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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水镜 ...

  •   大雨滂沱,仿佛能冲刷世间的一切罪恶,狂风携卷着豆大的雨滴噼啪下落,打在院内两个年轻人身上。

      卫霄握在手里的断枝早就看不出原样,手掌收紧,半开的花苞掉下一片花瓣,在枝头颤颤,断口处炸开的木刺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砸进泥里,和着雨水混成一摊浑浊的暗红。

      他在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喉咙里发出破旧棉絮撕扯般的声音。左眼几乎无法正常视人,眼前只有一片血红,卫霄眨眼,血痕从眼角蜿蜒下坠。

      苏筠之立在三步之外,摇晃玉扇的手微微停顿,他眯眼,青灰色眼底寒芒一闪,再出手时没有丝毫犹豫,玉扇顶端唰一声弹出几道闪着寒光的刀刃。

      闪电从天边劈过,眉眼映在刀刃上,苏筠之飞速贴近,握扇的手一甩,布帛撕裂的脆响猛然绽开。

      卫霄横棍抵挡,本不坚韧的树枝被齐根削断。木屑四溅,细小的木制碎片擦过眼角,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闷哼一声,雨水冲刷净脸上的血痕,流到嘴边,他抿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透过朦胧的雨幕,苏筠之如同一道极快的闪电,下一瞬已经冲至身前。

      惊雷在天边炸开,一瞬亮如白昼,苏筠之眼中决然的狠戾暴露无遗。卫霄抬手,筋脉震颤,腹部撕裂的伤口,断裂的骨头斜斜凸着。

      也许用不上苏筠之这最后一击,雨水混着罡风猛地袭来。过量的雨水在地面汇聚的小水坑滴答作响。

      卫霄眨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完整如同一面水镜的水坑轰然炸开,泥水飞溅。天上落下的雨水浇在口鼻,如同溺进深不见底的潭水,无法呼吸。

      水面冒出一连串细小的水泡,水流顺着高挺的鼻梁、眉骨下滑。身体从水面悬浮而出,如同镜面翻转,天旋地转间,卫霄睁眼,呛进肺部的水咳出,胳膊撑地,从薄薄的水面起身。

      像是打碎一面镜子,身下是坚实的土地,再抬头,一切在转瞬间消失。

      一面水潭,潭边一株巨大的青松树随风飘摇,树边背身的老者身影立在青松树下。

      从潭边扫视,除了水潭和松树,周围均笼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看不清其他。卫霄起身,鞋底踩过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松针,柔软的松针擦过鞋底,莎莎轻响连成一片。

      来到老者身边,卫霄眨眼,恭敬行礼,额头抵上松针细密的尖端:“师傅。”

      潺潺流水声中,卫霄张口:“卫霄不肖,愧对师傅。”

      说罢,头垂得更低,松针尖端刺破皮肤,细小的血珠沾在上头,总是挺直的脊背在此刻微微佝偻。

      老者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抬手放在卫霄头上。

      宽厚温暖的掌心搭在头上,老者轻柔询问:“卫霄,时至今日,你可有找到拔剑的理由?”

      卫霄微顿,抬头,脸上闪过一丝迷惘似是有些不解,先是摇头,又像是想到什么,轻轻点头。

      他抿唇,轻声道:“弟子知道。”

      老者没有打断他,眼角始终含着温和慈爱的笑意。

      卫霄沉默一会,道:“我结识一位女子,一个很好的女子,我想为她拔剑。”

      “也只想——为她拔剑。”

      靠着松树的银白剑刃像是感受到主人的心意,颤动着嗡鸣,上头两颗宝石闪着细碎的光。

      一阵风过,水面荡出一丝波纹,平静的潭面层层绽开,波纹越荡越远。树枝上挂着的松针悠悠飘落,砸在卫霄鼻尖。

      老者不语,只是微笑,他抬手轻推卫霄肩膀。

      身体向后坠落,卫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身体不断后仰,砸开镜面一般的潭水,潭水哗啦。

      后背撞上一块实地,脸上溅起水痕,大雨如同连绵不断的丝线,不知是水潭的水,还是雨水牛。

      苏筠之合起玉扇,尖端滴答的血珠连成细密的线,被雨水冲刷了个干净,视线划过地上不省人事的人,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雨水打湿眼睛,垂在水洼里的手指轻颤,紧接着是眼皮颤动。

      卫霄睁眼,起身,抓住那根断裂的枝条,枝头花苞颤颤,像记忆中女子嫣然无方的笑脸,狡黠的、隐忍的、开心的。

      裹在胸前的风铃在衣服里无风自动,清脆的风铃震颤声和少女清脆的声线融合,漫天大雨中,卫霄开口,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岳灵,她会说什么?

      如果岳灵陪在身边,她会怎么说。

      男子一板一眼的声音响在无边雨幕,不带一丝感情,卫霄道:“歪理。”

      “天下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运行准则,征收赋税,修建河堤,行军打仗,都是为了守护一方百姓安康。”

      卫霄抬手,树枝上花苞颤颤,起势。

      “人和野兽最大的区别就是克制,人能克制贪念、欲念、克制杀念。”

      “不懂克制的人,才是猪狗不如。”

      苏筠之沉下眼睛,面色阴沉,如同毒蛇露出锋利的獠牙,打开玉扇,轻笑道:“我竟不知,卫师弟何时有了这样好的口才?”

      卫霄抬眼,如丝般的雨幕遮住视线,他看向雨幕后的人,手腕抬起。

      苏筠之瞳孔收缩,握着玉扇的手腕收紧,那是——无相剑宗最后一式。

      万千思绪从心头闪过,苏筠之咬牙,青灰色的眼睛蔓上一层阴霾,不可能,他无论如何都学不会的最后一式,怎么可能会被卫霄这个呆子轻易学去。

      长睫轻颤,卫霄抬眼,如刀光般的视线穿透层层雨幕,落在苏筠之身上,心猛地一颤,身体本能的反应比头脑更快。

      玉扇展开,镶嵌其中的铁质骨架碰撞发出巨大的,金属碰撞的摩擦声,火花四溅,点点光照亮对视的两双眼睛。

      一双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无澜,另一双青灰色的眼里,是扭曲的,滔天的恨。

      卫霄没有停顿,下一击来得干脆利用,断枝在手中挥舞出比刀剑更盛的气势,苏筠之节节败退。

      叮一声响,玉扇边缘碎裂,蛛网般的裂纹沿着清透的玉扇向上攀爬。

      甩手,舌尖扫过牙齿,青灰色的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指尖抹掉嘴角溢出的血迹,一抹艳色染红侧颊。

      树枝抛出,堪堪擦过苏筠之耳边,玉扇在手中碎裂,耳垂猛地一痛,鲜血沿着耳廓滴到肩膀。

      踩上水坑借力,脚尖荡起的涟漪和雨水滴在上面的涟漪相撞,又重合。卫霄侧身,抓住抛出的枝条,碎木屑划破掌心,借力翻转,雨水仿佛在眼前停滞。

      卫霄眨眼,雨水在空中滴落的痕迹,苏筠之的每一次眨眼,抬手起势的动作在眼中无限放慢。

      呼出一口气,卫霄心道,树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一切的一切,仿佛尽在掌握中,这就是无相剑法最后一式吗?

      苏筠之转身,呼吸的间隙,卫霄已经突刺至身前,反手砍向卫霄的手腕。所有动作都像是被提前预知一般,卫霄抬手向上,双指直刺他命门。

      咬牙躲开这一击,肩胛传来一阵剧痛,苏筠之转头。先前握在手中的树枝不知何时已经被转移到另一只手上,树枝不甚锋利的钝面穿透肩胛,钉在胸口。

      卫霄抬眼,眼神中是近乎神行的漠然,不在乎他的死,甚至不仅在自己的死。

      手掌用力,树枝穿透血肉,还在向着皮肉深陷,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带着后退几步,苏筠之咬牙,这就是无相剑法最后一式。

      决生死,断高低,一旦学会,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也有和顶尖高手一决之力。

      眼中燃起熊熊烈焰,苏筠之叹息,终于见到了。

      时隔多年,终于再次见到无相剑法最后一式出现,青灰色瞳孔震颤,亮光一闪而过。无论是集他和卫霄二人之力也好。

      还是只有卫霄一人也好,苏筠之握住卫霄的胳膊,为了挟制他,将人猛地拉向自己这边,手指几乎没入肩胛的血洞。

      嘴角咧出一丝笑,天真得近乎痴狂地笑,苏筠之嘴唇轻颤,无声吐出几个字。

      卫霄瞳孔骤缩,啪,地面炸开一粒丸药,白色烟雾遮住视线。

      等睁开眼,地上只剩一截染血的树枝,昭示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大雨不断冲刷,鲜血很快被雨水冲散,卫霄立在原地,水珠顺着发丝淌过鼻梁,落在唇角。

      先前压制的剧痛在此刻轰然反噬,卫霄脸色苍白,呕出一口鲜血。手掌撑地,无力跪倒,肩膀的身躯在身前支出一小片不经风雨的小天地。

      在这方小天地中,他眼睛缓慢眨动,唇瓣轻颤,喃喃出两个字——岳灵。

      雷声轰隆撕开黑暗,照亮他的侧脸。矿洞中的岳灵猛然转身,阵阵雷声还未在耳边消散,封闭的矿洞中,一缕风吹动发丝在眼前飘扬。

      用布条包住的剑刃背在被背上,剑柄处的宝石磕在脖颈,凉意渗透皮肤,冷进骨头。

      方才有一声极轻的呼喊,仿佛有人在耳边叹息她的名字。

      心脏蓦然漏跳两拍子,握住剑柄,陈年积雪的松针冷冽气息冲淡内心的不安,卫霄,岳灵默念这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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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朋友们,这段时间事有点多,思路不太好,抱歉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