
丝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简略的线条图:像是一座宫殿的局部,标着“东三阁”“地窖丙字七号”等字样。图的一角,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九条细线交织成的网格,网格中心点着一个红点。
苏晚盯着那个符号,脑中飞快搜索。这不像文字,不像图腾,倒像是……某种密码坐标?
她正凝神思索,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像是瓦片被踩动。
苏晚瞬间吹灭油灯,将绢帛和丝纸塞入怀中,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她屏住呼吸,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月光下,院墙头蹲着一个黑影。那黑影似乎也在观察屋内,半晌,才轻巧地翻下墙,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背靠墙壁,掌心渗出冷汗。
父亲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她摸向怀中的丝纸。那个九线网格的红点,在她脑海中不断放大,仿佛一个无声的漩涡,要将她卷入深不见底的暗流。
窗外,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