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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花与旧信「一」 蒙帕纳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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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帕纳斯公墓的秋天,是一首用金色写成的挽歌。
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树已经稀疏的枝丫,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有人把一面打碎的镜子铺了一地。
风从塞纳河的方向吹来,裹着水汽和落叶腐烂的甜香,把墓地深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碎而绵长,像老人在翻一本泛黄的书。
这是一个适合告别的季节。
也是一个适合归来的季节。
苏云祈独自站在墓园深处的一块墓碑前,手捧一束白色的小苍兰。
花是用牛皮纸包裹的,纸面上沾着清晨的露水,洇出深深浅浅的水渍。
他垂着眼,一言不发,已经站了很久。
风吹起他氅衣的一角,像一面沉默的旗帜在他身后缓缓展开。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是某位画家在画布上反复渲染、终于满意了之后,又忍不住在最后添上了一笔光。
墓碑是白色大理石的,被岁月和风雨打磨得有些温润,摸上去像一块被海水冲刷过的玉石。碑面上的刻字是法文,字体是优雅的拉丁花体,笔画之间镌刻着浅浅的阴影:
“À ma très chère mère,
qui m'a appris que l'amour le plus vrai
n'a pas besoin d'être prononcé.”
给我最亲爱的母亲,
她教会我,最真的爱无需言说。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姓名落款,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被藤蔓花纹环绕的“S”字母。
苏云祈蹲下身,将那束小苍兰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在墓碑前坐了下来。
他没有跪。
母亲生前最不喜欢别人跪她。她总说:“站着说话挺好的,跪着显得我心虚。”苏云祈每次想起这句话都会忍不住笑——不是因为他觉得好笑,而是因为他觉得母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再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Je suis revenue, Maman.”(我回来了,妈妈。)他用法语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怕被风吹散,“Je suis revenue te voir une dernière fois avant de partir.”(在走之前,最后来看你一眼。)
秋风把他的话卷起来,带走,吹向远处灰白色的墓碑林里。
没有人回答他。
墓碑本身不会说话,石头不会回答,风也不会。但苏云祈不在乎。他在母亲墓前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期待回答。这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他从十二岁起就开始养成的、持续了十二年的习惯。
在法国的十六年里,他每个月都会来这里。有时带花,有时不带;有时待很久,有时只站五分钟。但不管刮风下雨,不管他在哪里,每个月的同一天,他都会出现在这座灰白色的墓碑前。
总是一个人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从拉丁区到二十区,穿过大半个巴黎,来这座墓园里,对着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说一些没人听得见的话。
“J’ai trouvé quelqu’un,”(我找到了一个人,)他继续说,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mère éternelle”这个词的每一个字母,“quelqu’un qui va m’aider.”(一个会帮我的人。)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
“Il s’appelle Shangguan. Il est stupide, mais il est… comment dire… intègre.”(他叫上官。愚蠢,但——怎么说呢——正直。)
顿了一下。
“Un peu comme toi.”(有点像你。)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倒是愣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却没有收回。
夕阳从他的身后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墓碑后面的那片草地上。那影子的形状像一棵树,纤细的、孤独的、在这个深秋的傍晚独自站立的一棵树。
他的月白色劲装在暮色中泛着一种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像是整个人正在被光线一点一点地融化。
远处,墓园的看守人开始巡查了。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牵着一条黑色的拉布拉多,从一排排墓碑之间慢慢走过。他看到苏云祈的时候,远远地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
这个中国年轻人每个月都会来,看守人知道。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是来哭的,有些人是来念经的,但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每次来都不哭,不念经,只是在墓前坐一会儿,说一些他听不清的话,然后安静地离开。
看守人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怪。
但看守人也觉得,也许这就是真正的思念——不需要别人看见,也不需要自己相信有什么回应。就只是坐着,说说话,仅此而已。
苏云祈站起来。
他的膝盖因为坐了太久而有些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束白花,确认它还稳稳地立在墓碑底座上,然后伸手将几片落在墓碑顶端的枯叶拂去。
“Je reviendrai,”(我会回来的,)他轻声说道,“une fois que tout sera fini.”(等一切结束之后。)
他没有说“一切”是什么。
但他知道。
墓碑也知道。
风又吹过来了,将他的衣角掀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外走。皮鞋踩在落叶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拉雪兹神父公墓的铸铁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悠长的金属摩擦声。
苏云祈没有回头。
他从来不在离开的时候回头。
因为回头就意味着留恋,而留恋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楔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