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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入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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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乐乐着急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他点了好几次才点中了中间那个红色的图案挂掉,还没来得及重新拨打,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乐乐?你怎么在这里?”
徐乐乐回头,看见救星似地拉住梁户:“梁哥哥!快去帮帮大哥哥,快带他走!”
梁户看见徐乐乐脸上通红的一道巴掌印,抬手轻轻摸了摸,神情严肃起来:“你爸爸又打你了?”
徐乐乐点了点头:“大哥哥帮我挡住了爸爸,但是爸爸凶起来谁都不认,我怕大哥哥会被他打伤,我去拉住爸爸,你可以把哥哥带走吗?”
梁户摸了一把徐乐乐的头,“你待在这不要动,我去处理。”
原来徐家虽然比较老、比较破,杂物和舍不得扔掉的旧家具也多,都被徐妈妈整理得很整洁,现在却是乱七八糟,地上破碎的玻璃餐具洒了一地,椅子扫帚也被打断了,徐栋仍是不尽兴,把全身都没什么力气的杨清听狠狠摔到地上,转身拿起擀面杖就要往杨清听身上打!
杨清听用力咳嗽了几声,还没缓过气就被擀面杖用力砸了几下,剧痛令他眉头紧紧一皱,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挨过这几下,他在一地玻璃中摸到了刚才被他打碎的酒瓶,然后正面朝徐栋朝他打过来的手砸了过去!
“咔擦!”一声清脆的响声,徐栋丢下了擀面杖,用另一只手捂住正不断流血的右手,他似乎是不肯相信如今躺在地上的人还有力气,随即用方言爆了几句粗口,企图改用脚来踢,然而地上全都是碎渣子,本来就滑,再加上他酒精上头站不稳,这一脚出去人还没踢到,自己先摔倒了,杨清听趁机捡起一旁被折断的木棍往徐栋颈侧收着力气敲了一下,这人便抽搐着晕了过去。
梁户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场景:地上一片狼藉,什么都有,徐悦悦捂着手臂坐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哭,而不久前刚碰上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木棍一击将徐栋打晕了,自己也脱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梁户立刻跑过去扶住他,只见杨清听紧闭着双眸,呼吸急促,面色很难看,他检查了一下杨清听身上的伤,紧接着就要把人抱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别……”杨清听咳嗽了声,“别动我,让我喘口气就好……”
梁户还是不放心,看了一眼旁边倒在地上的徐栋,把杨清听扶起来了一些,好让呼吸顺畅,“我已经报警了,这里暂时不会出什么事,你还是去医院看一看放心一些。”
杨清听耳边嗡嗡嗡的,一会能听清一会又听不清,脑子也晕,闭起眼睛感觉自己整个人忽上忽下不停地动,他缓慢地睁开了眼,心想:
草。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杨清听终于缓过来了,他借着梁户的力站起来,看清了徐悦悦手上正不断流血的伤口,应该是被徐栋踹开的那一脚正好落在玻璃渣上了,他对梁户道:“快送她去医院吧,血该止不住了。”
梁户把徐悦悦拉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没有可以包扎的东西,于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用袖子给徐悦悦的手臂做了暂时的包扎,接着拍了拍她身上因为摔倒而沾上的灰,又用手背擦去小姑娘脸上的泪水,把人抱起来,说:“悦悦乖啊,不怕,哥哥带你去医院看看。”
又转头对杨清听道:“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你的伤口也处理一下,这边离医院比较远,晚上若是出现意外会很麻烦。”
杨清听朝他挥挥手:“不用,你们去吧,我等警察到了就回去了。”
梁户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
徐妈妈从外面卖东西回来时,警察刚把徐栋带走,得知消息后她腿一软直接瘫坐了下去,然后开始无声地流眼泪,杨清听本想递一张纸巾过去的,但一摸口袋,里面的纸巾被下午的暴雨打湿后还没干,他便出去找人家借了几张。
杨清听把纸巾递给徐妈妈,轻声道:“阿姨,我送你去医院看看悦悦吧。”
村里小医院是不收白血病的病人的,他们只能把徐悦悦送到市中心,确实很远,不堵车、车速快又正好是绿灯的情况下都要开半个多小时,更别提此时还碰上苏城的第二晚高峰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内压抑极了。
杨清听本来是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徐妈妈的,但他没经历过人家痛苦的万分之一,说出的话实在没什么安慰的力度。
他本以为自己的人生是不幸的,自小失去父母,再大一点又失去了爷爷,他的童年不太完整,可得到的爱却是翻倍的。再看看别人,家暴、疾病、贫穷,以及日复一日的过度劳累与压力,却还是顽强地活着,在看到一点点希望时也会奋不顾身,从不言弃,杨清听不敢保证同样的情况换成是他,还能不能活下去。
警察来到时看了一眼地上的徐栋,听了杨清听的描述后便把人带走了,也没要求杨清听和他们一起走一趟,甚至没问什么其他的,这一看便是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了无可奈何。
看来进局子已经是家常便饭。
杨清听本来想的是把人送到医院楼下就离开的,但最终还是陪徐妈妈一起上去了。
徐悦悦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挂着点滴在旁边睡着。徐乐乐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拉着妹妹的手,小小的脸上全是担忧的神色。梁户也坐在徐乐乐的边上,抱着臂不知在想什么,看见徐妈妈进来就马上站起来扶着她坐到椅子上。
徐乐乐看见妈妈来了,也走过去,徐栋打他的那一巴掌完全没收着力,此刻徐乐乐半张脸上红痕还没消退,甚至还有些肿,护士拿了冰袋给他冰敷,又检查了一下口腔、鼻腔和耳部的情况。
徐妈妈把徐乐乐抱到怀里,一只再也洗不干净的属于劳动者的手不断拍抚徐乐乐瘦到只剩一层皮的背部:“乐乐,对不起,妈妈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早一点回来,你就不会被打了,悦悦也不会进医院……”
听到这些,徐乐乐却摇了摇头,他像个小大人一样把小手放在妈妈的脑后,“不行,妈妈要是早点回来,那爸爸就会打妈妈了。”
他有些愧疚道:“今天下午我刚要把饭菜收起来,外面门就被一脚踹开了,我以为爸爸是要回来吃饭,所以就准备再热一下,结果他看到妹妹就要打,是我没有保护好妹妹,要是我再长大一点,就可以保护妈妈和妹妹了。”
徐妈妈眼角早已湿润,她只抱着徐乐乐,这拥抱中既有母亲对孩子的亏欠和无能为力,也有向孩子寻求的依赖和支撑。
梁户轻轻拍了拍徐乐乐的头,把被他放在边上的冰袋拿过来给他:“阿姨,我明天还要去学校,我就先走了。乐乐,护士姐姐说冰袋要敷十五分钟,还差五分钟哦。”
徐乐乐听话地重新拿起冰袋。
梁户走过来,问走廊上的杨清听:“都来医院了,不叫医生看一下你身上的伤吗?”
杨清听:“不用,淤青几天就好了。”
梁户便也不再劝,替徐妈妈交了急诊费用和住院费就先走了。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徐乐乐也实在支撑不住睡下了,病房里只有两张床,陪护床还没换好,徐妈妈不想麻烦医院,便将房间灯关了,自己出来在走廊坐着。
杨清听此时也坐在走廊上还没走,她就在一旁坐下,“杨先生,今晚麻烦你了,如果不是你,恐怕……”
恐怕什么,徐妈妈开不了口了。仅仅几个小时过去,徐妈妈肉眼可见的疲惫和沧桑,晚上住院部走廊的灯光被调得暗了一些,防止病人和家属的休息被打扰,但即使在这么暗的灯光下,杨清听还是能将徐妈妈头上的白发看得分明,明明才五十几的年纪,黑发却有半数变了白。
“乐乐现在还把那畜生当爸爸,一口一个爸爸的叫着,这孩子我看着都心疼,被叫爸爸的心却比铁还硬,”徐妈妈嘴唇发抖,眼神难得透露出恨意,“每次一回来就要钱,钱拿来就去外面抽烟喝酒,不给他就对人拳打脚踢,要命地打,对两个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忍不住了……”
杨清听的视线落在徐妈妈的手臂的伤疤上,圆形,褐色,表面都有增生形成了,明显是一个烟头烫伤的疤,他问:“您之前有报过警,对吗?”
“有,但我们那地的警察同志也管不了事,说什么,没有发生实质性的人身伤害,就判不了刑,只能拘十几天,我没读过几年书,也不懂法,警察都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办法了。”
果然。
杨清听在心底笑了一声,说不清是无力更多还是愤怒更多,又或者只剩下悲凉。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无缺的,越是要约束大多人的东西越是如此,因为人心实在太过险恶,而标准又不一样,很难保证每一个结果都是对的,但往往都是这样的漏洞,造成了一个个无法挽回的结果。
不过还好,徐家的一切都还没到这个地步。
徐妈妈继续说:“每次他被关进去,下一次出来就会变得更加暴躁,有时甚至会拿着刀来报复我们,打打我就算了,可我哪里来这么多钱啊,悦悦的药已经断了一年了,医生说如果不坚持下去,可能就……可能就……活不了几年了……”
最后几个字,徐妈妈简直不像是说出来的,她的声音又哑又抖,不反应几秒根本就听不清在说什么。
“……上一次你们来,说要请悦悦给你们试药,还会有高价补贴,我当时可高兴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又给我们药又给我们钱,简直就是神佛在世,就算不给钱我们也很愿意,”徐妈妈说,“可后来,这件事不知道怎么被那猪狗不如的畜生知道了,他回来拿着刀威胁我说,拿来的钱,都要交给他,否则悦悦就别想治疗了。”
“我当时要气疯了,想和他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可一想到我还有两个这么听话孝顺的孩子,我又舍不得,挨了他几巴掌后只能先同意着。”
杨清听静静听着,忽然道:“阿姨,等徐栋要出来的那几天您就先别回家了,乐乐的学校也先不要去了,都留在医院,悦悦在医院的事情也不要说出去,治疗继续,费用我来出,就当是提前预支试药的钱,您看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