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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现在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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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大事自然该长辈作主。”
柳夫人正要露出笑容,戚落山淡淡道:“但活人的事死人说了不算。”
在众人诧异眼神里,她走进正厅,目光偏向江荆雪,视线在脸颊疤痕处又轻轻撇开。
戚落山缓缓穿过众人,走上燃着长灯的石台,将江禄商的牌位抱进手中。
众人面色各异,老夫人连忙站起身,皱眉沉声道:“落山,你做什么?”
“快把牌位放下来。”
戚落山转身道:“这门亲事他私自定下,没跟我商量。”
“今天不是六年前,柳家的事我管不了,江家的人也轮不到别人操心。”
“柳家想吊念我先生,牌位在这。”
她低头看向刻着江禄商名字的牌位,凉薄道。
“要在忌日谈江方意婚事就算了,免得我手不稳。”
戚落山板着脸,意思明晃晃,在场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她手不稳把牌位砸在地上。
江荆雪抬眸看向台上的面色冷漠的人,手中的花梗坠在了地上,眼底透着说不出的情绪。
除了柳祈凤,其余柳家人面色难看,柳夫人咬了咬牙,气得死死扣住手腕上翡翠镯子,慌不择言道。
“江禄商当年怎么会娶你这么个疯女人,真是疯子!”
这种传闻一早就有,戚落山不在意,随口道:“有空你亲自去问。”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出声,最后闭眼叹气道:“你们早些回去吧,两家孩子都没这意思,强求也未必是好事,婚事罢了便罢了。”
柳祈凤见状,直接转身离开,其他柳家人也纷纷离场,正厅瞬间空了大半。
戚落山独自站在高台上,一身素衣手里捧着黑色牌位,模样格外刺眼。
许久后,她将牌位放回原位,取下头上的玉簪,重新挽好凌乱的头发,在香炉前点了三根烟,抬手拜了拜。
香烟袅袅,她披上外衣朝门外走,走到江荆雪旁边突然停下来,偏头开口道。
“还不走?”
徐延站在旁边下意识看向江荆雪。
江荆雪垂眸道:“还没上香。”
徐延连忙说:“夫人,老板今天本来就打算回来祭奠,顺便看望您,只是途中遇到事耽搁了。”
戚落山听后没多大反应,冷淡道:“他不该是回来找我兴师问罪?”
“怕我叫人受了委屈。”
徐延笑了笑,没说话。
北楼内装潢精致独特,虽然讲求古意,却也结合许多西洋风格。
一楼空荡敞亮,两侧红木楼梯向下延伸交汇,在拐角处与看台相接,屋内正中央只摆放了一架昂贵钢琴,上面搭盖着一块红色丝绸。
镂空的穹顶射下一束光亮,正好投在钢琴上,衬得丝绸布料生出暗红光泽。
程忱踏上楼梯,站在看台栏杆处向下望,目光落在打光处停顿许久。
或许很久以前,这栋楼曾响起过无数回钢琴声,后来主人忘了回来。
他收回视线,踱步到二楼。
偌大的藏书阁一排排书架,隔成数条长廊,天花板上淌着蓝绿流光,宛若璀璨星河。
书架干净得未有灰尘,长廊尽头立了一座木制人字梯,少许书里吊着一枚漆黑的书签,跟御苑的书签是一样的。
程忱随手抽出其中一本,看见扉页上的一排苍劲飘逸的钢笔字。
【自取勿问,用后物归原位】
是江荆雪的字迹。
阿萱在他身后说。
“北楼以前是少爷的书阁,他后来一直住在这,只要在江家的人都可以进来借书,只是后来少爷不怎么来,来得人也少了。”
程忱将书放回去,环顾四周问:“他怎么上去?”
二楼几乎看不见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在这后面。”
阿萱走进长廊深处,移开人字木梯,一扇黑色拱门露出,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她用一串长钥匙扭开锁,将门推开,一条通往三楼窄巷向上延伸。
外面夕阳下坠,黄色暖光透过门内的圆形小窗照射进来,刚好落在程忱脸上。
某一刻,他莫名感到恍惚,轻轻抬手眯眼遮住了光亮。
“现在少爷用不了楼梯。”
阿萱指向一楼角落昏暗角落,程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见一座沉寂的电梯。
“这是后来修的,但他几乎不上楼,除了三年前上去过一回,楼上房间的布局基本没变过。”
阿萱从门口移开腾出位置,对程忱说。
“您可以上去看看,多待一会,我还有事不方便多留。”
阿萱对程忱点了下头,直接转身离开,空旷的北楼只剩下程忱一人。
嘎吱一声,程忱拨开木门,朝楼上走去。
空荡的木板,沉闷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三楼比楼下更加私人,两侧的架子上摆了很多书和木雕,墙上挂着书法字画,甚至玉石宝剑。
程忱四处看了几眼,目光落在那柄戴穗的宝剑上,脑海里浮现出霸王别姬的故事。
赵玉兰以前喜欢听戏,蓉城戏班子隔三岔五演出,程忱年幼时被她拉去看过很多回。
鸳鸯剑,一鞘生双剑。
虞姬手持鸳鸯剑乌江自刎而亡,悲壮贞烈,只因一腔真情难付。
世人怜惜,因为世上真情少有,无人知值不值。
天色渐晚,程忱拉开三楼的灯,朝南边走去。
偌大的空间只隔了一间房,江荆雪的卧室,室内与四楼一半相连,是一座内嵌的复式小楼。
门紧紧闭合却无人上锁,随手一推便开了。
屋内简洁干净,浴室和衣帽间挡在竹帘后,卧室只有一张床和一把藤椅,床头上摆放了几本旧书,随意却层次分明,泛黄的边角被一块方形木头压着。
木头发黑生朽,上面却长着一株挂绿的新枝。
程忱目光微顿,多看了两眼才看出,那长出来的绿枝是木雕上了色,上面刻着细小的方意二字。
江荆雪空闲的时候喜欢雕刻,之前雕了一只鸟转赠给程忱,跟凤凰树上那只相差无几,尾部的羽毛上也有方意这两个字,美其名曰借花献佛。
四楼空间更大,一间茶室,一间健身房,其余墙面嵌着玻璃橱柜,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奖杯金牌,几乎全是国内外顶尖赛事。
程忱扫过无数奖杯,视线停在一堆醒目的照片上,照片里始终存在一个人,那双眉眼程忱非常熟悉。
却又带着几分不同。
照片里的江荆雪年纪尚轻,五官端正优越,姿态优雅大方,眼里透着自在从容,还有几分微不可察的傲气。
程忱见到的他,目光更加深沉复杂,从容中多了一些平静,成熟中透着挥之不去的冷淡。
不像一个人,归根到底还是一个人,只是某些东西在一瞬间变得面目全非,再也无法复原。
照片里的人盯着程忱,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程忱抬手摸着陌生的胸口,不由垂下眼眸。
停顿许久,程忱重新抬眼,目光落在江荆雪旁边的人身上。
照片里还有四个人,他见过的赵褚方和赵玉真,站在江荆雪左侧,另外两个人,程忱只眼熟最右边的人。
大概是江荆雪那位哥哥。
他和江荆雪中间站的人,模样比其他人都小上几岁,面容青涩秀气,身子不由靠向江荆雪,表情稍微带点紧张。
程忱扫过下方的字,赫然看见了戚倞棠的名字,也就是他们口中提到的人。
他眼神微顿,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快晚上七点。
窗外已经爬上月色,靠近窗边,能闻见水上波流涌动的声音,程忱转身打算下楼,走到楼梯口却突然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向玻璃橱柜,目光正正落在中间的上方,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格子,里面架着一把颜色很漂亮的吉他。
仔细看能发现,吉他旁边的空隙摆着一个相框,里面嵌了很小的一张照片,背景带了几分暗色,模糊得看不清。
程忱停顿几秒,正想回去,抬脚的那一霎那,楼下传来一阵琴声。
“咚咚咚……咚咚咚……”
他转身朝楼下走去,越往向下钢琴声越清晰,走到二楼时,他站在看台上,目光不自觉落在穹顶散落的月光下。
黑夜中,有一个人处在月光里,突然抬头朝他看来。
十指敲击在黑白琴键上,指节流利自然,如同泉水倾泻而出,却带着说不出的古怪之感,听得人心底发凉。
程忱神色复杂,手撑在栏杆上微微紧握,一时忘了进退。
曲子声音消散后,江荆雪对看台上的人招手。
“下来。”
程忱收回目光,朝他的方向走去,在轮椅旁边停下,低头看着他手边的谱子问:“这是什么曲?”
“我母亲写的,没取名字。”
戚落山是一位古典音乐作曲家,会钢琴,以前也教过江荆雪,后来又给他请了老师。
江荆雪抬头问:“有听出什么?”
程忱眸光微顿,出声道:“有些奇怪。”
这首曲子风格非常奇怪,说不上难听,却也不能算好听,就像在毫无章法的乱弹,却又不刺耳尖锐。
江荆雪将那张琴谱递给程忱,看向他说。
“这首曲子她以前经常弹,我父亲说这是给他写的,后来我母亲说,是写给过去的爱人。”
他现在弹给了他。
程忱忽略掉陌生的字眼,以为江荆雪准备跟他分开。
他掀了掀眼皮没有说话,避开江荆雪的目光,低头扫向谱子,眼神却突然怔住。
他听到的钢琴曲跟谱子写的完全不同。
江荆雪是反着弹的。