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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绝对匹配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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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学着回应。
当莱恩亲吻他后,要求“回报”时,他会红着耳朵,小心翼翼地、带着十二万分的郑重,在莱恩指定的位置,有时是额头,有时是脸颊,偶尔,在莱恩的“强制要求”下,也会是嘴唇印下一个轻柔而温暖的吻。他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和笨拙,仿佛在执行一项极其精密又陌生的任务,但那其中蕴含的珍视,却清晰可辨。
当莱恩看着他为孩子准备的小衣服,突然说“我爱你”然后要求他也说时,卡斯帕不再恐慌地追问原因,而是会停顿一下,像是在调动一个生疏的词汇,然后声音很低、却非常清晰地回应:“我……也爱你。”每一次说出这句话,他都能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温暖的悸动在心底蔓延。
他甚至开始尝试发起“交易”。
有一次,他精心修剪了花园里所有可能绊倒莱恩的枝条,然后站在莱恩面前,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小声问:“我……做好了。可以……申请一个拥抱吗?”
莱恩看着他这副明明想要却又不敢理直气壮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张开手臂,笑着回应:“准了。”
卡斯帕立刻上前,将他轻轻拥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再是过去那种带着恐惧和卑微的守护,而是带着一种逐渐增长的、平等的依恋和满足。
这种“互相交易”的模式,像是一种温和的康复训练,一点点地重塑着卡斯帕对亲密关系的认知。他不再将莱恩的爱视为需要不断证明自身价值才能换取的赏赐,也不再将自己的付出视为赎罪或交易筹码。他开始体验到,爱可以是简单的、互相的、不需要理由的给予和索取。
当然,他骨子里的不安全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消除。有时在深夜,他依然会从噩梦中惊醒,下意识地确认莱恩和孩子是否安好。但至少在白日,在莱恩用那些“无理取闹”的甜蜜交易构筑起来的世界里,他能够暂时放下重担,去学习,去感受,去成为一个……普通的、爱着也被爱着的伴侣和父亲。
莱恩看着卡斯帕一天天变得放松,眼神中逐渐有了光彩,甚至偶尔会在他那些“交易要求”下露出一个极其浅淡却真实的笑容时,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去治愈一个被“道理”伤得最深的人。这或许,就是属于他们的,独特的爱情逻辑。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莱恩正打算从沙发上起身去倒杯水,忽然感到一阵不寻常的坠痛,随即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涌出。他低头一看,浅色的家居裤上已然晕开了一小片刺目的鲜红。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卡斯帕……”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才想起卡斯帕今天有个无法推脱的重要会议在公司。他强自镇定,用颤抖的手拨通了急救通讯,然后在等待中,一遍遍抚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依旧存在的胎动,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为了摆脱,而是为了留住。
在医院,医生进行了紧急检查和处理后,面色凝重地告知他:“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好在送来得及时,胎儿暂时保住了。但你需要绝对卧床休息,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莱恩被安置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体因为之前的疼痛和惊吓而虚弱无力。他闭着眼睛,手无意识地放在小腹上,心中充满了后怕和一种奇异的、更加清晰的保护欲。他刚刚,差点就失去了这个他曾经抗拒过的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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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正在主持会议的卡斯帕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紧急通讯。当听到“您的配偶莱恩·斯特林因先兆流产入院”时,他手中的电子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上的数据瞬间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先兆流产……
这四个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碎了他这些天来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关于“甜蜜交易”和“无条件的爱”的脆弱幻想。
在赶往医院的悬浮车上,卡斯帕的大脑一片混乱,极致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在他刚刚开始相信那些“我爱你”,刚刚开始享受那些“奖励”之后?
一个可怕的、符合他扭曲逻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疯长
是陷阱!
这一切都是陷阱!
那些突如其来的亲吻,那些不讲道理的爱语,那些甜蜜的“交易”……都是为了麻痹他!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莱恩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这个孩子,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意外”地、不被他责怪地摆脱掉这个孩子机会!
所以,那些“无条件的爱”,代价就是这个吗?
用虚假的温情,换取一个“合理”流产的时机?
卡斯帕痛苦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溢出。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竟然会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不需要理由的爱。看啊,代价来了,如此惨重,如此鲜血淋漓。
他一路浑浑噩噩地冲进医院,冲到莱恩的病房门口,猛地推开门。
病床上,莱恩正虚弱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只手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抚摸着依旧隆起的腹部。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心俱疲,连表情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在已经先入为主、被恐惧彻底吞噬的卡斯帕眼里,莱恩这副样子,那苍白的脸色被他解读为失血后的虚弱,那空洞的眼神被他看作是无动于衷的冷漠,那抚摸肚子的动作更像是……确认计划未能得逞后的失落和不甘?
“莱恩!”卡斯帕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他几步冲到床前,甚至没有询问情况,“咚”的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抓住莱恩冰凉的手,泪水汹涌而出,语无伦次地开始忏悔和祈求: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我不该去工作……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家……我错了!”
“是那些‘交易’让你压力太大了对吗?是我太贪心了,我不该要那些亲吻,不该要你说爱我……我以后再也不要了,再也不逼你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是不想留下他?”他终于问出了最恐惧的问题,声音破碎不堪,“所以你才……才用这种方式……没关系,没关系莱恩,你告诉我,你直接告诉我,不要这样伤害自己……求你了……”
“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没事,只要你别再这样……我什么都答应……”
他把能想到的所有“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将所有的“赔礼”和承诺都堆砌出来,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什么,就能阻止莱恩下一次的“计划”。
莱恩疲惫地睁开眼,看着跪在床前、情绪彻底失控、泪流满面的卡斯帕,听着他那些完全偏离事实的、基于恐惧的指控和忏悔,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干涩,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去解释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和此刻他内心真实的后怕与庆幸。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可能失去孩子的惊吓,此刻还要面对伴侣因创伤而彻底扭曲的误解。
他只能无力地闭上眼,将头转向另一边,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巾。
误解如同冰冷的墙壁,再次将两人隔开。只是这一次,墙的一边是身心俱疲的无力和委屈,另一边,是源于深爱却无法相信被爱的、彻底崩塌的绝望。
莱恩闭上眼,将头转向另一边,并非出于厌恶,而是一种深深的、浸透着疲惫的无力。
卡斯帕那些带着哭腔的、混乱的忏悔和指控,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上。他猜到了。在医生说出“先兆流产”几个字时,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除了对孩子的担忧,就是卡斯帕会怎么想?
他太了解他了。了解他那深植于骨髓的不安全感,了解他那套扭曲的、将一切美好视为陷阱的思维模式。他几乎能预见到卡斯帕会如何将这次意外解读为一场精心策划的“清除行动”。
所以,当卡斯帕真的如他所料地跪在床前,说出那些将他的爱意扭曲成阴谋、将意外解读为故意的话语时,莱恩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
他努力了这么久。
他用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的方式,一点点撬开卡斯帕封闭的心防,引导他放下戒备,去体验纯粹的情感互动。他几乎就要成功了!卡斯帕开始回应他的吻,开始笨拙地说爱,甚至开始主动索要拥抱……那些细微的改变,都让莱恩看到了希望,觉得他们或许真的能走出过去的阴影,建立一个正常的、充满爱的家庭。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功亏一篑。
这个词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头。他看着卡斯帕再次被恐惧吞噬,退回到那个充满猜忌和卑微的壳里,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挫败席卷而来。他之前的努力,在冰冷的现实和根深蒂固的创伤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想解释,想大声告诉卡斯帕:“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很害怕,我怕失去他!我想要他!”
可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身体上的危机,精神和体力都处于最低谷。他甚至没有足够的力气去组织清晰的语言,去对抗卡斯帕那套已经固化的、悲观的逻辑。他害怕自己虚弱状态下的解释,会被对方解读为狡辩或更大的谎言。
而且,内心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为什么……卡斯帕就不能对他多一点信任呢?哪怕只有一点点?在他刚刚从可能失去孩子的恐惧中挣脱出来,最需要安慰和支持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伴侣基于最坏猜测的指控和忏悔?
这种委屈,混合着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让他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选择沉默,将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无奈和委屈,都暂时压抑下去。
他听着卡斯帕依旧跪在床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和卑微的保证,感受着对方抓着他手的力度,心中一片冰凉与茫然。
他知道,等身体好转,他必须解释。
但他也不知道,这一次的裂痕,需要多少时间和努力,才能再次弥合。
他只能在心里,对着腹中的孩子,也对着那个被恐惧困住的爱人,无声地叹息。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个同样受伤、却无法彼此慰藉的灵魂。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卡斯帕依旧跪在床边,将脸埋在莱恩手边的被褥里,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那些混乱的忏悔和保证已经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呓语。莱恩的沉默,在他听来,无异于默认,这让他坠入了更深的绝望。
莱恩闭着眼,感受着身体深处隐隐的不适和精神的极度疲惫,但更清晰地感知到的,是腹中小生命依旧存在的、微弱的悸动。这提醒着他,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积蓄着一点点力气,感受着卡斯帕抓着他手的、那过于用力甚至有些颤抖的触感。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僵持和沉默只会让误解的沟壑越来越深。
他缓缓地、极其困难地动了动被卡斯帕紧握的手指。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一道惊雷,让卡斯帕猛地抬起头。他灰色的眼睛红肿不堪,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未干的泪痕,像一只受惊的、等待最终判决的困兽。
莱恩迎上他那恐惧而绝望的目光,没有力气做出更多的表情,只是用极其沙哑、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清醒后的第一句话:
“卡斯帕……能先抱抱我……释放一些安抚信息素吗?”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积攒这句话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气,然后,他直视着卡斯帕充满不确定性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信我……这一次。我真的……也害怕失去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卡斯帕僵在原地,脸上所有的表情,恐惧、绝望、忏悔、不安,都像是被瞬间冻结,然后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抱抱?
安抚信息素?
信我?
我也害怕失去他?
这几个简单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他紧闭的心门。
莱恩没有解释,没有反驳他的指控,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他只是提出了一个需求,一个需要依靠他、需要他信息素安抚的需求。并且,请求他的信任。
这在卡斯帕混乱黑暗的思维迷宫中,投下了一束完全出乎意料的光。
如果莱恩真的想弄掉孩子,如果他真的因为计划失败而失落,他怎么会需要拥抱和安抚?他怎么会承认自己“也害怕失去”?
卡斯帕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与他预设剧本完全不符的信息。他看着莱恩苍白的脸,那上面没有算计,没有冷漠,只有显而易见的虚弱和……一种他从未在莱恩眼中看到过的、带着脆弱的后怕。
一直紧绷的、即将断裂的弦,忽然松了一丝。
他没有立刻得到所有答案,但莱恩的这句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他从那个“一切都是阴谋”的绝望漩涡中,暂时探出头来。
几乎是本能地,他松开了紧握着莱恩的手,然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和虔诚,缓缓地、试探性地俯下身,将病床上那个虚弱的人,连同那个他们共同担忧的小生命,一起,轻轻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同时,那带着冷冽雪松气息的安抚信息素,不再受控地带着焦虑和攻击性,而是变得无比温和、绵长,如同最轻柔的羽翼,将莱恩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当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笼罩住自己时,莱恩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卡斯帕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温暖和安全感,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悄无声息地滑落。
这个拥抱,和这安抚的信息素,比任何苍白的解释都更有力。
它无声地告诉卡斯帕:我需要你,依靠你,并且,我和你一样,深爱着这个孩子。
卡斯帕感受着怀中人的依赖和那细微的颤抖,心中那座用恐惧和误解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了一角。他或许还没有完全理解,但他选择,在这一刻,相信莱恩的话。
他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莱恩的发顶,释放出更多、更温柔的安抚信息素,像是在说:“好,我信你。别怕,有我在。”
误解的冰山,在拥抱与信任的暖流中,开始了缓慢而真实的消融。
病房里,拥抱和信息素的安抚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莱恩靠在卡斯帕怀里,感受着对方逐渐平稳的心跳和依旧温柔释放的信息素,内心的委屈和无力感渐渐被熨帖。卡斯帕虽然依旧沉默,但那份歇斯底里的恐惧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守护和仍在消化中的困惑。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走了进来,看到相拥的两人,脸上严肃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些,但随即又板起了脸。
他走到床边,目光直接落在莱恩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声音洪亮得让整个病房都听得清清楚楚:
“斯特林先生!我说过多少次了!孕晚期最后一个月尤其要谨慎!你自己看看检查结果,胎盘位置偏低,本就需要绝对静养,不能有剧烈活动!你都怀孕九个月了!不是三个月!怎么还能由着性子在家里蹦蹦跳跳?!这次出血就是因为你动作幅度太大,牵拉导致的!这次是运气好保住了,下次呢?!你能不能对自己的身体和孩子负点责任!”
医生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莱恩的身体瞬间僵住,刚刚因为拥抱而恢复的一点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尽了。他恨不得立刻在病床上挖个洞钻进去!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说他没有蹦蹦跳跳,他只是……只是起身的时候急了点,可能……可能还不小心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但这解释在医生铁一般的检查结果和严厉的批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卡斯帕和医生双重目光的注视下,他所有的强势和“无理取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尴尬得脚趾蜷缩,发出一声无地自容的呜咽,然后把发烫的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卡斯帕的胸膛,像个鸵鸟一样,死活不肯再抬起来。连耳根都红得滴血。
而原本还沉浸在担忧、困惑和一丝微弱信任中的卡斯帕,被医生这突如其来的、指向性明确的教训彻底搞懵了。
蹦……蹦蹦跳跳?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恨不得缩成一团、连头发丝都透着羞窘和尴尬的莱恩,再回想医生那句“都九个月了”、“由着性子”,之前所有关于“阴谋”、“陷阱”、“故意伤害”的黑暗猜测,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崩塌。
所以……不是故意的?
不是计划好的?
只是因为……莱恩自己不小心……蹦蹦跳跳???
这个原因……简单、意外,甚至带着点让人哭笑不得的荒诞,与他之前那些复杂的、痛苦的揣测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解脱感瞬间冲垮了卡斯帕。不是愤怒于莱恩的不小心,而是庆幸,庆幸他的恐惧是假的,庆幸莱恩没有想要抛弃他和孩子,庆幸这一切只是一场令人后怕的……意外。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失而复得的珍视。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环抱莱恩的手臂,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依旧板着脸的医生,非常认真、甚至带着点感激地保证道:“医生,您放心。我会看好他,绝不会再让他……蹦蹦跳跳。”
他的语气郑重得如同在宣誓。
埋在胸口的莱恩听到这句话,身体又是一僵,发出更明显的、羞愤的抗议声,但埋在卡斯帕怀里的脸,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了嘴角。
一场差点摧毁一切的信任危机,最终以一场令人尴尬的“医疗事故”告终。沉重的阴霾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无奈、好笑和无比庆幸的复杂情绪。至少,他们知道,彼此的心,始终是向着同一个方向的。
从医院回家后,莱恩被卡斯帕以近乎“软禁”的方式严格保护起来,任何幅度稍大的动作都会引来他紧张的目光。莱恩虽然对此有些无奈,但经历了那场惊吓,他也变得格外小心,乖乖配合。
那天晚上的意外,像一根刺,虽然被拔除了,但留下的伤口需要更彻底的清理才能愈合。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需要一个机会,将一切摊开。
契机发生在一个深夜。莱恩因为孕期不适难以入眠,卡斯帕如同往常一样守在他床边。月光如水,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
“卡斯帕,”莱恩望着天花板,轻声开口,“你那天在医院……是不是以为我是故意弄伤自己,不要孩子了?”
卡斯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在黑暗中,莱恩能听到他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长久的沉默后,卡斯帕的声音带着涩意响起:“……是。”
“为什么?”莱恩转过头,在月光下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为什么你会那么想?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残忍的人吗?”
“不!不是的!”卡斯帕急切地否认,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痛苦,“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你会像我爸爸一样。”
莱恩愣住了“……你爸爸?”
卡斯帕将脸埋入掌心,那段被他深埋的、不堪回首的童年记忆,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而出。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那个永远坐在窗边、眼神空洞的Omega父亲,如何拒绝他的靠近,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讲述了那个冷漠的Alpha父亲,如何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归咎于“他是个疯子”讲述了当Omega父亲再次怀孕后,是如何日复一日地试图伤害自己和孩子,最终,在他面前,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一直在求救,用他的方式。”卡斯帕的声音哽咽了,“可是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真的在乎。如果……如果当时有人能抱抱他,能多关心他一点,或许……或许就不会……”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莱恩,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恐惧“所以我害怕,莱恩。我怕你也不想要他,我怕你也会用那种方式离开我。你之前那么抗拒,说过那么多次不要他……我……我没办法不那么想……那些甜蜜,太像麻痹我的毒药了……”
莱恩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的抽痛。他终于明白了,卡斯帕那近乎病态的守护、那轻易崩溃的恐惧、那无法相信无条件爱的根源,全都来源于那个血腥而绝望的午后,来源于那个从未得到过回应的、渴望父爱的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卡斯帕颤抖的手。
然后,轮到他了。
“我讨厌Alpha,”莱恩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释然的平静,“是因为我的父亲,科尔,那个你见过的混蛋。”
他讲述了一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残酷的故事。一个利用Alpha特权,将Omega配偶视为玩物和赚钱工具的父亲,一个被迫出卖身体、最终郁郁而终的Omega爸爸,一个在那样环境中长大、拼命反抗、害怕自己也会沦为同样命运的Omega儿子。
“我憎恨Alpha的支配,厌恶被标记,因为那让我感觉自己也成了附属品,失去了对自己人生的掌控。”莱恩看着卡斯帕,“所以一开始,我恨你,恨这段强制匹配的婚姻。我说不要孩子,是因为我觉得那会是另一个悲剧的开始,是另一个束缚我的枷锁。”
他顿了顿,反握住卡斯帕的手,力道加重了些:“但是,卡斯帕,你和他不一样。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月光下,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映照着对方的泪水和从未如此清晰呈现的伤痕。
这一刻,所有的误解、猜忌、伤害,都找到了源头。
他的恐惧,源于目睹至亲的决绝离去。
他的抗拒,源于在压迫中挣扎求生的过往。
“对不起,”卡斯帕哽咽着,“我不该那样想你……”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莱恩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用了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你,来掩饰我自己的害怕。”
他们不再需要那些“无理取闹”的交易,不再需要小心翼翼的试探。在这个月光如水的深夜,他们终于剥开了身上层层的尖刺和硬壳,将内心最脆弱、最鲜血淋漓的部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对方面前。
这不是一场控诉,而是一场救赎。
卡斯帕紧紧拥抱住莱恩,像是要将他融入骨血。这一次,他的拥抱不再充满不安和卑微,而是带着一种历经伤痛后、彼此理解的坚定和疼惜。
“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伤害我们的孩子。”莱恩在他耳边轻声承诺,“我保证。”
“我信你。”卡斯帕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以后,我都信你。”
过去的幽灵,或许不会完全消失。
但在此刻,他们紧紧相拥,用彼此的体温和泪水,共同构筑了一个足以抵御所有寒冷和恐惧的港湾。他们的未来,终于第一次,清晰地掌握在了他们自己手中。
一个看似平静的早晨。莱恩的孕期终于进入了最后几周,虽然之前的先兆流产让大家心有余悸,但后续的调养和极度小心的看护让情况稳定了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因那次深夜的坦诚而进入了前所未有的亲密与信任阶段。
莱恩甚至在卡斯帕的搀扶下,尝试在别墅平坦的花园小径上进行医生建议的、极缓和的散步。
意外发生得毫无征兆。
也许是一颗未被注意到的、光滑的小石子,也许是莱恩一瞬间的脚下无力,他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尽管卡斯帕一直紧紧扶着他,但沉重的孕肚改变了重心,莱恩还是没能完全稳住,侧身摔倒在地。
“莱恩!”
卡斯帕的惊呼声撕心裂肺。他立刻蹲下想要扶起他,却看到莱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痛苦地蜷缩起来。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鲜红的血液迅速从莱恩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浅色的家居服和冰冷的地面。
“孩子……卡斯帕……救孩子……”莱恩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疼痛而变调。
卡斯帕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几乎是凭借本能,以最快的速度抱起莱恩,冲上悬浮车,将速度拉到极限,疯了一样冲向医院。
急救灯刺目的红光,手术室紧闭的大门,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一切都像是噩梦重演,却比上一次更加凶险。
卡斯帕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僵直地站在手术室外,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他无法思考,无法呼吸,脑海中只有莱恩惨白的脸和那刺目的鲜血。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未来的一切美好设想,都在这一刻变得摇摇欲坠。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而疲惫。
“斯特林先生,我们尽力了。产妇因为急性胎盘早剥导致大出血,情况非常危急,为了保住大人的生命,我们不得不紧急进行剖宫产手术。”
卡斯帕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声音颤抖地问:“莱恩……莱恩他……”
“斯特林先生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需要密切观察和恢复。”医生顿了顿,语气带着沉重的惋惜,“至于孩子……因为不足月,加上宫内窘迫和缺氧,情况很不乐观……是个男孩,我们已经将他送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保温箱,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他非常虚弱,需要闯过很多关……”
后面的话,卡斯帕已经听不清了。
孩子……活下来了,却在保温箱里,生死未卜。
莱恩……差点就没命了。
他被护士引领着,去看了那个躺在透明保温箱里的小生命。他那么小,那么红,浑身插满了细小的管子和电极片,像一只脆弱不堪的幼鸟,微弱的呼吸几乎看不见。隔着厚厚的玻璃,卡斯帕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扰了那个正在为生存而艰难挣扎的小家伙。
然后,他在监护病房里看到了刚刚苏醒、虚弱到极点的莱恩。麻药的效果还未完全褪去,莱恩的眼神有些涣散,但他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已经平坦的腹部,然后猛地看向卡斯帕,眼中充满了急切的询问。
卡斯帕走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俯下身,在莱恩耳边,用尽全身力气,才哽咽着说出那个沉重的消息:
“莱恩……是个男孩。他……他太小了,现在在保温箱里……医生在全力救他……你也要好好的……”
莱恩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角。
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两人一同淹没。
他们战胜了彼此的心魔,却似乎,依旧没能战胜命运的捉弄。那个他们共同期盼、共同守护的小生命,此刻正悬在生死线上,而他们,除了等待和祈祷,无能为力。
刚刚晴朗的天空,再次被浓重的阴云覆盖。这一次的考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残酷。
医院房间里的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柔和,但空气里依旧残留着消毒水的清冷气味。莱恩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正对着床的电视屏幕上。卡斯帕刚刚被他劝回去短暂休息,处理积压的工作和准备后续事宜,此刻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屏幕里正在播放一部关于分娩的科普教学影片,大概是某个健康教育频道。画面专业而冷静,配着平铺直叙的解说词。
影片正好播放到自然分娩的环节。镜头下的产房整洁明亮,仪器规律地滴答作响。当画面中的演员开始经历宫缩时,影片用动画示意着宫口的变化,但演员额角的细汗和微微用力的手指,依旧传递出一种紧绷感。
莱恩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画面里母亲如何随着助产士的指令呼吸、用力,如何在阵痛的浪潮中起伏,如何在那最终的、仿佛用尽生命全部力气,迎来那声响亮的啼哭,以及随后将湿漉漉的婴儿抱在胸口时,那种混合着极致疲惫与巨大喜悦的表情。
影片的解说员用欣慰的语气总结着自然分娩的种种好处,母婴的早期接触、激素的协同作用……
莱恩下意识地、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已经平坦,却仍有些松弛的腹部。那里,一道新鲜的剖宫产疤痕被纱布覆盖着,提醒着他截然不同的经历。
他的分娩,是突如其来的剧痛,是身下蔓延的、刺目的鲜红,是卡斯帕惊恐扭曲的脸和一路呼啸的悬浮车。是冰冷的手术灯,是麻醉后失去知觉的下半身,是医生们急促而专业的术语,是器械细微的碰撞声。然后,在他几乎毫无参与感的情况下,孩子被取了出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听清第一声啼哭,就被送进了重重监护的保温箱。
他没有经历过那种随着宫缩节奏,将全身力量凝聚、下推,与身体本能并肩作战的过程。没有体验过那种将孩子亲自“推”到这个世界的、充满野性与力量的仪式感。没有在精疲力尽的顶点,亲手接过那个温热、黏腻、却充满了生命力的小身体,感受第一次肌肤相亲的震撼。
一种淡淡的、无法言说的惋惜,像水底的暗流,缓缓漫上他的心间。
他并不是质疑医学的必要性,他知道,如果没有那次紧急剖宫产,他和孩子可能都保不住。他对此心存感激。
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到一丝遗憾。遗憾于自己没能体验到那个最原始、最普遍,也被无数文学作品和影像赋予了神圣意义的“诞生”过程。仿佛错过了一场作为Omega本应经历的、痛苦却又完整的成人礼。
他轻轻叹了口气,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他的目光转向窗外,心里挂念着的,依旧是保温箱里那个脆弱的小生命。无论以何种方式来到世间,他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那个孩子能坚强地活下去。与这个相比,分娩方式本身,似乎又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微型宇宙,恒温恒湿,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轻柔的报警音构成了这里的背景乐。一个个透明的保温箱像精致的孵化器,守护着那些提前降临人间的小天使。
莱恩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尽管剖宫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几乎每天都会在卡斯帕的搀扶下,严格遵循消毒流程,来到这里。
他的儿子,他们给他取名“艾伦”,就躺在其中一个保温箱里。艾伦太小了,皮肤薄得像蝉翼,透着淡淡的红色,纤细的四肢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他的身上贴着监测心率、呼吸和血氧的电极,鼻子里插着细小的喂养管,看起来脆弱得令人心碎。
但莱恩看着他的眼神,却充满了无法撼动的温柔和坚定。
他会在护士允许的时间,小心翼翼地将手通过保温箱侧边的操作孔伸进去,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抚摸艾伦小小的手背或脚心。这是一种被称为“安抚性触摸”的疗法,对于早产儿的神经系统发育有益。
“艾伦,我是爸爸。”莱恩会低下头,将脸靠近保温箱,用非常轻、非常柔和的声音跟他说话,“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乖乖的?”
奇迹般地,每当莱恩的声音响起,监测仪上艾伦原本有些波动的心率曲线,往往会变得稍微平稳一些。有时,他那原本微蹙着、仿佛在为什么而烦恼的小眉头会微微舒展。
更让莱恩和护士们都感到惊喜的是,有一次,当莱恩像往常一样低声哼唱起一首不成调的、他自己都忘了从哪里听来的摇篮曲时,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婴儿,眼皮微微颤动,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那双像蒙着一层淡蓝薄膜的眼睛。
那眼神还无法聚焦,朦朦胧胧的,仿佛隔着一层水雾。但他小小的脑袋,却似乎朝着莱恩声音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偏动了一下。那只被莱恩指尖轻轻碰触着的小手,也微微动了动,细得像线头一样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那令人安心的声音和触摸。
那一刻,莱恩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的情感彻底填满。酸涩、喜悦、心疼、希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他知道,艾伦听到了。
他知道,艾伦认得他的声音。
这种超越言语、源于血脉的本能连接,比任何药物都更能给予莱恩力量。
站在一旁的卡斯帕,看着这一幕,看着莱恩眼中闪烁的泪光和脸上那混合着悲伤与幸福的复杂表情,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对他们存在产生反应的小生命,他默默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莱恩的另一只手。
他们或许没能给他一个完美的开端,但他们可以用无尽的爱,为他铺就一条充满温暖与希望的未来之路。每一天的探视,每一次轻柔的触摸,每一句低语,都是他们向那个脆弱的小生命许下的、关于爱与守护的无声诺言。
日子仿佛是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每一秒都沉浸在仪器的低鸣与对生命最细微变化的关注中。莱恩刚在艾伦的保温箱前坐下,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进行那轻柔的“安抚性触摸”,隔壁床位突然响起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尖锐而持续的报警音。
莱恩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台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不再起伏,变成了一条刺眼而绝望的直线。医护人员迅速但不失冷静地围了上去,进行着最后的努力。但很快,那种努力所带来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静默。
保温箱被轻轻打开,那位几乎和莱恩同时入院、同样每天都会来的Omega母亲,被允许抱起了她那个同样瘦小的孩子。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紧紧地将那已经失去温度的小小身体搂在怀里,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无尽的悲伤。
而就在玻璃门外,莱恩瞥见了那个应该是孩子Alpha父亲的男人。他穿着体面,眉头却紧紧皱着,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敲击着玻璃,似乎在抱怨这个过程耽误了他的时间,脸上看不到多少悲戚,只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烦躁。
那一瞬间,莱恩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抽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混蛋Alpha父亲科尔,想起了卡斯帕那个冷漠的、将配偶的痛苦视为“疯狂”的Alpha父亲。这些画面与眼前这个不耐烦的Alpha重叠在一起,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刺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与厌恶,在某些Alpha眼中,Omega和他们的孩子,究竟算什么?
就在这时,或许是感知到了莱恩骤然波动的情绪和紧绷的信息素,他保温箱里的艾伦忽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小猫一样的哼唧声。不像是因为不适,反而更像是一种不安的躁动。
莱恩猛地回过神,立刻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他看到艾伦那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监测仪上原本平稳的心率曲线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那只他经常抚摸的小手,也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
莱恩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努力让自己的信息素恢复平静温和。他伸出手,更加轻柔地抚摸着艾伦的小手,将脸凑近保温箱,用比平时更加低柔的声音安抚道:
“艾伦,不怕……爸爸在这里。没事的,没事的……”
在他的安抚下,艾伦细微的哼唧声渐渐平息下去,蹙起的小眉头也慢慢舒展开,心率重新变得平稳。
看着艾伦重新安静下来,仿佛在用他微弱的方式回应并安抚自己的不安,莱恩的心中百感交集。酸涩、庆幸、以及对怀里这个脆弱小生命的无限怜爱,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令人心碎的一幕,看向玻璃门外卡斯帕所在的方向。卡斯帕并没有不耐烦,他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充满了担忧,紧紧注视着莱恩和艾伦,仿佛他们是他的整个世界。
莱恩的心,在经历过刚刚那阵尖锐的抽痛后,忽然奇异地安定了一些。
是的,这个世界有科尔那样的Alpha,有门外那个不耐烦的Alpha。但也有卡斯帕这样的Alpha。
而他的艾伦,在如此脆弱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感知他的情绪,试图安抚他。
莱恩轻轻将额头抵在微凉的保温箱玻璃上,对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低声呢喃,既像是说给艾伦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别怕,艾伦。爸爸会保护你……我们都会。你和他们……不一样。”
那一天,阳光似乎都格外温柔。在经历了数周小心翼翼的监测、一次次闯过呼吸关、感染关、喂养关后,艾伦的体重稳步增长,各项生命体征终于达到了可以离开保温箱的标准。
护士微笑着对莱恩说:“斯特林先生,今天您可以亲自抱抱他。”
莱恩站在保温箱旁,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仪器的滴答声。他按照护士的指导,仔细地清洁双手,坐在特意准备的舒适靠椅上,然后有些笨拙地解开胸前衣物的扣子。卡斯帕站在他身旁,眼神和他一样,充满了激动与难以抑制的紧张。
当护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包裹在柔软襁褓里、比出生时强壮了不少,却依旧无比娇小柔软的婴儿,放入莱恩敞开的怀抱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重量。
这是莱恩的第一个清晰感知。一个真实的、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生命重量,终于落在了他的臂弯里,紧贴着他的胸膛。这重量如此之轻,却又如此之重——它承载了数月的忐忑、数周的煎熬、以及未来无限的责任与希望。
艾伦似乎有些不适应环境的改变,小小的身体微微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声。莱恩瞬间屏住呼吸,整个人僵硬得如同石头,手臂下意识地收拢,形成一个更稳固的庇护所,生怕一点点晃动都会惊扰到他。
然后,是温度。
隔着薄薄的布料,那小小身体传来的温热,像一股最柔和的暖流,瞬间穿透皮肤,沿着血脉,直抵莱恩的心脏。这不再是隔着冰冷玻璃的遥望,而是真真切切的、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温暖传递。他甚至能感觉到艾伦那轻微得像蝴蝶振翅一样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胸膛。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触碰到艾伦带着淡淡奶香的头顶。他能清晰地看到艾伦纤细的睫毛,柔嫩得几乎透明的耳朵,以及那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正朦朦胧胧地、似乎努力想要看向他的眼睛。
那一刻,所有言语都失去了力量。
莱恩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温热的泪水迅速积聚,然后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正好落在艾伦的脸颊旁。他赶紧笨拙地想用手去擦,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都舍不得,生怕打破了这失而复得的亲密接触。
他曾经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拥抱孩子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在经历了如此多的波折与担忧之后。这个拥抱里,混杂了太多情感,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珍视、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种汹涌而出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名为“父爱”的洪流。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卡斯帕。卡斯帕同样眼眶湿润,他伸出手,没有去抱孩子,而是轻轻地、坚定地,覆在了莱恩抱着艾伦的手臂上。三个人,通过这个拥抱和交叠的手臂,连接成了一个完整的、密不可分的整体。
莱恩重新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艾伦温热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实实在在地,抱住了他的孩子。
这个拥抱,治愈了所有生产时的遗憾,抚平了所有在外徘徊的焦虑。它无声地宣告着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他们一家三口,真正的旅程,现在才刚刚开始。
艾伦的情况稳定后,终于被允许长时间离开保温箱,转移到普通的母婴同室病房。这意味着,他真正意义上地“安全”了。
看着摇篮里吮吸着奶瓶、脸颊终于透出些许健康粉色的艾伦,一种巨大的、近乎失重的喜悦和释然充盈在卡斯帕的胸腔。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分享奇迹般的心情,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并附上了一张艾伦小手紧紧抓着他手指的照片,那只手依旧很小,但已经有了些力气。
「孩子今天正式离开监护,一切安好。感谢各位挂念。」
消息发出后,他的光脑屏幕立刻被潮水般的祝福和恭喜表情淹没。
「恭喜斯特林先生!」
「太好了!小家伙真坚强!」
「恭喜!」
然而,在这片和谐的声浪中,几条显得格外突兀的文字,像几根冰冷的刺,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哈?看这秀气的样子,居然生的是个Omega?真可惜了斯特林先生这么好的基因。」
「没关系,下一胎肯定是个强壮的Alpha!」
若是以前,看到这样的言论,卡斯帕或许会感到一阵闷痛,会下意识地反思自己是否哪里不够好,甚至会为莱恩和艾伦感到一种莫名的羞愧与压力。他的自卑和敏感会将这些外界的噪音无限放大,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但此刻,他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行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熄灭了屏幕。
他将光脑放到一旁,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到摇篮边,俯下身,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艾伦柔嫩的脸颊。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触碰,停下吮吸,微微睁开了朦胧的眼睛,无意识地朝着热源的方向偏了偏头。
卡斯帕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这个孩子,是他和莱恩历经磨难、几乎用生命换来的珍宝。他那么小,却那么顽强,一次次闯过生死关,终于来到了他们身边。他是Omega又如何?他是他们的孩子,这就足够了。
外界的那些陈腐观念、那些基于第二性别的无聊评判,在此刻卡斯帕的心里,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他曾经无比渴望外界的认可,但现在,他拥有了远比那些更重要、更坚实的东西,莱恩的信任与爱,以及这个需要他守护的小小生命。
他转过头,看向正靠在床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们父子俩的莱恩。两人视线交汇,无需言语,都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卡斯帕伸出手,握住了莱恩的手,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艾伦很好,他就是我们最好的孩子。”
那些噪音,再也无法伤他分毫。因为他所有的价值感和幸福感,都已牢牢锚定在了这个小小的病房里,锚定在了他的爱人与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