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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薛氏之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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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大周礼法,公主出嫁前,需前往皇家寺庙敬告天地。
谢蓁和太后亲女长陵长公主的婚期接近,杨皇后便做主,让二人在同一天前往朝音寺。
长陵身份尊贵,乃薛氏和先皇结合的血脉,有她同行,这护送公主的队伍便马虎不得,圣上特派羽林卫护卫。
六月初一,宜祭祀、宜搬迁。绿珠和赤芍起了个大早,把谢蓁从头到脚装扮了一番,口口声声说着不能被长陵殿下比了过去。
谢蓁无奈,七歪八倒地任由二人折腾。她是大宗自己是小宗,就算自己寻便天下的锦罗玉器,文武官眷也得说一句,长陵殿下美若天仙。身上流着母家薛氏的血,将来的夫君是历经六朝的吏部尚书之子,不越过自己又怎能甘心呢。
早前公主府的敕造图纸已经送来了,谢蓁一面看着一面上了马车。她的车驾跟在长陵长公主的车驾后面,一时半刻走不快,三人俱是颠得有些难受。
谢蓁掀起粉色纱帘,过路百姓皆换了夏装,街上比当日花朝节时竟热闹更甚。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
绿珠掰着指头数了一下,“没什么日子呀,公主可是身子不适?”谢蓁素有月事疼痛的毛病,大抵是医者难自医,抑或是入宫为质后,谨小慎微。最好的治疗年月已经过去了,以致抓了几副药总不见好。
她有些紧张,谢蓁却摇了摇头,继续看着窗外。
圣京正处大周的东部,总是先于其他地方进入新的季节。街上不知谁酿了花蜜,隔着远远的便能闻到。谢蓁闭眼趴在窗上,真好闻。尚食局女官日夜研究新的彩色辛苦不堪,宫中竟从未有这样香甜的食物。
仪仗很快改道,羽林卫收起戒严用的长矛,百姓又自发地回到摊位上、茶桌边。谢蓁放下帘子,距朝音寺还远,她打算先小憩一会儿。
山间的风比长街上要大许多,谢蓁忽觉臂上一丝凉意,眼球不住地滚着,却如何也睁不开。只隐隐听着赤芍一遍遍地喊她:“公主!公主!快醒醒!”
她在梦中仿佛跑了好远的一段路,猛地一睁眼,竟觉浑身湿凉,方才那似凉意,也是赤芍摇着她胳膊时水汽蒸发的感觉。
大抵是魇着了。
谢蓁半撑着起身,咽下赤芍递上来的水,睡了不知多久,肚子空得很。她歪头一瞧,车窗上薄帘卷起,皇嫂派给她的人都围在外面,却不见马车里的绿珠。
她还未发问,赤芍便替她拭去了唇边的水,说:“绿珠姐姐到前面去了。听说遇到了山匪,都乱成一团了,等着京兆尹大人来了我们才能走。”
谢蓁面上一惊,立刻便要下马车。这等情形,她必须得去宽慰长陵,免得太后知道了,说她不懂礼数。
“公主放心,大殿下走在咱们前头,什么事也没有。”赤芍摊了摊手,说:“她倒是运气好,现下怕是已经吃上斋饭了。”
从前共住在宫里时,长陵没少欺负谢蓁。赤芍作为贴身宫女,自然也是被长陵的婢女使唤,她不怎么看得上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
谢蓁皱了皱眉,赤芍便知趣地不再言语。她梦中出汗,现下又被风吹,只觉浑身难受,便将卷帘放下。
“也就是说,长陵姐姐的车驾刚过去,山匪就来了?”
赤芍帮着谢蓁换下沾了汗滴的衣衫,换上备用的华服,却与那冠冕不搭。她越看越惋惜,这可是她与绿珠苦心搭配的。
“回殿下,据华清宫的侍卫所说是这样的。不过您别担心,羽林卫已经将局面控制住了。”
天子脚下,皇家寺庙,居然会有山匪。
谢蓁无论如何是不肯信的。
朝音寺地处深山,却有皇家专门修缮的车径直通官道。夏日正浓,郁郁葱葱的各色植物,将阳光挡了个全,只从林间那少有的缝隙透过的几丝光亮,让人察觉大约是正午了。
出嫁前祭祀,要拜三座神佛,还需手抄女经,供奉于堂前。作为受宠的公主,大抵还要捐赠一二,以表皇家恩典,感念僧姑在此供奉之德。
谢蓁估摸着,今日一定是来不及在落锁前回宫了,只盼长陵能顾念着二人一道出行的情分,别把所有羽林卫都叫走,否则她一人在这深山老林中,还是挺害怕的。
换好了干净衣裳,谢蓁觉得身上舒服了许多,她命赤芍扶在她身后,挑起马车前帘,正欲站高望远处看看,怎得事情还未解决。
“殿下,中郎将求见。”
绿珠带着人回来了。
云卷云舒,日光不知何时又游荡在他们众人正上方。树影浮动,谢蓁挑起车帘的手,不知该放还是不该放。她扬眸看去,萧凛正抱拳向她车驾行礼。
山间风大,谢蓁几欲抓不住这锦罗般的车帘,随风一阵阵刮着。她的脸闷在车里已经有些泛红,在忽闪而过的粉色车帘中半掩玉面。
“殿下——”
赤芍手下一滑,谢蓁直直向车下摔了过去。她另一只手朝马车车顶的方向抓去,却只在空中白白扑腾了几下。趁还未跌落前,她紧闭双眼,生怕一头载进泥地里。
脚上的痛觉率先传来,她顺着胳膊处掣肘抬眸向上看除了绿珠外,萧凛正稳稳扶着她,这才让她从如此之高的车架上掉下来,不至于狼狈不堪。
谢蓁被绿珠扶稳后,赤芍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谢罪,还顺势向萧凛致谢:“多亏了中郎将身手敏捷,若摔坏了公主,赤芍万死不足。”
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去骠萧凛的反应。虽说萧凛掌管宫禁防卫无权过问宫娥之事,可若是以护卫公主不利为由罚她,恐怕也无人敢置喙。
华清宫侍卫听到声响,正往马车的方向小步快跑。谢蓁忍着脚上巨痛,将胳膊收回。紫色薄衫从萧凛手中缓缓溜走,仿若溪水潺潺,丝毫未着痕迹。
他再行了个礼,朝身后一抬手,副将立刻递上一案桌。
“京兆府尹已经派了人来,殿下马上就能走了。前面距朝音寺还有一段距离,殿下素有小憩后进食的习惯,山间条件简陋,还望殿下委屈一二。”
谢蓁皱眉,她记得今日萧凛有宫防要务不得出行,否则一定会求皇兄不要羽林卫相随的,怎么又在这里碰到他。
她烦躁地说:“萧大人不知,敬拜天神需空腹虔诚吗?”
副将已将案桌稳稳放于萧凛手上,他见谢蓁不松口,并无不快之色,反而带了丝笑意,抬头直视谢蓁:“若是有缘之人,定不会因这几口吃食就坏了姻缘。殿下如此忌讳,不知是否是对那裴家儿郎没信心?”
她整个人靠在绿珠身上,方才梦魇的心慌意乱还未完全停歇,现下又因忍痛而满头大汗。
谢蓁难受极了。
萧凛的副将去而复返,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摆手后,立刻回了谢蓁:“前头正在清理血污,未免冒犯殿下玉体,还请再等片刻。”
血污。呵。
他还以为自己是养在深宫的那个娇纵公主吧,可惜,最可怖的鲜血,她已经见过了。
谢蓁眼神冷了冷,忍住痛楚,说:“不必,即刻启程。”
山间幽静,午时正是万物休憩的时间,谢蓁的声音高亮,华清宫侍卫领命立刻行动。绿珠欲扶她回马车,却发觉她丝毫不动。
疼得受不了了……谢蓁咬紧嘴唇,不愿让人看出。若是落下一个不尊礼法的名声,又要给皇兄招惹麻烦了。
金乌蔽云,众人的影子皆已不现。赤芍得了眼神站起来欲扶谢蓁,却被萧凛一手挡开。
“还请殿下允微臣背您上马车。”
“臣女薛昭懿,求见宁清长公主殿下。”
谢蓁循着声音抬头,只见萧凛十分识礼地迅速背过身,避见前来的素衫女子。
那自称是薛昭懿的女子立刻将手搭在绿珠另一侧的胳膊下,将谢蓁扶上了车。她隔着窗纱,看到华清宫领卫与萧凛沟通启程事宜,才彻底松下肩膀,坐在马车中央。
谢蓁一面找出跌伤药油,一面问:“薛昭懿,你祖父是薛相?”
她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坐礼,轻轻点头。
那不就是前世第一个倒向萧凛、这辈子逼她和亲定贞的老家伙吗。谢蓁天然对这家人没什么好印象。
“你不随长陵公主先行,怎么会到本宫的仪仗队伍里来?”
谢蓁不疑有他,命侍女去队尾的车驾等候,独自问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圣京第一贵女。
薛昭懿似乎猜到了谢蓁会如此发问,不紧不慢地答:“公主说笑了,昭懿乃官眷,如何能走到内命妇的殿下前头。”
虽说礼数有规定,可长陵从小便自命不凡,太后又与母族关系一向交好,召这位薛表妹同乘车驾,根本无人会质疑。想那薛相当日在金銮殿的派头,可不像是教子侄谦虚低调的人。
谢蓁对这薛氏女,倒是多了几分好奇。
“你今日特来找本宫,应该不是为了向我补充我大周车驾礼仪的吧?”
山路颠簸,薛昭懿突然站起,又重重跪下,她向谢蓁磕了个头,两手交叉举过头顶,低头言:“昭懿特来投诚,还请公主万万相帮。”
谢蓁被这架势吓得不轻,她本就因为梦魇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方才又扭伤脚踝,痛苦难言。情绪被连续扯动着,已经有些看不清薛昭懿究竟何意了。
“你……你不必行此大礼。有什么想让我帮的,你尽管说。”
怎么说她也是免了方才萧凛非要背她上马的尴尬,若举手之劳,谢蓁倒是乐得报答她。
朝音寺的钟声已渐行渐近。佛门深重,羽林卫和华清宫侍卫大多出身武人家族,为避佛门之戒,皆自觉退至队伍后。
径间,只一顶粉色马车缓缓前行。薛昭懿得以坐在下首,慢慢诉说。
“是以,请公主帮臣女谋划,以得不进宫之法。”
谢蓁听明白了。
当年薛相的父亲从一京外小县考取功名,几十年沉浮,到了薛相这辈终于登上天下文臣之首的位置。无奈子侄天资平庸,可女眷却一个比一个的才貌惊人。
从先帝开始,便以嫁入皇家为终身闺训,为家族男子功名铺就锦绣之路。薛昭懿的姑姑、薛相的女儿为先帝皇后、当今太后。薛昭懿的堂姐,嫁入前太子,如今已获罪自裁。
如今,也到了薛昭懿“为家族尽力”的时候了。
谢蓁拧眉,问:“长陵是嫡长公主,乃太后亲生,论礼也是有权过问选秀一事的,你何不直接找她?”
难道长陵一个表姐,不比自己这个曾经和她祖父咆哮金銮殿的人,要更尽心吗?
想到此,谢蓁玩味地说:“你祖父,可是连我的婚事都要做主的。”
马车已彻底停住,隔着纱帘,谢蓁看到绿珠和赤芍正往这边走来。
薛昭懿压了压声音,答道:“正因祖父曾开罪于殿下,臣女才必须要来亲自向您赔罪。无论殿下是否愿意帮我度过此劫,昭懿的告罪之心都不变。”
“此番,正是我求了姑母与长陵殿下同行,才得以机会亲自求见殿下。”
车驾外绿珠已开口催促,若再耽搁恐今日无法礼成。
谢蓁琢磨着她言语中的虚实,薛昭懿仿若一下被人抽干了气息,软下身来。
“若说谁最希望我嫁入皇家,除了祖父,当属姑母……我又如何去和长陵表姐开口。臣女自知此事事关重大,绝无逼迫殿下之意,我……”
“好,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的。”
薛昭懿的眼底又重新亮起来,她重重一叩首,难掩笑意。随着绿珠掀开帘子,她躬身扶着腿脚不便的谢蓁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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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音寺,三位未婚女眷共跪于神佛前,有时女子一个不经意的选择,便会决定这一生过得如何困苦、或是幸福。谢蓁这辈子为自己谋划了,自然,也愿意伸以援手。
“鸾凤和鸣,佳偶天成;月老垂丝,便胜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