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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渊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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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灯光被刻意调暗,昂贵的香氛与雪茄的烟雾交织,试图掩盖某些更真实的气息。陆承晔被朋友们簇拥在主位,指尖的威士忌冰块缓缓融化,他却几乎没碰。他与周遭的嬉笑哄闹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最终定格在角落的阴影里。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Omega,与周围那些刻意展现甜美或诱惑的同行不同,他安静得近乎透明。他穿着洗得发旧、甚至有些不合身的白衬衫,信息素是极淡的雨后白栀,那点清苦的尾调,几乎要被甜腻的空气吞没。
朋友注意到陆承晔的视线,带着酒意起哄:“还是承晔会挑!那个,对,就是你,过来给陆少倒酒。”
江眠,闻声微微一颤,像被惊扰的夜蝶。他沉默地起身,走过来时,步伐稳得近乎僵硬。
他拿起酒瓶,为陆承晔手边的空杯斟酒。就在他俯身时,衬衫袖口因动作而上缩了一寸,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以及上面一道刺目的紫红色淤痕。
陆承晔的视线在那道伤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看酒,而是抬头望向江眠低垂的侧脸,声音温和,却不容回避“你不像习惯这里的人。”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口的问题。
“为什么来做这个?”
江眠斟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放下酒瓶,没有抬头,用一种平静到麻木的、仿佛背诵过无数次的语调轻声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好赌的爸,生病的妈,等着钱救命。”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朋友就嗤笑着凑近,拍了拍陆承晔的肩膀,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江眠听清“承晔,别当真!这儿的Omega十个有九个都这套说辞,编出来骗你们这种心软又多金的Alpha的,好让你多掏钱。”
江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只是将手默默收回身侧,指尖悄然蜷缩,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当面的质疑与贬低,连一丝辩解的兴趣都欠奉。
然而,陆承晔没有看朋友,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江眠身上,没有错过那瞬间蜷缩的指尖。在一片哄笑和嘈杂的音乐声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事
他端起了那杯江眠刚刚为他斟满的酒。
“是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喧闹。
“可我总觉得,你不是在说谎。”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结,像是一个郑重的仪式。
江眠猛地抬起了头。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地、直视着陆承晔的眼睛。那双原本死水般的眸子里,某种坚固的东西仿佛被轻轻敲击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透出一点茫然和难以置信的微光。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了。朋友的讪笑僵在脸上,周围的嘈杂似乎也瞬间被推远。
这一刻,信任的种子,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落在了布满裂痕的冰面上。
无声的推销与温柔的应对
朋友们见陆承晔神色认真,不似平常的疏离,互相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人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承晔是怜香惜玉,你们别瞎起哄了。来来来,我们玩我们的。”
喧闹声再次响起,注意力从他们两人身上移开,仿佛刻意为他们留出了一小片真空地带。江眠站在原地,指尖冰凉。陆承晔那句“我总觉得你不是在说谎”像一道暖流,在他冰封的心湖上撞开了一道裂隙。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措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惭形秽。
他信我……然后呢?
现实的冰冷立刻淹没了那瞬间的暖意。母亲的药费、父亲酒后的咆哮,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太过奢侈,他消费不起,他必须立刻将它兑换成能攥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混杂着巨大的羞耻感,涌了上来。他垂着眼,不敢再看陆承晔,手指有些发抖地摸向自己旧衬衫的口袋,里面只有几张零钞,和一支在酒吧柜台拿的、免费的圆珠笔。他没有名片,从来都不需要,也根本负担不起。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仓促地在口袋里拿出张皱巴巴的废弃酒水单上撕下的一角空白处,用力地写下了一个地址。字迹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歪斜,每一笔都像是烙在自尊上的印记。
写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又像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迅速将纸片推到陆承晔面前的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声音低得几乎被音乐淹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很便宜。也不会给您添麻烦。”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卑微的“推销”。他献上自己仅有的东西,和保证“不麻烦”的承诺。
陆承晔的目光从江眠微微颤抖的手指,移到那张承载了太多沉重信息的纸片上。地址所在的区域,是这座城市众所周知的、混乱而廉价的街区。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不是欲望,而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片,仿佛那是一片滚烫的、承载着眼前人全部苦难的鳞片。他抬起眼,再次望向江眠,眼神里没有轻视,没有猎奇,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复杂。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地址收起来。”
他顿了顿,在江眠骤然变得灰暗和绝望的眼神中,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张质感考究的名片,轻轻放在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旁边。形成鲜明对比。
“需要帮助的时候,打这个电话。任何帮助,都可以。”
他没有说“找我”,而是给了“打电话”这个更具距离感、也更尊重对方节奏的选择。他没有承诺买下他,而是给出了一个“帮助”的可能性。
这个举动,与江眠预想中的所有反应都不同。不是轻蔑的拒绝,不是感兴趣的询价,而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尊重。
江眠愣在原地,看着桌上并置的名片与纸片,像看着他分裂的人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冲击着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酒吧的喧嚣被厚重的门隔绝在身后,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甜腻酒气。陆承晔站在“迷途”闪烁的霓虹招牌下,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扇门背后,有一个用麻木掩盖惊惶,在淤泥里挣扎求生的灵魂。
“承晔,看什么呢?走了!”朋友在车边催促。
他收回目光,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迅速隐去,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疏离。“没什么。”他应了一声,弯腰坐进了等候的轿车后座。
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将他与那个写着潦草地址的角落迅速拉远。他闭上眼,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威士忌杯壁的冰凉,鼻尖却仿佛还能嗅到那一缕清苦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白栀气息。
家,或者说,那栋华丽的宅邸,很快到了。
灯火通明,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若不是为了拿东西他根本不想回来。陆承晔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客厅里的景象让他脚步微滞。
他的父亲,陆振雄,正坐在那张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看着财经新闻。而比他父亲年轻近二十岁的继母,像一只慵懒的猫,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父亲肩上,正娇声说着什么,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父亲的睡袍领口。
两人对陆承晔的归来恍若未觉,或者说,选择了无视。那种亲密,带着一种刻意表演的排他性,无声地宣告着谁才是这个空间此刻的主人。
陆承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出声打招呼,只是目光平静地从他们身上掠过,如同扫过两件与己无关的家具。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冰冷的无视,也早已放弃了在这个家里寻求一丝温情。他径直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而孤独。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世界才仿佛真正安静下来。
这里是他唯一的净土。他脱下带着酒吧气息的外套,走到书桌前。桌面上,在一个不起眼却一尘不染的相框后面,压着一封边缘已经微微磨损的信笺。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信纸上是熟悉的、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他Omega爸爸的字迹。
【承晔,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已经离开了。不要怪爸爸狠心,我实在无法再忍受你父亲那无处不在的猜忌和审视……他认定我与陈董的会面别有用心,无论我如何解释那只是正常的工作交接,他都不愿相信。他甚至……查了我的通讯记录,在我的办公室里放置了可笑的监听设备……】
字里行间,是一个灵魂被至亲之人的不信任一点点碾碎的痛苦与绝望。每一句辩解,都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那个名为“家”的牢笼。
陆承晔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文字,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父亲写信时颤抖的手。他的心口传来一阵细密而熟悉的疼痛,不是为了自己的处境,而是为了信中那个被逼至绝境的父亲。
强烈的思念,混杂着对亲生父亲处境的心疼,以及对沙发上那个Alpha父亲冷漠的无力感,在这一刻汹涌而至。他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酒吧里那个Omega绝望而卑微的眼神,与信中父亲痛苦离去的背影,在这一刻,因为“不信任”与“被伤害”这个共同的主题,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依旧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无论是对于酒吧里的江眠,还是对于这个家的现状。他只是静静地承受着这份重量,在沉默中,思念着那个给予过他真正温暖的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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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的霓虹在身后熄灭,城市的喧嚣沉入一种近乎麻木的寂静。江眠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进了那家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24小时便利店。
他熟练地拿起最便宜的那款瓶装白酒,然后走到ATM机前,将今晚收入的大部分,那些还带着体温和包厢里污浊气息的纸币,存了进去。只留下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折叠好,塞进牛仔裤几乎磨破的口袋里。这是他留给自己的“基本生活费”,意味着明天或许能吃上一餐热饭,或者,更可能的是,用来应付某个突如其来的“意外”。
来到医院住院部,深夜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值班护士站亮着孤灯。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他走到缴费窗口,沉默地将银行卡递进去,说出母亲的名字和病房号。听着机器打印单据的滋滋声,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着那一串代表着母亲生命线的金额被划走,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早已习惯的虚空。
他没有去病房。
这个时间,母亲应该睡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母亲关切又虚弱的询问“眠眠,工作辛苦吗?别太累着自己。”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在那份无私的爱意面前崩溃。他只是隔着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静静地望了一眼里面那个模糊的、在呼吸面罩下艰难起伏的身影,然后转身,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院。
他所谓的“家”,位于城市边缘一片待拆迁的旧楼里。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他摸黑爬上摇摇欲坠的楼梯,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发出刺耳的声响。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劣质烟草、灰尘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闪烁的荧光,映照着一个瘫在破旧沙发上的佝偻身影。
他的父亲,那条瘸腿随意地伸着,手边已经空了一个酒瓶。听到开门声,他浑浊的眼睛立刻转了过来,精准地锁定在江眠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野兽等待投喂般的急切。
江眠沉默地走过去,将从便利店买来的新酒放在茶几上,然后掏出身上剩下的所有纸币,轻轻压在酒瓶下面。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台执行指令的机器。
父亲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一把抓过钱,蘸着口水飞快地数了一遍,然后又掂了掂那瓶新酒,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近乎狰狞的笑容。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呵……还算有点用处。”
没有问“累不累”,没有问“吃了没”,更没有问这钱是怎么来的。仿佛儿子深夜归来,上交血汗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江眠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他早已不会为此感到心痛了,那太奢侈。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转身,想回到那个用阳台隔出来的、仅仅能放下一张窄床的所谓“房间”。
父亲在他身后,带着酒意含糊地补充道“下礼拜……你妈好像又要复查了。”
这不是提醒,是通知,是新一轮索取的预告。
江眠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嗯。”
他走进那个狭小、寒冷、堆满杂物的空间,轻轻关上了那扇甚至无法完全锁住的薄板门。背靠着门板,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窗外,是别人家的零星灯火,温暖而遥远。
他维持着这个自我保护般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黎明的微光,开始试图穿透这间屋子厚重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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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场景勾勒出江眠日复一日的循环,他像一只不断被抽干血液的容器,维系着两个至亲的生命,唯独自己的生命,在寂静中一点点消耗殆尽。陆承晔给他的那张名片,此刻在他心中,或许重逾千斤,又或许轻如鸿毛,但无疑,是他这片绝望死水里,唯一异样的存在。
第二天,冗长的会议和繁琐的文件并没能完全占据陆承晔的思绪。下班时间一到,他拒绝了助理安排的晚餐,坐进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最终,引擎轰鸣,驶向的却不是回家的方向。
当他再次站在“迷途”酒吧那闪烁的招牌下时,自己都有些怔然。他不太泡吧,更从未连续两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想来确认什么。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他依旧选择了昨晚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卡座。他没有点烈酒,只要了一杯苏打水,冰块在杯中浮沉,像他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然后,他看到了。
在斜对面的一个包厢门口,江眠正站在那里,手里托着酒盘。一个明显喝高了的Alpha客人正搂着他的肩膀,大声说着什么,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江眠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脸上却迅速堆起一个柔顺又卑微的笑容,小心地将酒一杯杯端到客人面前,那笑容像一张精心绘制却极易破碎的面具。
陆承晔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他看到江眠在对方不依不饶的调笑中,微微侧身,巧妙地避开了更过分的接触,嘴角的弧度却维持得恰到好处,只是那垂下的眼睫,像蝶翼般脆弱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江眠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恰好与陆承晔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江眠明显愣住了,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凝固,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做坏事被撞破的孩子。但生存的本能快过一切羞耻心。仅仅一秒,那慌乱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甜腻、也更用力的笑容。他迅速摆脱了那个难缠的客人,整理了一下根本不起作用的旧衬衫领口,朝着陆承晔走了过来。
他走到卡座边,没有像昨晚那样沉默,而是主动俯身,拿起陆承晔桌上的酒瓶,尽管那杯子里是苏打水。
声音刻意放得柔软,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甜腻,像是在模仿那些他见过的、更受欢迎的Omega“陆老板,您来了。我给您倒酒。”
他靠得很近,那股清苦的白栀气息再次萦绕在陆承晔鼻尖,但这次,似乎努力想混入一丝讨好的甜。他倒酒的手势依旧生疏,眼神试图勾连,却因为紧张和生涩而显得飘忽不定,更像是一种无措的试探。
这个刻意又笨拙的“推销”姿态,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陆承晔一下。没有预想中的厌恶或兴致,反而是一种更加汹涌的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着江眠脸上那摇摇欲坠的、试图用甜笑掩盖所有不堪的笑容,看着他那双努力想表现风情却只余下惶然的眼睛。
陆承晔没有动那杯被“斟满”的苏打水。他的目光沉静,带着一种穿透一切伪装的力度,落在江眠强颜欢笑的脸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他试图营造的暧昧氛围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猛地砸碎了江眠辛苦维持的假面。
江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片茫然的苍白。他拿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地自容,混合着巨大的委屈,猛地涌上鼻腔,让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失态。
陆承晔看着他那骤然缩回去的、仿佛受惊般的姿态,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用最直接的方式,戳破了他赖以生存的保护壳。
这一次,他无法再仅仅留下一张名片就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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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晔坐在角落,他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些喧嚣的客人身上移开。他看到那些醉意醺醺的Alpha如何笑着将钞票塞进陪酒Omega的衬衫领口、或是压在酒杯下,用带着命令又仿佛亲昵的口吻让他们“去买包好烟来”,或是干脆要求“陪我再喝三杯”。
这是一种粗俗的、用金钱购买顺从和短暂陪伴的游戏。
陆承晔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厌恶这种将人物化的行为,但此刻,看着不远处那个在强颜欢笑中周旋的瘦弱身影,一种强烈的、近乎冲动的念头攫住了他,他想把江眠从那种境地中拉出来,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并不精通此道,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他从钱夹里取出厚厚一叠现金,远超过买烟或几杯酒应有的数额,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轻佻地塞过去,而是有些生硬地,放在了江眠面前的桌面上。
声音比平时低沉,试图模仿那种场合下常见的口吻,却依旧带着抹不去的郑重
“这些……陪你喝酒,够吗?”
他的话出口的瞬间,自己就先怔了一下。这不像他,这很蠢。
江眠正因其他客人的纠缠而身心俱疲,看到陆承晔的动作和听到他的话时,也明显愣住了。陆承晔在他眼里,和这里的其他客人是不同的。但下一秒,生存的本能和他对这个世界运作方式的“理解”迅速占据了上风。
啊,果然是这样。
昨晚的“信任”和“尊重”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特别节目。最终,所有的Alpha来到这里,目的都是一样的。用钱,买他们想要的。
这个认知让江眠心里某个刚刚松动了一角的地方,又迅速冻结、封死。他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安心”看,这才是熟悉的规则。
他脸上立刻堆起比刚才更加甜腻、也更加模式化的笑容,几乎是立刻就挪动身子,顺从地坐到了陆承晔身边的卡座位置上,靠得足够近,能让他身上那缕苦栀的气息清晰地飘过去。
声音放得轻软,带着刻意讨好的黏腻“陆老板您太客气了,您想喝多少,我都陪您。”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拿起酒瓶,将自己面前的空杯倒满,端起来,眼神试图做出勾人的模样,尽管深处是一片空洞。“我先敬您一杯。”
说罢,他仰头就要将那一杯烈酒灌下去。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喝下去的不是灼人的液体,而是完成任务必须经历的步骤。
“够了。”
陆承晔的手伸了过来,没有碰到他,却稳稳地按住了他正要倾倒的酒杯杯壁。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江眠的动作僵住,不解地看向陆承晔,脸上还维持着那个勉强的笑容。
陆承晔看着近在咫尺的、带着虚假笑容的脸,看着他那双努力想表现风情却只写满疲惫和困惑的眼睛,心里那点因模仿而产生的别扭感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松开按住酒杯的手,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看着江眠茫然的眼神,补充道,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不用这样……陪我坐着就好。”
江眠彻底愣住了。他举着酒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掉,只剩下全然的不知所措。他看不懂这个男人,他的行为一次次地超出他固有的认知。
陆承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微软。他将他手中的酒杯轻轻拿下来,放回桌上,然后将那叠厚厚的钞票,往他面前又推了近了一些。
“这些,是给你的。不是酒钱。”
他沉默了片刻,才找到一个合适的、不至于再次伤害对方的说法。
“是‘坐着’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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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彻底愣住了。他举着酒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掉,只剩下全然的不知所措。“坐着……就好?”他喃喃重复,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超出他认知范围的指令。
他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远超常规的钞票,一个他更“熟悉”的可能性浮上心头,在酒吧的暗语里,“包时间”、“陪一天”往往意味着更直接、也更露骨的交易。
他像是终于想“明白”了,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然,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陆老板……是想我陪您……一天吗?”
陆承晔一时间没完全理解这酒吧里的暗话。他只听懂了“陪一天”,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这样能让他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不用再对别人强颜欢笑,不用再被灌酒,那也好。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又拿出皮夹,将里面剩余的现金都取了出来,放在之前那叠钞票上。这举动,在江眠眼里,成了对他猜测的确认和“定价”。
陆承晔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好。今天你就跟着我。”
江眠看着那堆成了小山的钱,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迅速将钱收好,塞进自己旧衣服最里面的口袋,然后做了一件让陆承晔意想不到的事
他主动牵起了陆承晔的手。
那只手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用力。
“陆老板,我们走吧。”
陆承晔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手被牵住的瞬间,他身体微微一僵。江眠的手很凉,指尖有粗糙的薄茧,与他平日里接触的人完全不同。他看着江眠主动牵起自己就要往外走,心里虽然困惑,但想到自己既然“买”了他今天的时间,或许他有自己的安排?出于一种莫名的信任,或者说,是对于自己造成眼下局面的一种负责,他没有挣脱,只是老实跟着,任由江眠牵着他,在酒吧里一些人暧昧或了然的注视下,快速离开了“迷途”。
他以为江眠会带他去个咖啡馆,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聊聊。
然而,江眠牵着他,脚步匆匆,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主干道,反而一头扎进了酒吧后巷那片错综复杂、灯光昏暗的迷宫之中。
七拐八绕,江眠在一个堆满废弃纸箱、几乎完全被阴影笼罩的死角停了下来。这里只有远处路灯一点微弱的光晕渗入,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潮湿的气味。
陆承晔还没来得及问“来这里做什么”,下一秒,江眠的行为就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刚一停下,江眠就猛地转过身,整个人像失去了骨头一样,急切地贴了上来!双手甚至试图环住他的脖颈,仰起脸,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充满了刻意营造的、谄媚又勾人的风情,脸颊还努力想蹭向陆承晔的颈侧,那里是Alpha腺体所在,是带有强烈性暗示的动作。
江眠声音又软又黏,带着急促的喘息
“陆老板……这里没人,会很快的……我、我会让您舒服……”
“砰!”
陆承晔的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亵渎、被误解的怒火,更多的是对自己愚蠢行为的懊恼,瞬间席卷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用了些力气,猛地将贴在自己身上的江眠推开!
江眠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碎裂,只剩下惊愕和一丝恐惧,像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惹怒了金主。
陆承晔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江眠,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有些发抖“你……你干什么?!你以为我带你出来是为了这个?!”
江眠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背靠着墙壁,像一只受惊的幼兽,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
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的颤抖“难道……不是吗?您给了那么多钱……不、不就是要……买我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陆承晔的怒火,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冰凉。他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帮助”,在江眠熟悉的世界规则里,被解读成了最直接、最赤裸的□□易邀请。他笨拙的模仿和加钱的行为,无疑是在强化这个信号。
陆承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但眼神里充满了挫败和痛苦“我给你钱……是因为我不想再看你在里面陪笑喝酒!我以为这样能让你轻松一点,能让你……不用再去应付那些你不喜欢的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力的强调:
“我从来没想过……要对你做那种事!”
巷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江眠呆呆地靠在墙上,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懊恼、眼神却无比认真的Alpha。他仔细回味着陆承晔的话,每一个字都与他固有的认知相悖,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真诚。
所以……那些钱,真的只是“坐着”的钱?只是为了让他……休息?
这个认知过于荒谬,也过于震撼,让他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消化。他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陆承晔看着他缩成一团的脆弱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是怎样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而他那套建立在优渥环境和良好教养上的“善意”,在另一个残酷的现实规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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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对峙像一场荒诞的梦。
江眠攥着口袋里那叠厚得烫手的钞票,听着陆承晔那句“收着钱,早点回家”在耳边回响,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忘了说一句谢谢,或者再见。
接下来的流程,熟悉得近乎麻木。
去医院,预存了足以支撑母亲下一阶段治疗的费用,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余额,他第一次没有感到那种被瞬间掏空的虚脱。
去便利店,买了父亲常喝的那种酒,甚至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包父亲念叨过、却嫌贵一直没买的、稍好一点的香烟。
回到那片破败的居民楼,楼道依旧黑暗,锁孔依旧生涩。
推开门,父亲依旧瘫在沙发上,电视的荧光映着他浑浊的眼。江眠沉默地走过去,放下酒,然后将剩下的钱,依旧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放在桌上。
父亲的眼睛像嗅到血腥味的秃鹫,猛地亮了起来。他一把抓过钱,飞快地数着,干瘪的嘴唇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数完,他掂量着那叠钞票,又看了看那包“额外”的好烟,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贪婪和探究的神色,斜睨着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江眠。
喉咙里发出带着酒气的沙哑笑声,语调是罕见的、近乎“慈爱”的调侃“呦?今天赚挺多啊。碰上大手脚的‘买客’了?看来我儿子还是有点本事的。”
那话语里的暗示像冰冷的针,刺得江眠脊椎发凉。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鼻音“……嗯。”
他加快脚步,逃也似的钻进了那个用阳台隔出来的、属于自己的狭小空间。
关上薄薄的门板,背靠着它,他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父亲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带着污浊的气息。他将陆承晔给的钱,和那些他熟悉无比的“交易”混为一谈,这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漫了上来。
可是……那个人是不一样的。
江眠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剩下的、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叠钱。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崭新,挺括,仿佛还带着那个人身上干净的、雪松与沉香的气息。
这笔钱,不是塞在衬衫里的羞辱,不是压在酒杯下的命令,更不是事后的“结算”。它来得莫名其妙,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善意”,甚至因为他的误解,而染上了一层可笑的色彩。
他到底图什么呢?
江眠想不明白。他的人生经验里,没有“无缘无故的给予”这一项。每一分钱,都需要他用东西去换,汗水,尊严,或者身体。
思绪纷乱间,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破旧的小冰箱上。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过去,从里面拿出了回来时顺路买的一样东西,一份便利店打折的、但他平时绝对舍不得买的、包装精致的奶油蛋糕。
他坐回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用附赠的小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甜腻柔滑的奶油在舌尖化开,是一种陌生而奢侈的味觉体验。他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吃着这平常不敢想象的餐点,口袋里装着那笔“干净”得让他心慌的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承晔推开他时那双震惊又懊恼的眼睛,以及那句“我从来没想过要对你做那种事!”
一种酸涩又温暖的感觉,不受控制地涌上鼻腔,视线开始模糊。
他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忍不住砸落在蛋糕的包装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这个夜晚,依旧冰冷。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像这口奶油一样,悄悄地、无声地,在他早已冻结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那个人,那个名叫陆承晔的Alpha,和他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而他,第一次对自己正在下沉的人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困惑,与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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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那昏暗巷口的一幕,连同江眠最后那个混杂着惊惶、茫然,以及被推开后难以言喻的破碎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陆承晔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试图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下,谈判桌清晰的条款前,那个瘦弱的身影却总在不经意间撞入思绪。那双努力想表现风情却只余疲惫的眼睛,那张强颜欢笑的脸,还有贴上来时那冰凉颤抖的触感……以及自己推开他时,他瞬间空白的表情。
陆承晔发现自己无法再用单纯的“同情”或“善意”来解释自己的行为。那份揪心的疼惜底下,悄然滋生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保护的欲望,强烈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安。
他清楚自己与那个Omega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间隔着深渊。理性告诉他应该远离,那对他、对那个Omega都好。但情感却像是在巷口那一刻被点燃的引信,缓慢而顽固地燃烧着,让他频频走神,让他开始下意识地关注手机,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那张他给出去的名片,始终没有响起。
他甚至在某次路过那家便利店时,下意识地停下车,走进去,在冷柜前站了很久,最终却什么也没买,只是沉默地离开。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天晚上,清苦的白栀混合着绝望的气息。
他承认,自己有些沦陷了。陷在那份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脆弱与坚韧里,陷在那个Omega带给他的、全然不同的情绪冲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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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笔“从天而降”的钱,对陆承晔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对江眠来说,却不啻为一笔“巨款”。它像一道突然出现的堤坝,暂时阻挡了生活的惊涛骇浪,给了他一段难得的、近乎奢侈的喘息时间。
他缴纳了足以维持一段时间的医疗费,甚至有余钱给母亲换了一种副作用稍小的药。他买了足够的食物,给家里添置了一些最基本的日用品。他将父亲常喝的酒换成了稍好一点的,尽管这似乎只是助长了对方的理所当然,也悄悄给自己买了两件最普通的、但干净舒适的换洗衣物。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再去“迷途”。
夜晚,不再需要将自己浸入那令人作呕的甜腻空气和贪婪目光中,不再需要绷紧神经,应对各种难缠的客人,不再需要挂上虚假的笑容,出卖廉价的奉承。
他可以在医院多陪母亲一会儿,听她絮叨些往事,尽管那些往事里也满是辛酸,但至少是真实的温度。他可以回到那个狭小的“房间”,不必立刻面对父亲的酒气和索取,能够拥有片刻真正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时光。
他甚至开始重新拿起那本廉价的速写本,用铅笔头描摹窗外偶尔飞过的鸟,或者记忆中母亲未生病时温和的眉眼。笔触依旧生涩,但心境却截然不同,少了一份急于逃离的焦灼,多了一点笨拙的、试图抓住什么的专注。
身体和精神都得到了短暂的休养,那些长期积压的疲惫似乎稍许缓解。然而,安宁之下,也有暗流涌动。
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叫陆承晔的Alpha。想起他温和却深邃的眼睛,想起他说“你不需要这样笑”,想起他推开自己时那震惊而懊恼的神情,更想起他最后那句解释……和那叠厚厚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钱。
这种“好”,太过陌生,让他不安,又忍不住偷偷回味。像久处黑暗的人,骤然窥见一缕天光,即使眼睛刺痛,也忍不住心生向往。
他不知道这“安稳”能持续多久。钱总会用完,母亲的治疗是场漫长的消耗战,父亲的索取是无底洞。但至少此刻,在这短暂的喘息里,他心中某个干涸龟裂的角落,似乎被那晚巷口的月光,和口袋里剩余纸币的触感,悄然浸润了一丝潮意。
他开始期待,又害怕期待。那个Alpha,还会出现吗?如果他再出现,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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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喘息如同偷来的时光,终究有尽头。口袋里的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医院的缴费通知再次变得冰冷而急促,父亲酒瓶见底时那烦躁不满的咂嘴声也越来越频繁。
窒息的现实,重新张开了巨口。
江眠知道,他必须回去了。回到“迷途”,回到那个霓虹灯下贩卖笑容与青春的地方。
就在他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对着镜子里苍白的脸努力练习那个麻木的微笑时,父亲趿拉着破拖鞋,倚在了他那扇薄薄的隔断门边。
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儿子,带着一种精明的算计,声音因为宿醉而沙哑“怎么?钱又快没了吧?”
他顿了顿,咧开嘴,露出被烟酒熏黄的牙齿,笑容里没有关心,只有贪婪的暗示。
“要我说,你还回那地方干什么?陪那些阿猫阿狗喝到吐,才挣几个辛苦钱?”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人生智慧”,“上次那个……姓陆的老板,一看就是金龟婿,人傻钱多,还对你有点意思。他肯定给你留了联系方式吧?怎么样,咬住他,不比你在酒吧里强?”
“吸血”两个字,被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种“为你好”的意味。
江眠系扣子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冰凉。父亲的话像肮脏的泥水,泼在他心底那点关于“陆老板”的、尚且模糊不清的微光上。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羞耻。
不,他不是那样的。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可现实的冰冷又让他无法完全否认父亲话里的“可行性”。
去酒吧,意味着重复无望的挣扎。而联系陆承晔……那个不一样的Alpha,那个给过他“干净”的钱和奇怪的“尊重”的人……这样做,和那些他所鄙夷的、攀附金主的Omega,又有什么区别?他会怎么看他?
挣扎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而疲惫。
犹豫再三,那股对再次沉入泥潭的恐惧,以及对母亲医药费的无力,最终压过了那点脆弱的自尊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他想,就一次。或许……他真的有别的办法,能再帮他一次,哪怕只是再拖延一点时间。
他从那件旧外套最里面的夹层,摸出了那张保存完好的、质地精良的名片。指尖抚过上面凹凸有致的名字——陆承晔。
他走到屋外,在昏暗的楼道里,用那部旧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那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每按一下,心跳就加剧一分。
电话接通了。
传来的是陆承晔那标志性的、沉稳温和的声音,带着一点工作后的倦意,但依旧清晰
“喂,你好。”
江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之前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发出干涩的声音“……陆、陆老板。是我,江眠。”
他顿了顿,几乎是机械地、带着豁出去的卑微,重复了父亲“教”他的说辞:
“您……您上次给的‘工作’……还有吗?我……我最近手头有点紧,酒吧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短短的几秒钟,对江眠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羞耻感烧得他脸颊发烫。
然后,他听到了陆承晔的声音,没有惊讶,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平静地报出了一个地址。那是一个高档公寓社区的地址,干净,安全,与江眠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嗯,我知道了。你现在方便吗?来这个地方吧。到了按门铃。”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提及“工作”的具体内容。就这么简单,干脆。
江眠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良久没有动弹。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又一次的“坐下”,还是……更直接的、符合父亲预期的“交易”?他不敢深想。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攥紧了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传来父亲鼾声的“家”,转身,走入了深沉的夜色里,朝着那个他从未踏入过的、属于陆承晔的世界,一步一步地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漂浮的冰面上,不知下方是坚实的土地,还是更深的寒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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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档社区的大门自动滑开,保安审视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让江眠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他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模糊而局促的身影,电梯悄无声息地上升,数字平稳跳动,空气里弥漫着清新剂和某种昂贵木材的淡香,与他熟悉的潮湿霉味和烟酒气判若两个世界。
站在那扇厚重的、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深色大门前,江眠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深吸一口气,才颤抖着伸出手,按下了门铃。
等待的几秒钟,漫长得足以让他反复设想最糟糕的境遇。
门开了。
陆承晔站在门内,似乎刚结束工作不久,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少了几分在酒吧时的正式疏离,却依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让江眠自惭形秽的整洁与矜贵。看到江眠的瞬间,陆承晔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那晚巷口昏暗光线下的混乱与那双破碎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而江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在脸上堆砌起他最为熟练的那种谄媚笑容,尽管这笑容在此刻过分安静明亮的走廊里,显得突兀而僵硬。
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刻意的讨好“陆老板,晚上好。我、我来了。”
他顿了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仿佛确定了“任务”才能让他安心
“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喝酒?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潜台词在寂静的空气中昭然若揭。他准备好了,像以往任何一次“工作”一样,麻木地接受指令,完成交易,然后拿钱走人。
陆承晔看着他脸上那强撑的笑容,和眼底极力掩饰的紧张,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侧身让开了通道,语气平淡“先进来。”
江眠愣了一下,惴惴不安地走进门内。玄关宽敞明亮,一尘不染。他犹豫着是否要脱鞋,看到一旁摆放整齐的拖鞋,又觉得自己沾满灰尘的旧鞋不配触碰这洁净的地板。
“不用换鞋了,没关系。”陆承晔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说完便引着他走向客厅。
客厅比江眠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空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柔软昂贵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极轻微的运转声,安静得让江眠心慌。没有音乐,没有喧嚣,没有其他客人。
陆承晔指了指那张宽大柔软的布艺沙发:“坐吧。”
江眠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身体只敢挨着一点点边缘。沙发异常柔软,几乎将他陷进去,这种舒适的包裹感非但没有让他放松,反而让他如坐针毡。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安静得让他所有用来应对嘈杂环境的伪装都无处安放。
没有酒,没有指令,没有轻佻的调笑,更没有迫不及待的肢体接触。
只有陆承晔去厨房倒水的声音,和他自己无所适从的呼吸。
这和他在“迷途”、在任何“工作”场合的经验完全不符。没有明确的“服务”内容,没有开始,也没有预期中的进程。这种不确定性和过分的“正常”,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这钱……要怎么挣?
仅仅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这怎么可能?天底下哪有这样轻松的“交易”?这比直接的索取更让他不安,仿佛平静水面下隐藏着他无法预知的漩涡。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他偷偷抬眼看向正在厨房的陆承晔的背影,那个身影挺拔而从容,与他所处的这个空间浑然一体,更衬托出他自己的格格不入和……廉价。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难堪和无所适从。这份“工作”,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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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安静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每一秒的流逝,都让江眠坐立难安。柔软的沙发像温柔的陷阱,昂贵的寂静如同无声的拷问。他习惯在喧嚣和明确的指令中麻木自己,而不是在这种洁净的、充满距离感的安逸里清醒地煎熬。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钱不是白拿的,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这场“交易”进入他熟悉的轨道,哪怕那轨道通向的是他早已麻木的深渊。至少那样,他知道该如何应对,如何关闭自己的感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蛮力驱使他行动。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目标明确地走向厨房。
陆承晔正背对着他,从橱柜里拿出玻璃杯,水流的声音清冽。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身。
就在这时,江眠带着一股决绝又生涩的勇气,贴了上来。他伸出手,不是直接拥抱,而是带着试探和刻意的柔媚,轻轻揽住了陆承晔端着水杯的那条手臂。身体也随即靠过去,若有似无地蹭着Alpha结实的手臂线条,仰起脸,努力让那双总是显得疲惫的眼睛,漾起一层他练习过无数次、却依旧显得笨拙的勾人水光。
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刻意的甜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背诵某种台词“陆老板……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平时会不会……觉得有点寂寞呀?”
他眨了眨眼,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将自己最“值钱”的暗示抛了出来“所以……今晚是要我来陪您,解解闷的吗?”
他紧紧盯着陆承晔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既害怕看到厌恶,又恐惧看到自己预料之中的、那种属于猎食者的兴趣。
陆承晔的身体在他贴上来时明显僵硬了一瞬。手臂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笨拙的蹭动,让他再次清晰无比地回忆起巷口那一幕。但这一次,江眠的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连日来混沌的思绪。
寂寞?
这个理由,如此世俗,如此“合理”,几乎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什么会一再注意这个Omega,为什么会让他来这里,又为什么此刻会因为他笨拙的靠近而心跳失衡。
是的,一定是这样。他需要人陪伴,而这个Omega,恰好以一种极其特别的方式,闯入了他的视线。这个理由,可以掩盖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更深沉复杂的情感,比如那份不该产生的心疼,那份超越同情的好奇,还有那丝危险的、想要靠近的吸引力。
这或许,是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体面的“开始”?
陆承晔垂眸,看着江眠近在咫尺的、写满紧张和试探的脸,看着他明明害怕却强装诱惑的眼睛。他没有像在巷子里那样推开他。
反而,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几不可闻地、几近叹息般地,应了一声“……嗯。”
他顺势放下了水杯,空出的那只手,没有去回应那个拥抱,却也没有推开江眠揽着他手臂的手。他只是转过身,正面朝向江眠,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确认这个“约定”。
这个简单的回应,落在江眠耳中,却像最终的判决。
果然……还是这样。
心底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冀,或许只是对“不同”的奢望,彻底熄灭了。一阵巨大的失落和冰冷的麻木感迅速席卷了他,但同时也带来一种畸形的“安心”。看,这才是正常的,这才是他该待的位置。那些“坐着就好”的鬼话,不过是另一种更高级的玩弄前奏。
他脸上那刻意营造的媚笑,似乎更“自然”了一些,却也彻底沉入了眼底,只剩下空洞。他微微踮起脚,更加贴近陆承晔,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尘埃落定的认命“那……陆老板,我们……去卧室?”
空气凝滞,只有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一个主动献祭,一个顺势接受。
误解的壁垒,在这一刻,看似被打破,实则筑得更高。只是这一次,它包裹上了名为“陪伴”与“各取所需”的糖衣,让沉沦与痛苦,都显得似乎……名正言顺了些。
情事如同骤雨,激烈而短暂,带着生涩、试探和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雨歇云收,空气里还残留着信息素交融后的、略带颓靡的气息,以及更深的寂静。
陆承晔靠在床头,胸膛微微起伏,理智随着激情的退潮逐渐回笼。他侧头,看向身侧。
江眠蜷缩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一抹瘦削的肩颈线条。他没有像某些经验丰富的Omega那样事后黏上来索要什么,只是安静地、近乎僵硬地躺着,仿佛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疲惫的隔离。
陆承晔的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最初的冲动和那个“陪伴”的理由之下,是更清晰的感官认知,那具身体的脆弱与温热,那细微的颤抖,以及那双眼睛在情动时瞬间的失神与随后更深的空洞……这一切,都与他过去的任何经验不同,带着一种尖锐的、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他沉默地起身,没有说什么,径直走向了卧室附带的宽敞浴室。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清晰的水流声。江眠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动。他以为Alpha只是自己去清洗。
然而,水声停止后,陆承晔却走了出来。他走到床边,看着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的江眠,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水放好了,去泡一下,会舒服些。”
江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慢慢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解。事后清洗……这通常是客人不会在意,或者该由他自己默默完成的事情。
“我……我自己来就好。”他声音沙哑,试图撑起有些无力的身体。
陆承晔却已经伸手,不是搀扶,而是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起来。“去吧。”他的语气平淡,却有种莫名的坚持。
江眠只好依言,拖着酸软的身体,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浴室,仿佛逃离般关上了门。
浴缸里,水温恰到好处,清澈干净,甚至散发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精油香气。这与他那个只有锈迹斑斑淋浴头的“家”天差地别。他滑入水中,温暖瞬间包裹了疲惫的躯体,却让心头的茫然更加清晰。
他到底想干什么?
给钱,然后……这样“服务”他?这和酒吧里那些直接塞钱的客人,本质上有区别吗?或许只是更……讲究一点?
他不敢细想,匆匆清洗了自己。
当他裹着浴巾出来时,却发现陆承晔并没有离开卧室,而是站在衣柜前。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物。
那看起来是家居服,质地柔软,样式简约,但一看就价值不菲。只是……尺寸明显小了一号,不像是陆承晔自己的。“这套我没穿过,可能还是有点大,你先将就一下。”他走上前,将衣服递给江眠,目光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江眠愣愣地接过衣服,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低头看着那不属于自己的衣物,又抬头看向陆承晔。
所以,连衣服都准备好了吗?是常有这样的事,还是……特地?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点微弱的希冀再次动摇,却又被更深的不安取代。这种超越“交易”范畴的、近乎体贴的举动,比直接的索取更让他无所适从,仿佛欠下了更多无法偿还的东西。
他默默地换上那套稍大的衣服,衣袖和裤脚都需要挽起,柔软的布料包裹着他,带着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洁净气息。
他走出来时,陆承晔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卧室外小客厅的沙发上,似乎在处理手机上的信息。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接。
一个穿着不合身的、属于对方的衣服,站在明亮温暖的灯光下,像误入奢华巢穴的雏鸟,浑身不自在。
一个衣着齐整,姿态沉稳,却用目光无声地笼罩着对方,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完全解读的情绪。
夜晚还很长,这场始于“陪伴”名义的关系,在第一次身体接触后,并未变得清晰,反而被蒙上了更厚的、名为“照顾”与“接受”的迷雾,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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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清洗完毕,空气里最后一丝暧昧的气息似乎也被水流带走,只剩下一种略显拘谨的安静。江眠穿着那套过大的家居服,坐在沙发的一角,手里捧着一杯陆承晔刚才递给他的温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陆承晔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处理公务,也没有开启任何娱乐设备。他只是看着江眠,看着他被柔软衣物包裹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肩膀,看着他在明亮灯光下无处遁形的苍白和眼下的淡青。
沉默在蔓延,但这一次,似乎不再是单纯的尴尬或等待“服务”的煎熬。
陆承晔先打破了寂静,声音平和,不带任何审判或猎奇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单纯的询问“江眠。”
他叫了他的名字,这让一直低着头的江眠微微颤了一下,抬起眼。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选择……做现在的工作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但陆承晔的语气却让江眠意外地没有感到被冒犯。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过最亲密也最疏离的接触,或许是因为此刻包裹着他的柔软衣物和手中温水的暖意,又或许,仅仅是因为陆承晔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他熟悉的鄙夷、轻佻或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倾听的专注。
江眠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他垂下眼帘,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换作平时,在“工作场合”,他会用那个早已习惯的说词“家里穷”来应对,带着麻木的熟练。但此刻,在这个安静得过分、也干净得过分的空间里,面对着这个刚刚才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却又显得如此不同的Alpha,那个谎言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那一点点可笑的、残存的对“不同”的奢望,又或许,他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