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是另外的价钱》云青柏

58、万国拜冕旒 这衣服，也

　　冬至这日，天还黑蒙蒙的，李晟安和秦昭二人，就被内侍从床上拔了起来。

　　今天是个大日子，李晟安登基后的第一个冬至，天子要去西郊祭天。

　　礼部的官员们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备，每一项仪程都反复演练，生怕出一丝差错。

　　秦昭也轻松不了，他是陪祭官，也要着祭服，虽不如天子的衮冕繁复，却也是层层叠叠、规规矩矩。

　　两人在寝殿中对坐着，任由宫人们伺候着穿戴。

　　李晟安上身着十二章纹玄色上衣、纁色下裳。腰间系着大带，佩着蔽膝、佩绶，前后垂着玉圭、玉璜。

　　秦昭替他系好最后一根系带，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

　　笑着低声揶揄道：“殿下今日恐怕水都不能多喝。”

　　李晟安忍不住笑出了声，冕冠的旒珠一阵叮咚脆响，他只得赶紧稳住，随即微微垂着眼看着面前的人。秦昭今日也穿着玄色祭服，腰束金带，头戴梁冠，整个人显得格外肃穆端方。

　　外头已传来礼官的催促声，两人对视一眼，收敛了笑意，整了整衣冠，并肩往外走去。

　　南郊圜丘，香烟缭绕，雅乐声声。

　　李晟安缓步登上三层祭坛，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主持冬至祭天，身后是文武百官，是各国使节，是这万里江山的所有目光。

　　每一个步骤都有礼官高声唱导，每一个动作都有规矩可循。

　　李晟安站在祭坛最高处，手执玉圭，按着既定的节奏行礼、跪拜、起身、再跪拜。

　　冕冠在眼前晃动，将一切都笼在一片朦胧里。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一片又一片俯首的脊背。

　　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你是天子，你是万民之主，你不再是你自己。

　　他垂下眼帘，按着仪程，一步一步走完。

　　回到宫中，大朝会还在等着他。

　　太极殿上，百官朝贺，万国来朝。各国的使臣，依次上前呈上国书，献上贺礼，说着恭贺新君登基的吉祥话。

　　李晟安端坐在御座上，十二旒垂在面前，将他的面容遮得模糊不清。他听着那些遥远的声音，偶尔微微颔首，按着礼官的提示，说着“平身”“赐座”之类的话。

　　殿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可他穿着这一身厚重的衮冕，却觉得闷热难当。脖颈压得生疼，脊背被层层衣袍裹得僵硬，连呼吸都仿佛被束缚着。

　　大朝会终于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晟安被秦昭扶着回到寝殿，几乎是跌坐在榻上。宫人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替他解下冕冠，卸下衮服。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穿着一身中衣靠在引枕上，动也不想动。

　　秦昭挥了挥手，宫人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他心疼的轻轻按上李晟安的脖颈：“累坏了吧？”

　　李晟安迷迷糊糊的任由着他揉按，闷声道：“累死我了，穿着这身衣服，简直是上刑。”

　　秦昭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揉着他僵硬的肩颈：“何止是上刑。”

　　他嘴角带着些许苦涩的笑意，轻声说道：“这衣服，也是您的牢笼。”

　　李晟安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偏头看着他。

　　秦昭却想起了李晟安登基那日，太极殿上，香烟缭绕，雅乐声声。文武百官分列东西，各国使节伫立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秦昭站在武将第一位。

　　这个位置，是他用半生出生入死换来的。承影卫上将军，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武将之首，多少人羡慕，多少人敬畏。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这大殿空阔得可怕。

　　御座离他，太远了。

　　远到那十二旒冕冠下的人，面容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玄金色的轮廓。远到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看不清那人的目光，甚至看不清那人是不是也在看着他。

　　秦昭垂下眼眸。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砖上，砖缝笔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不敢抬头，更不能抬头。他的心上人，如今是天子，是万民仰望的那个存在，岂容直视。

　　礼官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一声高过一声。

　　秦昭随着众人，撩起衣袍，缓缓跪下。

　　他俯下身去，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那一下，很轻，却仿佛叩在了心上。那个人坐在上面，看着底下这黑压压的一片头颅，会是什么感觉。

　　会觉得孤独吗？会看着他吗？

　　“阿昭，在想什么呢？”

　　秦昭回过神来，对上那双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李晟安正拉着他的手，整个人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又变回他熟悉的阿晏。

　　秦昭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方才那些恍惚复杂的心绪，忽然就散了。

　　他弯起嘴角，轻声道：：“没什么，今岁圣寿陛下穿常服躲过去了，冬至可躲不掉，后面还有元日呢。”

　　李晟安“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慢悠悠地开口：“秦将军如今坐在龙床上，抓着朕的手，还陛下长陛下短的未免太假客气了。你昨晚还叫朕晏哥哥呢。”

　　秦昭听着他那拿腔拿调的语气，笑得肩膀直抖:“李晏之！你又阴阳怪气什么呢。”

　　李晟安收了那副怪腔调，歪着头看他:“我阴阳什么？我还想问你呢。回来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怎么，朕穿几次衮服，就把自己穿成外人了？”

　　秦昭被他戳中心事，有些心虚地别过脸去。

　　“没有。”

　　“没有？”李晟安凑近了些，“没有你叫我陛下？”

　　秦昭被噎住，小声嘟囔：“那是……那是规矩……”

　　李晟安嗤笑一声：“规矩？秦清和，你跟我说规矩？”

　　秦昭索性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李晟安却不依不饶的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脸转了过来：“叫晏哥哥。”

　　秦昭的耳根腾地红了：“不叫。”

　　李晟安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放得更低更软，像是哄孩子似的：“叫一声嘛。”

　　秦昭被他这副无赖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偏偏又挣不开他的手。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我不。”

　　“啧，这么威武不屈。”李晟安贴到他耳边，轻轻说道，“那我叫你好了。”

　　“昭哥哥.....”

　　那一声像在他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秦昭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腾地红透，一路蔓延到到脖颈，连耳垂都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晟安，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晟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偏偏面上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怎么？昭哥哥不回应我？”

　　秦昭瞪了李晟安一眼，伸手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吻了上去。那吻又急又重，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力道，像是在惩罚这个厚脸皮的人。

　　李晟安被吻得措手不及，却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伸手环住他的腰，任由他予取予求。

　　半晌，秦昭才放开他。

　　他微微喘着气，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吻得嘴唇发红的人，又羞又恼地开口：“好不要脸！阿晏，你大我三岁有余，亏你张得开嘴！”

　　李晟安一脸无辜靠在引枕上，慢悠悠地说道：“是吗？可是我看你开心得很呢。”

　　秦昭被他噎住，脸涨得更红了。他说不出话来，只好恶狠狠地瞪着李晟安，那眼神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凶巴巴的，却又拿眼前这人毫无办法。

　　李晟安被他瞪得心都化了，伸手把他捞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的笑着轻哄，“说正经的，冬至后咱们可以歇息四日呢，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秦昭靠在他怀里：“想去的地方……”

　　他看着李晟安，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晶晶的，带着几分雀跃，像极了他小时候盼着出门玩的样子。

　　“很久没有和你一起出去逛过了。”他说，语气里满是向往，“不如咱们打扮打扮，去好好逛一逛这京城？”

　　李晟安有些讶异：“就逛京城？”

　　秦昭点点头，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就咱们俩，谁也不带。想吃就吃，想逛就逛。东市的羊肉铺子要去，西市的糖炒栗子也要买，还有城南那家卖蜜饯的，怀璋上次说好吃，给他带点回来.....”

　　他说得兴起，眼睛越来越亮，没注意到李晟安正含笑看着他。

　　“还有那家卖炸元宵的，上元节那会儿排了好长的队，没吃够。这次一定要多吃几碗。对了，听说最近东市新开了一家卖胡饼的，是西域来的师傅，咱们也去尝尝……”

　　李晟安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数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去逛街，还是去进货？”

　　秦昭瞪他一眼，理直气壮道：“逛街当然要买吃的！不然逛什么？”

　　李晟安只得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好。买，都买。”

　　秦昭满意地“哼”了一声，靠回他怀里，继续规划着明日那场小小的“私奔”。

　　“咱们穿什么好？穿常服吧，别太显眼。你那张脸太招摇了，得戴个帷帽。不行，戴帷帽更显眼。要不你贴个长胡子？”

　　秦昭想了想那画面，自己又突然趴在他怀里笑得肩膀直抖：“算了算了，你贴了胡子也藏不住。到时候被人认出来，咱们就跑。”

　　李晟安斜眼瞥他：“朕堂堂天子，带着上将军逛街，被人认出来就跑？”

　　秦昭笑得更大声了：“那不然呢？让人围观吗？我可不想陪陛下在街上被堵着磕头。”

　　李晟安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行，跑就跑。反正我跑得快。”

　　两人就这样窝在榻上，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规划着明日要去哪里，要吃什么。要怎么躲开承影卫的暗中保护。

　　直到秦昭说累了，打了个哈欠，往李晟安怀里又蹭了蹭：“阿晏。”

　　他闭着眼睛，声音带着困意：“只要和你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李晟安看着他，看着他困倦却开心的侧脸，心里软得不像话。低下头，在秦昭额上落下一吻。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