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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疼又怎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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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中静寂,月光黯然失色,程忱垂眼将谱子从头到尾扫一遍,视线停在最后一个音符处。
他突然记起,刚刚谱子是倒着放的,很多次江荆雪看书,好几次书也都是倒着拿。
程忱下意识抬眸看向江荆雪,目光意外,却眼神交汇那刻移开了目光。
江荆雪合上琴盖,看着他轻声道:“想问什么?”
程忱将谱子倒着放回原位,模样认真问:“先生喜欢这样看?”
江荆雪眉头轻蹙,看向他的表情有些古怪,良久淡声道:“不喜欢。”
正常人不会专门倒着看纸上的内容,除非心思不在纸上。
更不会有谁把一首好好的曲子反着弹给人听,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程忱扫了眼江荆雪的模样,眼睫轻动两下,表情看不出什么不同。
这样的他,像极了不开窍的葫芦,或者说不是不开窍,而是撬不开。
他怎么不懂对方的意思,只是刻意回避。
江荆雪显然察觉了他的态度,嘴角突然扯出一抹笑,很浅很淡,消散迅速。
程忱抬了下眼皮,莫名觉得晃眼,心突然抽了一下。
江荆雪低头捏着手指道:“那些人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指的人自然包括程忱到老宅之后,见到的所有人。
程忱不动声色站到江荆雪身后,手搭在扶手上,抬头望向二楼顶部,眼中倒映出灿烂的流光溢彩,语气却毫无波澜。
“听人说先生活不长了,需要结一门亲事,不过你今天有事不方便回来。”
江荆雪抬眉道:“谁跟你说的?”
“人太多,记不清。”
许久,江荆雪转了下手上的玉戒:“我以为你会记得很清楚。”
程忱未搭话,目光落在那露在外面的半截消瘦的脖颈处,手掌不由自主贴了上去。
皮肤冰冷,摸上去骨头硌手。
他垂着头随意道。
“所以先生还能活到什么时候?”
楼宇空旷,无人回应,程忱用指腹在明显的骨头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等到江荆雪反手将他的手拉住。
江荆雪问他:“不问我什么时候娶妻,你哪天离开?”
程忱垂眸道:“这是先生自由。”
江荆雪要娶妻结婚,另寻情人,都跟他无关,也不在他该关心的范围内。
这是程忱的身份自觉。
沉默良久。
“今天我去见了一个人。”江荆雪扯了下他的手指。
程忱眼睛微眯,当然清楚江荆雪去见了谁。他手指微蜷,出声道:“听说你跟他两情相悦。”
江荆雪闻言,偏头看向身后的人,望着那张模糊的面容。
“他们说什么你信什么。”
程忱没有反驳:“我信先生的。”
江荆雪将人拉到身前,让他坐在自己手边,开口道:“他算我母亲领养的孩子。”
“以前养在戚家,养母死后寄养在江家,跟我关系不错,叫我叔叔,后来疏远了。”
他没有讲疏远缘故,只是解释了两人的关系。
程忱听明白他的意思,无声看向旁边的人那张侧脸,目光微微闪烁。
“今天是我父亲忌日。”
“六年前,他知道我喜欢男人,选了门婚事给我,逼我去提亲。”
江荆雪看了眼程忱:“你刚提的人也去了。”
程忱问:“他去做什么?”
江荆雪回答:“劝我娶亲,我奶奶的意思。”
当时戚倞棠刚好回了趟江家见江荆雪,江家听说两人关系不清不楚,便让戚倞棠在路上去劝。
戚倞棠意外没拒绝,上了车。
诡异的是,几乎很少有人知道,几天前他跟江荆雪表过白。
这幕场景实在熟悉,今天江家也有让程忱去劝说江荆雪的意思。
程忱沉默,他不清楚这样能起到什么效果。
江荆雪告诉他了。
“那天车被撞进了河里,只有我清醒着,其他人都昏迷。”
“我砸破玻璃先把戚倞棠带出去,回去拉其他人。”
说到这里,江荆雪的目光缓缓下移,轻描淡写道:“十分钟后车发生了爆炸。”
程忱呼吸莫名一滞,目光落在江荆雪的脸颊,那些疤痕是玻璃震碎后的残片划伤的,深不见底,完全破坏掉脸部和谐。
“我看到一条引线。”江荆雪面无表情道,“在司机身上。”
在没有救援的情况下,再健壮的成人要想在水里独自救出所有人很难,只能一个一个救。
一般人都会先救关系亲近的人,但如果江荆雪这么做,他现在已经尸骨无存。
巧合的是,当时江禄商被死死卡在了位置,只能从司机那边的门进去。
程忱听他这么说,很快清楚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想置人于死地,又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先生见他是为了调查真相?”
“嗯。”
但显然江荆雪提前回来了,可能他因为今天柳家要来本来没打算回来,程忱后知后觉:“我耽误了你。”
江荆雪问:“耽误什么?”
“先生不是不回来。”
江荆雪看向他,淡声道:“谁说我今天不回来?”
程忱目光疑惑,江荆雪垂头念着说。
“有些事总要解决,免得有人咒我死得早,给我安排婚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咳两声,似乎是身体不适。
程忱眉头微蹙,抬手抚摸过江荆雪脸颊,轻轻碰了碰上面的疤,出声道:“是不是每天都很疼?”
所以连带着心也很疼。
江荆雪的腿情况非常复杂但不是毫无知觉,能感觉到疼痛,甚至有时候的疼痛常人难以忍受。
这样被疼痛折磨的人患上心病似乎也正常,却给手术带来了更大的风险。
九死一生不是算命先生的戏言。
“疼又怎么样?”江荆雪问。
程忱没说怎样,蹲下身子仰头在他脸上亲了两下。
脸颊一阵湿意,江荆雪偏头看向面色冷淡的人,盯着那双黑色瞳孔,右手捏了下眼前温热的耳垂,另一只手抚在他背上,没让人起身。
两人的距离越靠越近,声音细碎,水珠滴落,黑夜里空荡无痕,那束幽光始终停留彼此身上,清辉中晃荡着生涩的禁忌,逐渐融化消退,最终吞噬于暗色。
北楼外,夜色寂静,湖面流水迢迢。
程忱将人推出来,徐延已经在外等候多时,见人出来连忙上前。
“老板,车已经备好了。”
天气微凉,程忱接过徐延递来的大衣披在江荆雪身上,细细地盖好。
徐延对程忱微笑道:“程先生,这边请。”
亭楼上,灯还亮着。
蔚兰生端着一杯茶正坐,周安越手里抓了一把橄榄,嘴里正嚼着。
“缠着我做什么?”蔚兰生低头问,“江先生跟我又不相干,他喜欢的人不是显而易见。”
多数人都以为江荆雪今天不会回来,不管是因为戚倞棠还是因为柳家,为了一个解闷的人专程回来一趟根本没有必要。
周安越吐掉橄榄:“这么说你真是没什么用,认识江荆雪的时间也不短,却连眼熟都没混上。”
听着这命令人的语气,蔚兰生听后也不恼:“这话对我没用,我跟你没有半分关系。”
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蔚兰生也跟他没什么交集,只是以前经常在老宅碰到,蔚兰生意外知道他一些破事。
“据说他们在里面待了不止一个小时。”
周安越笑着道:“这程忱倒是挺有本事,真让我弟弟这么惦记他,肉都喂到他嘴边,居然吐出来不吃,真是可惜了。”
“做侄子也没用,害我白高兴一场。”
蔚兰生跷起兰花指,抿了口茶道:“柳夫人说错了,你才是个疯子。”
“疯子?”周安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
“疯子当然只能生出疯子,我是疯子不是很正常,再怎么疯也是被人逼的。”
说完,他笑容逐渐扩大,意味深长道:“你以为江方意不是个疯子?”
蔚兰生皱眉没回应,没多久,一位佣人上来,对着周安越说。
“周先生,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雨水嘀嗒,地面依旧湿润,周安越收伞进屋没有坐下,看向坐在榻边的戚落山。
“母亲有事找我?”
戚落山不见点头,只是沉默看着他。
“你不该回来。”
周安越不喜欢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怜悯像愧疚,却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凉薄,像极了厌恶。
甚至恶心形容似乎更加贴切。
自从他得知自己是她亲生孩子之后,突然看懂了之前的眼神。
江荆雪始终在意养兄便同母异父的亲兄弟这件事,实际上,戚落山最在乎永远是他小儿子,甚至比他的丈夫还要在乎。
周安越一直都知道,但这个女人每次装得像她对谁都是一样的。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觉得我是个祸害,伤害了你在意的宝贝儿子。”
“也难为你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着一块木头威胁人,就像当年威胁你丈夫一样。”
周安越刚说完,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抽了下来,打得他脸颊发麻,捂着半边脸迟迟没出声,面色发寒。
戚落山面色更冷,厉声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周安越!”
柳家就是周安越找来的,为了故意恶心江荆雪。
“他是你弟弟,不是你仇人,你不该逼他。”
周安越放下手,冷笑道:“怎么不算仇人,我跟他的仇大了去了。”
“因为他,我从小被亲生母亲抛弃,成为别人口中的野种。”
他不甘道:“凭什么他可以享受大少爷一样的生活,我就要被人施舍,寄人篱下地活着,处处看人脸色!”
戚落山捂着心口皱眉问:“我给你还不够?”
周安越像是听了句笑话,冷漠道:“你当初就不该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